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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当双脚踏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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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双脚踏上陆地时,知非注意到的第一件事就是,这个世界的沙子和她那个世界沙子的松软度没有什么不同。
但若硬要对比,那就是这个山海世界的沙子,会回放。
她踩下去的每一步,沙子里都会浮起一些细碎的光斑,走过之后,沙面并不平复,反而缓缓涌动,将方才的步伐、转身、停顿,一丝不差地重演。
淡银色虚影在沙上慢行,动作迟缓而温柔,像一段被大地悄悄拾起的旧影,静静走完,才慢慢淡入风里。
身后,李殊胜看着沙面上那些正在消散的银色余韵,道:
“它替你走了一遍。”
知非没有回头,
“我不需要替我走。”
“不是替。”
李殊胜的声音不急不缓,
“是记,它在记你。”
话音刚落,山壁上忽然滚下来一个东西,两人抬头望去,只见灰扑扑的一团,裹着泥沙与碎叶,从陡坡上翻滚而下,撞断了几根枯藤,在沙地上弹了两下,直直朝崖边滚去。
是个孩子。
看身形约莫七八岁,衣衫褴褛,蜷着身子,像一只被风刮下来的鸟,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只有脊背微微起伏,证明还活着。
但他停不下来。
沙地太滑,坡度太陡,碎石哗啦啦地往下掉,那孩子翻滚的轨迹直直指向崖边,下方是一道陡峭的崖壁,崖底隐约传来海浪撞击岩石的声音。
知非瞬间冲了出去,脚底的沙子在身后炸开一串光斑。
但她太远了,来不及。
就在她迈出第三步的时候,怀里的邪却剑忽然震了一下,那震颤从掌心传上来,沿着手臂,漫过肩膀,最后落在她的脚底。
每一步落下去的地方,都是沙地最坚实的位置,每一次蹬地,都恰好借到了最大的反作用力,像被一双看不见的手托着,在即将滑倒的边缘被扶正,在即将踏空的前一刻被拨向另一个方向。
知非太懂这个感觉。
她还是婴孩时被道馆捡回去,耳濡目染喜欢上了武术后,不满一岁,话都说不利索,便被师兄弟们在掌心、在肘弯、在腰侧轻轻扶着,开始了习武。
那时候她站不稳,是师兄握着她的脚踝,替她摆正每一个弓步;她出拳没有方向,是师姐捏着她的拳头,一下一下地往靶上送。
没人教她口诀,没人给她讲招式名称,他们只是在她的身体还像一团软泥的时候,用手掌替她捏出了骨架。
那种感觉不是“被教导”,而是“被塑造”,有人在她的肌肉里种下了记忆,让她的身体在学会思考之前,先学会了反应。
邪却剑现在就在做同样的事。
她来不及细想,那孩子已经从崖边探出了半个身子,沙土在他身下塌陷,像一张正在裂开的嘴。
知非扑了出去。
一只手死死攥住孩子的后领,另一只手在崖壁上胡乱一抓,但什么都没抓到。
她的身体已经在往下坠了,脚尖离地,沙土从脚底哗哗地滑落,整个人悬在了崖边。
但她没有掉下去。
因为李殊胜的符箓已经到了。
长吉箭拖着青蓝色的尾焰,从她头顶掠过,在即将越过崖边的瞬间,迅速铺展,在她脚下半寸的位置织成一张半透明的、蛛网似的符箓,符面微微下陷,承住了她全部的重量。
知非脚底踩实后,她低头看了一眼。
脚下的光符上,密密麻麻的符文正在流转,像无数条细小的溪流在冰面下奔走,忽明忽暗,呼吸般起伏。
知非崖底越来越近,李殊胜的身影从芝麻大小,逐渐放大,海浪撞击岩石的声音越来越清晰,白色的浪花在黑暗中翻涌,像一口一口的牙齿。
崖下,李殊胜缓缓放下长吉弓。
他没有学过射箭,也不懂符法。
在那个世界的白茫虚空里,那个声音将一连串知识灌入他脑海时,他感到一阵眩晕,像有人把一整本字典塞进了他的颅骨里。
就像幼时父母对他高期待的要求一样,他们那种笃定的、不容置疑的眼神,仿佛在说:你本来就该知道。
于是他就“知道”了。
他的智慧,是先天性的加成,但天赋没有让他更自由,反而让所有人理所当然地认为:他不需要被扶。
知非落地后,蹲下来检查孩子的呼吸时,咻!一道锐响从头顶掠过。
那不是李殊胜的箭,箭声中不加掩饰的杀意,直直钉入她身侧的沙地,箭尾震颤,发出嗡嗡的余音。
知非猛地抬头,只见崖顶上方,更高的密林边缘,有什么东西在动。
“上面有人!”
知非一把抄起孩子,朝李殊胜的方向喊,
“快跑!”
