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落声起》橫杠一

10、kpi 可以说天气

　　这天，故祁推掉了所有会议，亲自赶到剧组观摩试镜。

　　负责人见他突然到访，连忙上前恭敬问候：“故总。”

　　“嗯，我过来看看。”故祁淡淡应着，径直走到最后一排最不起眼的角落坐下。

　　试镜者一个个轮番上场，他却始终漫不经心，目光始终闲散。

　　直到休息室的门被轻轻推开，淳笙缓步走了进来。

　　他站定在镜头前，微微躬身，神色从容干净：“各位老师好，我是淳笙，本次试镜的角色是小伍。”

　　简单的自我介绍过后，副导演递上台词本。

　　淳笙接过，低头认真看了三分钟，便合上本子，开始无实物即兴表演。

　　“眼神再冷一点。”导演开口。

　　几番打磨过后，导演接连抛出三道最难的即兴考题。

　　“演绎收到至亲死讯的瞬间。”

　　“隐忍落泪，半分情绪都不能外露。”

　　“深陷绝望，却还要对着旁人佯装平静。”

　　故祁坐在台下，看着台上那个浑身散发着破碎感的少年，看着他眼底翻涌的痛苦与绝望，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轻轻动了一下。

　　特写镜头拍完，导演看向淳笙，接连发问：“你对这个角色的理解是什么？”

　　“能接受高强度拍摄吗？”

　　“是否接受角色调整？”

　　淳笙从容不迫，每个问题都回答得条理清晰，见解独到。

　　最后深深鞠了一躬，转身退出了试镜室。

　　故祁也跟着起身，跟负责人简单打了个招呼，便快步走了出去。

　　大厅里，淳笙正靠在窗边等他，阳光落在他金色的头发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早就看到你了。”淳笙率先开口。

　　故祁轻笑一声：“是吗？试镜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我前几天看完剧本，就特别喜欢这个角色。”淳笙说着，抬眼看向他，认真道，“谢谢。”

　　故祁刻意避开了这句道谢，率先迈步往电梯走：“走吧，去吃饭。”

　　“还去云里间吗？”淳笙问。

　　“嗯。”

　　这次故祁没叫司机，自己坐上了驾驶位。淳笙纠结了一秒，还是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了进去。

　　刚关上车门，故祁突然伸手，摘下了他头上的帽子。

　　少年哭红的眼尾还带着淡淡的红痕，在阳光下格外明显。

　　淳笙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想往车窗边躲，却没敢动。他没有像往常一样质问故祁，只是睁着一双湿漉漉的桃花眼，疑惑地看着他。

　　故祁的指尖轻轻拂过他泛红的眼尾，动作温柔。

　　淳笙的呼吸瞬间放轻，连心跳都静了下来。

　　“演得很好。”故祁低声夸了一句，又重新把帽子给他戴好，遮住了他泛红的耳尖。

　　淳笙立刻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膝盖，再也不敢抬头看他。

　　故祁忍不住轻笑出声：“安全带。”

　　淳笙闻言，手忙脚乱地扣上了安全带。

　　车子停在老巷口，两人下车后，一路沉默着往里面走。

　　故祁无奈，只好先开口：“我刚刚……”

　　“没事，不用再说了。”淳笙立刻打断他。

　　故祁失笑，他都还没说出口，这人就急着替他收尾，像是怕他说出什么让两人都尴尬的话。

　　进了云里间，因为是中午，两人点了些清淡的菜。

　　饭菜上桌，淳笙依旧埋头吃饭，一句话都不说。

　　“那个……”故祁试图再次开口。

　　“吃饭不要说话。”

　　“哈？”故祁气笑了，直接把筷子往桌上一放，“那我不吃了，现在可以跟你讲话了吧？”

　　淳笙没说话，也没看他，依旧慢条斯理地扒着碗里的饭。

　　“淳笙。”

　　没人理。

　　“你在害羞吗？”

　　淳笙动作顿了顿，淡淡开口：“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跟我讲话？”

　　“我不喜欢讲话。”

　　“哈？”故祁彻底无语了。

　　淳笙抬眼看了他一眼，见他好像真的有点生气了，才小声道：“抱歉。”

　　“道歉没用，你刚刚在冷暴力我。”

　　“我没有。”

　　故祁看着他不说话。淳笙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找了个理由：“我那是饿了，饿的说不出话。”

　　“……”故祁被他这离谱的理由噎得说不出话，最后还是勉强点了点头，“行，那你吃饱点。等会儿吃完饭，你要是跟我说话不超过五十句，今天就别回家了。”

　　淳笙瞬间懵了，一脸疑惑地看着他，像是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每句话必须超过五个字。”故祁补充道。

　　淳笙：“……”

　　吃完饭，故祁提议在老巷子里走走。两人都穿着便装，混在来往的居民里，一点也不突兀。

　　淳笙点了点头，心里却在疯狂盘算，怎么才能凑够五十句话。

　　他张了张嘴，半天也没憋出一个字。

　　“淳笙。”

　　“嗯？”

　　“还没想好说什么吗？”

　　“嗯，不知道说什么。”

　　“可以说天气，说心情，说任何你想说的事。”

　　淳笙抬眸望了望头顶晴朗的日光，又垂眼看向脚下的青石板路，良久，才轻声道：“今天的天气格外晴朗。”

　　“我今日心情还算不错。”

　　“这里的环境一直很安静。”

　　故祁听完忍不住笑了，这是在跟他套公式呢？

　　淳笙抬眼看他，有些不解：“笑什么？”

