《环游失眠》又见棠

37、自保 “我不想死

　　“人类是脆弱的。”
　　“脆弱是没有办法在这个世界生存下去的。”
　　“所以，必须坚强起来。”
　　“只有这样才能完美。”
　　“只有这样才能被妈妈看到。”

　　火焰再度喷射，烧焦山底的尸体。这些尸体渐渐成为灰，成为新尸体的被子。它们附着在新的尸体上，像是那些已故人要替新亡人挡住一点火焰带来的疼痛。
　　梁穗浓喃喃着昨天在这房间里，幻觉告诉她的话。
　　好熟悉的话。她信奉了二十一年的人生哲理。
　　现在，这些话由身边的训练师一字一句缓慢的念出来。梁穗浓无法克制，重新回到六岁那年追在妈妈车后狼狈奔跑，无论如何都没有办法被妈妈看一眼的小女孩。

　　那天好热，蝉扯着嗓子，叫得很响。小小的梁穗□□疲力竭，感知不到四肢的存在却依然在奔跑。
　　然而这一回妈妈的车慢下来，停在梁穗浓身边。
　　她坐在驾驶座放下车窗，脸上戴着很大一副墨镜。她说：“你追在我车后面有什么意思？”
　　“我想让你带我走。”梁穗浓开口，没有六岁女孩的稚嫩，而是二十七岁的她的声线，偏低的，不自觉带着一点点柔，“妈妈。”
　　梁穗浓看不清妈妈的神情，只从她微微勾起的一点唇角中看到轻蔑：“你这么想让我带你走。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妈妈呀。哪怕我什么都没有，我的背包里什么都没有，我们会过苦日子，我也想和你在一起。”梁穗浓的双手扒在窗框边上，“我想永远和你在一起。”
　　阳光下，妈妈的笑容显得更加不屑：“你真的想要永远和我在一起吗？”
　　意识到事情或许有了转机，梁穗浓的眼睛都变得亮晶晶的：“真的！”
　　“好啊。”妈妈摘下墨镜。她有一双和梁穗浓很像的眼睛。只是这双眼睛现在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反倒是被阳光晃得眯起来，“只要你做一件事，我不但会永远和你在一起，还会永远爱你。”
　　梁穗浓激动得快要跳起来：“什么什么？妈妈，你说。我什么事都愿意为你做！”
　　妈妈拿着墨镜的手指向不远处。
　　梁穗浓顺着看过去，前方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马路变成悬崖。
　　“你从这里跳下去。”妈妈说，“只要你从这里跳下去，我就会永远和你在一起，也会永远爱你。”
　　梁穗浓看着那个悬崖，目光渐渐呆滞，神情中充斥着幸福。她喃喃说：“只要跳下去，妈妈就会永远都和我在一起了。只要跳下去，妈妈永远都会爱我。妈妈……”

　　梁穗浓的双手松开窗框，不由自主地朝着悬崖边走过去。
　　她越往前走，越是感觉到一股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热气。
　　或许那是幸福的温度吧。
　　这么想着的时候，梁穗浓已经走到悬崖边上。现在，只需要她纵身一跃。

　　纵身一跃就好了，这是很简单的动作，随便一个会走路的小孩子都会做。
　　只要纵身一跃她就能和妈妈永远在一起，她就能得到二十七年来从来没有得到过的，母亲永远的爱。
　　只要纵身一跃就好了。