话音未落,第二支箭已至。
她身后的崖壁,箭镞撞上岩石,迸出一串火星,碎石哗啦啦地往下掉,像有人在上方推倒了一面墙。
李殊胜将长吉弓往身后一收,跑向知非时,青蓝色的微光从他脚底渗出,一把抓住知非的手腕后,匆忙将她和孩子拽向密林的阴影中。
三人跌跌撞撞地冲进了林中,身后的崖壁上,第三支、第四支、第五支箭接踵而至,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没有预兆的雨。
林中很暗,月光被树冠层层叠叠地滤过,只剩下一地碎银,身后,追赶的脚步声从崖顶蔓延下来,密集的、杂乱的,像一窝被捅了的蜂。
就在三人冲入一片稍显开阔的林地时,周遭忽然安静了。
知非她闻到了一股气味,从未见过光的泥土气息扑面而来,混着青铜的锈味和某种说不清的厚重的腥。
那气味不是从某个方向飘来的,而是从地底渗出来的,像这片土地本身正在往外吐着什么积压了太久的东西。
知非还未来得及把气喘匀,身后的密林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枝叶被粗暴地拨开,十几道人影从树影中鱼贯而出,迅速散开,呈扇形将他们围住。
那些人腰间悬着短戈,手中的弓还搭着箭,箭尖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每一个步骤都像被同一根线牵着,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迟疑,甚至没有呼吸。
知非忽然意识到,她听不见他们的呼吸声。
他们没有说话。为首的那人抬起手,指尖朝知非的方向一指,弓弦齐响。
知非正要挥剑格挡,那片腥味猛地膨胀回来。
腥臭的气息从林中喷涌而出,灰绿色的鳞片在月光下闪烁了一下,于黑暗中从天而降,将最近的那名士兵直接压进了泥土里。
他们散开,举戈刺向那团黑暗,戈尖刺中了灰绿色的鳞片,擦出一串火星后,一条粗壮的尾巴从侧面甩过来,横扫而过,十几个人瞬间拍成了一摊模糊的轮廓。
是相繇。
相繇从黑暗中完全显现出来。
它的身体环绕成一个不完整的圆,首尾之间有一道巨大的裂隙,灰绿色的鳞片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像一座从海底升起的、会移动的礁石。
九颗头从身体的前端延伸出来,排列成一个扇形,大小不一,姿态各异,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它那九双眼睛上,黑暗中一明一灭。
“九首蛇身...”
李殊胜看着最中间的那颗头低垂下来,幽绿的竖瞳倒映出两人的身影,道,
"是相繇。“
“啥?”
知非皱眉,手里的剑没放下来,但语气里明显多了几分困惑。
李殊胜顿了一下,然后开口:“《山海经》里的。”
知非的表情没有变化,她偏了偏头,盯着那九颗头看了两秒,又转向李殊胜:
“说人话。”
“就是卷轴里画的那些。”李殊胜补了一句。
”早说嘛!“
知非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松动,手中的邪却剑感受到了她的情绪,暗红色的光芒从剑身上猛地涌出来。
”封印它!“
她将那孩子放在一旁后,整个人连剑带身一起砸向那团灰绿色的庞然大物,邪却剑在她手中拖出一道暗红色的残影,像一条被撕开的伤口,横亘在月光与黑暗之间。
九颗头同时转向她,九张嘴同时咬下。
知非侧身避开一颗,抬剑格挡住第二颗,第三颗头的牙齿擦着她的肩侧划过,、留下四道深深的划痕。
她落地时踉跄了一下,左肩传来一阵钝痛,被擦到了,不深,但血已经渗出来了。
“右边!”
李殊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知非偏头,一支青蓝色的箭从她耳侧掠过,精准地射入一颗正朝她咬来的头颅。
箭镞在相繇的口腔中爆出一团光,那道光迅速扩散,化作无数细小的符文,像锁链一样缠绕住那颗头的上下颚,将它强行合拢。
打斗持续了很久。久到知非记不清自己斩了多少剑,久到李殊胜的箭]空了又凝,凝了又空。
知非浑身是伤,左肩的血已经凝成了黑色的痂,右臂上多了一道被鳞片划开的口子,小腿被相繇的一条腿扫中,走起路来一瘸一拐。
“就是现在!”
当封印阵法在知非的拉扯下缓缓成型,光纹在空中锁定目标——相繇眉心,知非喊道。
就在李殊胜的手指即将松开时,一个孩子冲了出来。
七八岁的年纪,衣衫褴褛,赤着双脚,从知非身后的阴影中跌跌撞撞地奔出。
他张开双臂,
“不要伤害相繇!”
话音刚落,相繇庞大的躯体开始向后退缩,灰白色的雾从它身下涌出,在地面上铺成一条灰白色的、发光的道路——那是血泽。
血泽从相繇身下蔓延开来,向两侧延伸,延伸到林地的边缘,像一条河流,从他们脚下的这片高地,缓缓流向远处的低洼,流向那片更深的黑暗中。
血泽蔓延得太快、太宽,知非脚下的地面猛地一沉,一道裂缝从血泽边缘炸开,像一条黑色的闪电,笔直地朝她脚下劈来。
最后,她只听见李殊胜在上面喊她的名字,那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丝若有若无的线,断了。
“知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