　　“没什么，说的挺好的。”故祁憋着笑，一本正经地说。

　　一路缓步前行，前方出现一所老旧的小学。

　　淳笙停下脚步，目光忽然变得柔和：“这是我以前读的小学。”

　　故祁微感意外，顺着他的话问道：“要不要进去看看？”

　　淳笙满脸震惊，此刻还在上课，贸然进去太过唐突。

　　故祁没说话，拉着他的手绕到学校后面的围墙。小学的围墙不高，才到成年人的胸口。

　　“会不会翻墙？”故祁挑眉问他。

　　“不会。”淳笙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你敢说你高中没翻过墙？”

　　淳笙垂着眼，没说话。故祁以为他是乖乖学生，也没追问，只是笑着说：“没事，我教你。”

　　他拉着淳笙走到墙根下，示范道：“手撑在墙上，脚一蹬就上去了，很简单。”

　　说完，故祁手脚麻利地翻了上去，蹲在墙头上。

　　淳笙看着他，也没再犹豫，学着他的样子，手一撑，脚一蹬，竟然也顺利地翻了上去。

　　两人鬼鬼祟祟地跳进学校，校园里静悄悄的，只有教室里传来老师讲课的声音。

　　“我以前就在那栋楼上课。”淳笙指了指中间的教学楼。

　　“第几层？”

　　“记不清了，那时候经常换教室。”

　　两人沿着操场慢慢走，路过食堂的时候，淳笙停下脚步：“我以前就在这里吃饭。”

　　“是吗？好吃吗？”故祁笑着说。

　　“好吃。”

　　故祁挑眉：“旁人都说学校食堂难吃，你倒觉得好？”

　　“那时候觉得，能吃饱就很好了。”淳笙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故祁闻言，沉默了两秒，轻声道：“这样啊。”

　　“我还在那边的篮球场打过球。”淳笙又指了指不远处的篮球场，语气里带着一丝自豪，“那时候他们都打不过我。”

　　“这么厉害？那有时间我们打一场。”

　　话音刚落，刺耳的下课铃声骤然响起。

　　淳笙瞬间紧张起来，拉着故祁的手腕就往围墙跑：“我们快走吧，被老师看到就麻烦了。”

　　两人一路小跑回到围墙边，麻溜地翻了出去。

　　故祁刚落地，一抬头，就看到二楼的窗户边，站着一个小女孩，正睁着一双大眼睛，好奇地看着他们。

　　淳笙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故祁对着小女孩做了个“嘘”的手势，然后笑着挥了挥手：“拜拜。”

　　淳笙也跟着挥了挥手。

　　两人快步走远后，故祁笑着问他：“你觉得那个小女孩现在在想什么？”

　　淳笙沉默了两秒，一本正经地说：“今天天气很好，心情很好，就是看到两个奇怪的哥哥。”

　　故祁低笑出声：“又在套公式。”

　　淳笙看着他笑，自己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两人继续往前走，巷子里随处可见慵懒的小猫，蜷在墙角晒太阳。

　　“这一带的小猫好多。”

　　“有些是家养的，只是跑出来玩。”

　　故祁诧异：“这你都知道？”

　　“嗯，有一次放学，有一只橘猫一直跟着我，我以为它是流浪猫，就天天喂它。结果过了几天，它的主人找来了，让我不要再喂了。你猜为什么？”

　　“为什么？”

　　“因为那只猫太胖了，主人让它减肥，结果它天天偷偷跑出来找我要吃的。”

　　两人说完，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走着走着，淳笙在一块只到膝盖的石头前停下了脚步。

　　“这块石头，居然还在。”

　　“它有什么特别的故事吗？”故祁好奇地问。

　　“我小时候天天爬这块石头，别的小朋友都爬不上去，只有我能爬上去，可厉害了。”淳笙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像个炫耀自己玩具的小孩子。

　　“怎么爬？还有技巧吗？”

　　“当然有。”淳笙点头，认真地解释，“这块石头表面很滑，硬爬是爬不上去的。得助跑，但是跑太快了容易滑下去，跑太慢了又上不去，得刚好把握那个度。”

　　故祁听着他的话，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小小的身影，一次次摔倒，又一次次爬起来，最后终于站在石头上，笑得一脸得意的样子。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淳笙像是打开了话匣子，走到哪里都能说出一段往事。路边的一棵树，巷口的一条小溪，甚至是一片平坦的路，都藏着他童年的回忆。

　　“这里以前不是路，是一座小山。”

　　“小山？”

　　“被推平了。不过山里以前有一座小庙。”

　　故祁起初以为他在开玩笑，直到淳笙继续说：“那座山全是石子和泥，我和小伙伴们经常比赛谁先爬到山顶。后来这里要拆迁，不让我们进去了，我们就偷偷翻进去。有一次工程队停水排水，雨过天晴之后，我看见了这辈子第一眼彩虹，横跨在整座山上，漂亮得无法形容。”

　　说完，淳笙转头看向故祁，眼睛里像是盛着星光。

　　故祁这才彻底确信，他所言句句属实。

　　“那样的画面，一辈子都忘不掉吧。”

　　“永远忘不掉。”淳笙又指向一处平地，“我当年还在这里失足掉进水坑，浑身湿透，是朋友骑着自行车，带我吹着风回家的。”

　　“那是什么季节？”

　　“盛夏，热得要命，浑身湿乎乎的，反而觉得特别凉快。”

　　故祁看着他眼里的光，心底却渐渐沉了下去。

　　他在此刻，终于彻底洞悉了所有隐秘。

　　档案里那个锦衣玉食、养尊处优的段家小少爷，和眼前这个说起童年，满是泥泞与汗水，却依旧笑得灿烂的少年，根本不是同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