　　梁穗浓闭上眼睛，深深呼吸。她展开了双手，小腿发力，踮起脚尖。
　　而后她——
　　转身朝身后飞踢过去。

　　随着一声闷响，训练师倒在地上。
　　他捂着小腹瞪大眼睛看着梁穗浓：“你怎么……不，资料上说……”
　　“拜托，哪怕是人造人也会成长的。”
　　梁穗浓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训练师面前，伸手提起他的衣领。在他惊恐害怕的眼神中，梁穗浓粲然一笑：“你这招用一次就够了，还反复用啊？别说其他人看烦了，连我本人都免疫了。”
　　“你、你要干什么！”训练师被梁穗浓提在半空，只有脚尖能够触碰到地面。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离那座山越来越近，慌张地抓住梁穗浓的胳膊，双脚不断想要踏住地面，“你放开我！”
　　房间的边沿与悬崖的边沿似乎没有区别。能够在这里停留就是安全的，而掉下去就会万劫不复。
　　梁穗浓没有任何犹豫，一把将训练师往山下抛：“优胜劣汰。实践老师刚刚教我的法则。”
　　“不不不——”
　　训练师被梁穗浓抛出安全地带。下半身已经坠入山腰，他的脚跟碰到身后那些已经被销毁的预备队员，浑身一激灵。他死死拽着梁穗浓的胳膊，试图将她一起拉下来。
　　梁穗浓被他拽的踉跄，头一重，险些和他一起掉下去：“滚啊！”
　　训练师祈求地看着梁穗浓：“我不想死，求你，求你。”
　　梁穗浓没有被拽住的手用力撑着地面。训练师的力气带着她不停想要拉她往下坠。汗水自额上低落，蜇痛她的眼睛。
　　“呵……”梁穗浓眯起眼睛抬起头，稳住身形后用手把训练师握在胳膊上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训练师见梁穗浓没有任何动摇的意思，咬住牙利用身体的力量把她用力往下拉。梁穗浓猝不及防，一头栽下去。

　　——

　　燕纾看着乐不知的身影消失在视线。她转弯，继续向原本计划的目的地前行。
　　面前出现一道灰色背影，披散下来的长发随着她的动作而晃动。“燕纾。”
　　燕纾点头，叫出她的名字：“向月声。你怎么在这？”
　　“我借口要办投资人的事情出来的。”向月声走到燕纾面前，“你的投资人给你说什么了？”
　　燕纾想起竹简对向月声的评价，思量着说：“说了挺多的。你的呢？”
　　“给我交代了一堆事儿。”向月声皱起眉，拨弄了一下头发，“现在最麻烦的一件事儿就是她让我……”
　　说到这儿，向月声停顿一下，瞟了燕纾一眼：“她让我杀了你。”
　　燕纾本能地直起凑近向月声的腰，往后退一大步。
　　“不是。诶——”向月声对燕纾的反应啼笑皆非，伸手招呼她，“你回来！我要杀你早就找你去了！我不杀你。”
　　“真的吗？”燕纾不动。
　　“真的。”向月声使劲点头，“你来。我们商量一下。你那个投资人让你干啥？”
　　燕纾试探着往前走了小半步，见向月声确实没有对她下手的意思，又试探着再往前走了小半步。“她让我去杀了乐不知。”
　　“乐不知？哦哦，就是你那个机器人舍友是吧？”向月声从牙缝里吸了一口气，抱起胳膊，皱着眉，“她说了为啥让你杀她吗？我那个投资人是说你太厉害了，会挡我的路。”
　　“说了。”燕纾点头，“她说乐不知要杀了我。我杀她是自保。”
　　向月声翻了个白眼：“我是发现了，这地儿特别喜欢把杀人说是自保。”
　　燕纾无心和她抱怨，把话题扯回刚刚的事情：“你现在有什么计划吗？你说你不杀我，投资人那边怎么交代？”
　　向月声的手指摩挲着手肘，垂下眼皮，发出很长一声“嗯——”。
　　而后她说：“我的想法是暂时先拖着，等他再找我再说。毕竟我前进的前提是活着。我也得自保啊。”
　　燕纾被她最后一句话逗笑。眼皮垂了垂，又问起她对打通副本的计划。
　　这回向月声没有那么随性。她说根据她目前对这个副本的了解，拯救世界应该是要离开这个基地，“离开基地应该有两个办法。一个是成为新星队的正式队员，还有一个是把基地毁了。你选哪个？”
　　“我选二。”燕纾不假思索地回答。
　　向月声“哟”一声：“我还以为你想当正式队员呢。”
　　燕纾摇头：“没有那种为奇怪地方效力的爱好。”
　　“那就行。”向月声收敛起笑意，正色说，“我本来还有点担心你会选第一个。现在好了，我们目标一致。”
　　“这个基地凭着我自己的力量肯定是没有办法毁了的。所以，我们得把其他人都找来，集合在一起才行。”向月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