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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自踏入这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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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踏入这个山海世界的第一天,李殊胜就被这里的怪谲妖灵与奇诡的植物震撼得目瞪口呆,那些只在《山海经》字缝里想象过的东西,如今却活生生地立在眼前,
而知非同样惊讶,只不过她所惊讶的原因,和这些妖魔鬼怪没什么关系。
她惊骇的是:原来死去之后,肚子还是会饿的。
此时,两人乘坐来时那声音给的一辆牛车,行驶在茫茫大海之上。
牛是铜的,车也是铜的,可偏偏能浮在水面上,走得不紧不慢,蹄子踩在海面上,每一下都荡开一圈涟漪,稳得像走在平地上。
知非懒得想其中的道理,在这个世界里,值得想不明白的事情太多了,她决定把有限的脑子留给有限的食物。
无垠的海面,激荡着月亮的碎齑,片片银光与李殊胜的箫声缠绵,泼洒在知非头顶。
箫声悠扬,绵长,像一条看不见的丝线,从李殊胜的唇齿间牵出来,绕在月光里,缠在水波上,飘飘荡荡,没完没了。
知非只觉得吵。
不是难听,好听,确实好听。
但好听和吵不冲突,那种连绵不绝的、没有个歇气儿的悠扬,像一只蚊子在耳边绕,绕得她头皮发麻。
她穿着一身轻便的玄色劲装,长发如墨用红绳绑起,坐在车头,双手交叉,怀中抱着一把玄红色的长剑,半靠在牛车的侧架上,眯眼养神。
箫声突然停了。
知非睁开双眸,目光如刃,却瞪见坐在牛车尾部的李殊胜一手搭弓,一手凭空捻出一支利箭,箭尖稳稳地对着自己。
“李殊胜。”
知非抽剑半截,玄红色的剑刃从鞘中探出,映着月光,冷冽如冰。
她盯着李殊胜的眼睛,声音压得很低,一字一字从齿缝里碾出来:
“你想干什么?”
知非不喜欢李殊胜,她觉得他太假,假得让人浑身不舒服。
这种感觉,始于开学典礼。
那天她坐在礼堂最后一排,百无聊赖地等着仪式结束。
台上新生代表发言,走上去一个人,白衣黑裤,干干净净,模样俊朗,眉目清隽。
他一开口,声音不大不小,语速不快不慢,每一个细节都恰到好处。
台下安静了,有人开始认真听,有人掏出手机录像,有人在朋友圈发“被圈粉”。
知非也看了,她看见那双眼睛,黑白分明,清澈见底,还有嘴角含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而现在,那双眼睛的主人,正用箭尖对着她。
嘴角还是那抹笑,眼睛里还是那层温和的光,手却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知非盯着他,手里的剑又往外抽了一寸。
李殊胜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越过知非的肩头,直直地钉在她身后的某个位置。嘴角那抹惯常的笑还在,却比平时多了几分审慎。
知非没有回头。
她的余光扫到牛车尾部的铜栏上,月光照下来,本该是空无一物的地方,却有一块光影不太对劲。
像是有什么东西挡住了本该落在那里的月色,又没有完全挡住,只折出一个模模糊糊的、半透明的轮廓。
若不是月光的照射恰好给它描了一道边,还真看不出来。
“别乱动。”
李殊胜开口了,语气不紧不慢,
“那是只食灵怪,最喜欢吃人的丧灵。”
丧灵,是人死后残存的哀鸣声,生者最后的生命碎片。
人死后肉身消散,可那些放不下的、舍不得的、来不及说的话,会凝成一丝若有若无的东西。
而食灵怪,便是以亡者未散的“丧灵”为食,以生者未绝的“生魂”为膳的,状似透明水母的灵怪。
李殊胜手一松。
利箭发出一声清冷的啸鸣,“嗖”地射出。
那声音贴着知非的耳畔掠过,距离近到她能感觉到箭羽带起的气流擦过鬓发,不足十厘米,箭从她头侧穿过,精准地钉入她身后那团透明的轮廓。
箭穿过食灵怪的身体时,在中央冲出一个拳头大小的洞,洞口边缘没有血,只有一种雾化的的东西向四周散去,像墨滴入水,整个坍塌,化为一片清冷的碎光,羽化在月色里,了无痕迹。
只剩下月光,和海面上细碎的银浪。
李殊胜将弓往身后一收,长弓带着青蓝色的拖影,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他掌心时,已变回那支箫。
他将箫横在膝上,高屈起一条腿,用箫身抵住下颚,微微偏着头,看向知非。
那个样子,分明是在等她道谢。
知非看了他三秒,然后面无表情地把抽出一半的剑“咔”地按回鞘里。
“谢了。”她说,“下次别拿箭对着我。”
李殊胜唇角微弯,正要开口说什么,牛车猛然一震,像是撞上了什么暗礁。
铜牛依旧不紧不慢地踏水前行,车身却剧烈晃荡起来,铜栏发出沉闷的嗡鸣。
月色骤然暗淡,海浪浮动,白一片黑一片地翻涌,光影交错的间隙里,有什么东西在水下缓慢地游移,带着若有若无的泣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危险!”
知非脸色骤变,挺着邪却剑,径直冲向李殊胜。
在他还未来得及反应的时候,一把扯过他的衣领,硬生生将他从牛车尾部拽了过来。
李殊胜被她拽得一个踉跄,脸上那层惯常的从容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露出一瞬间的茫然。
“咻!”
一道锐响从他头顶掠过,短促,尖锐,像是什么东西被极快地划开。
那东西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顺着他的额角淌下来,蜿蜒流过眉骨、鼻梁,滴答滴答地落在牛车底板上,沿着木板缝隙渗下去,融进翻涌的海水。
李殊胜比她预想的要轻,他的额头抵着她的锁骨,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从急促慢慢平复下来,温热的,带着一点箫管里残留的气息。
他顺着地上滴答落下的气体回身看去,一只食灵怪被邪却剑劈成两半,化为一缕灰白的雾,散入夜色。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牛车底下。”
知非松开李殊胜,眉头微蹙,她听见牛车底板下方,传来一种奇怪的声响。
一种湿漉漉的、黏腻的蠕动声,像有什么东西正贴着底板缓慢地爬行。
她翻转长剑,将剑尖朝下,刚想伸到底板下去搅动一番。
“等等!”
李殊胜的声音还没落下,牛车底板下方,猛然探出几个东西来。
是头。
人的头,或者说,像人的头。
它们从牛车底板的缝隙间缓缓探出来,一个,两个,三个……一共九个。
面色灰白,五官模糊,像是被人用手在湿泥巴上随意捏出来的轮廓,眼睛的位置只有两道浅浅的凹陷,嘴巴微张,露出里面黑洞洞的空腔。
它们没有脖子,头颅直接连在水母一样的躯干上,半透明的身体紧贴着牛车底板,缓慢地起伏着,像五颗还在跳动的心脏。
它们没有攻击。只是探出头来,面朝知非和李殊胜,凹陷的眼窝对着他们,一动不动。
“是鬼划舡。曾记录在《睽车志》中,日本的水木茂将其归类为舟幽灵。”
李殊胜眸色微暗,看着水中那些半浮半沉的影子,
“它们都是溺亡在海上的死者,因无法魂归故里,丧灵便会哀泣。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直到连自己叫什么、从哪里来、在等什么都忘了,只剩下哭。”
鬼划舡从牛车底板下缓缓探出更多的身影,它们的身体残缺不全,面目惨白,不是活人失血后的那种白,而是被海水浸泡了太久、皮肉都已经泡发了的、肿胀的、没有生气的白。
它们没有攻击,只是浮在水面上,用凹陷的眼窝望着车上的人,嘴巴一张一合,发出微弱的、断断续续的泣声。
知非蹲在牛车边缘,将邪却剑探出车沿,剑尖缓缓伸向最近的那一只。
剑尖靠近的瞬间,那只鬼划舡仓促后退,残缺的身体在水面上划出一道浅浅的波纹,退到三尺开外才停下,凹陷的眼窝依旧朝着她的方向。
“邪却剑,镇邪辟煞,它们当然会怕。”
李殊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知非回头,看见他已经将长箫横在身前,指尖在箫身上轻轻叩了三下,长箫化弓,青蓝色的光芒从弓臂两端流淌开来,在夜色中勾勒出一道清冷的弧线。
他虚空一捏,一支光凝的利箭便悬在弓弦之上,李殊胜拉开弓弦,箭尖却没有指向任何一只鬼划舡,他微微抬高了角度,对准了头顶那片被云层遮住的、隐隐透出月光的天空。
“长吉弓,赐福护佑。”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对这支箭说话,又像是在对水里那些早已听不见的亡魂说话。
“愿你们就此度化。”
弦松,箭出。
长吉箭安静地升入夜空,在最高处骤然散开,化为无数细碎的蓝光,像一场无声的雨,纷纷扬扬地洒落下来。
每一粒蓝光落在水面上,都荡开一圈细小的涟漪,落在鬼划舡残缺的身体上,便渗了进去,像被它们收下了。
水面上,那些灰白色的、残缺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轮廓一点一点地淡化,像墨迹被水慢慢洇开,最后残缺的身体变得越来越透明,只剩下一个淡淡的影子,在水面上晃了晃,融进了月光里。
在最后一只鬼划舡也在消失时,它朝着李殊胜缓缓抬起一只残缺的手,那只手在光中正在被补全,断掉的手指重新长了出来,向着李殊胜的方向,递上一样东西。
“给我?”
李殊胜微微怔了一下。
那是一块黑石,不大,刚好能握在掌心,表面布满细密的颗粒,被海水浸泡了太久,周身泛着暗沉的、发黑的灰色,表面坑坑洼洼,像浅滩上被浪涛反复拍打的礁石。
李殊胜沉默了片刻,弯下腰,伸出手,从那只几乎已经看不见的手中,接过了黑石。
李殊胜直起身,将黑石收入袖中,抬眼的瞬间,那漾起的海水正沿着月光铺就的银线,一圈一圈地向外扩散,穿过波光粼粼的海面,一直延伸到远方的地平线。
那道银线在知非亮起的瞳孔中,化为陆地。
陆地,终于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