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惨剧 我从来没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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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程允和刘知恒都是学生会生活服务部的成员，两个人负责听从部长或者辅导员的安排，不定时检查宿舍，工作内容就是看每个宿舍有没有违禁物品、卫生是不是合格，如果一切正常那就在检查表上填写“正常”，如果不符合规定，就要上报生活服务部部长，做出相应的处罚。
这天中午，程允和刘知恒一块到杨永浩宿舍检查，程允手里拿着检查表，敲了敲门，说：“同学，我们来检查卫生，请问可以进吗？”
里面没人应。
程允又问了一遍，还是没人搭理。
刘知恒手里拿着一大铁盘子钥匙，找着杨永浩宿舍的，取下来，插进钥匙孔一拧。
下一刻，门一打开，就闻到宿舍里好大一股火锅味。
往里面一走，看到地上一口红黑色方口小电锅，里面煮着火红的火锅底料，正咕嘟咕嘟沸腾着。电锅周围摆着很多食材，羊肉、牛肉、青菜、香菇……
黑色的电线从锅底下伸出来，弯弯绕绕穿过一个个食材小盒子，插在蓝白色插排上，插排又连着白色电线插在杨永浩桌子前方墙面的插座上。
程允看着这情形，皱起了眉头。
电锅一向是违禁电器严查重点，因为这类电器发热温度高、散热慢，一旦靠近被褥、衣物就是火灾源头，是学校多次强调绝对不准使用的。一旦发现，不仅要扣除该学生十分的品德分，还要取消申请奖学金的资格。前几天开班会辅导员也强调过这个事，但是杨永浩居然丝毫没有放在心上。
程允没有犹豫，立刻按照工作程序，用手机拍下证据，准备上报。
这时，正在里面卫生间上厕所的杨永浩突然推门出来，看到程允和刘知恒站在那，立刻明白是怎么回事，马上快步走过来，看了一眼程允手机上的照片，笑嘻嘻地说：“兄弟，给个面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杨永浩个子不高，一米七出头，肩膀宽阔，身上裹着厚厚一层肉。脸也肥，两颊鼓鼓的，像各在一边含了一颗弹珠，嘴唇上方两撇黢黑浓密的八字胡，笑起来的时候，胡子舒展开了，但那颜色还是漆黑。
程允看着他，表情又严肃又为难：“学校明确规定不可以在宿舍使用电锅，很容易发生火灾的。”
杨永浩手指着地上的电锅，笑道：“这锅好好在地上放着怎么会着火呢？再说了，我都用了一年了，还不是什么事都没有？”
程允正色说：“不行，不能抱有这种侥幸心理，万一发生火灾，这个责任你担不起的。”
杨永浩一手插着腰，无奈地笑道：“兄弟，不用这么小题大做吧。”
“这不是小题大做。有很多事故就是因为人们不够重视才发生的，不怕一万，只怕万一，我们不能掉以轻心。”说着，程允就开始操作手机。
杨永浩不笑了，脸上的肉变得硬硬的，马上道：“行行行，我不用了，我收起来行了吧？”
他一边说一边弯腰去收拾电锅和食材，可是余光瞥到程允居然还在手机上划划点点的，他又直起腰来，看着程允：“喂，程允，我都不说了我不用了，你还往上报啊？”
程允的目光从手机屏幕移到杨永浩僵硬的脸上，又憨直又有点不明所以地说：“学校规定的，只要发现就得上报。”
杨永浩脸上的肉抽动了一下，强颜欢笑道：“大家都是同学，这次你就别报了，我保证以后再也不用了。”
程允握着手机有点犹豫。
杨永浩突然笑了：“程允，你不会是故意的吧？”
程允茫然道：“我故意什么？”
“奖学金呗。”杨永浩道，“你把我上报给部长，部长通知辅导员，到时候把我的分一扣，申请奖学金的资格一取消，你不就少了一个竞争对手吗？”
程允听了，马上急切道：“我绝对没有这个意思！”
杨永浩一边恨恨地拔电线，一边冷笑道：“有没有你自己心里清楚。”
程允拧着秀气的眉毛想了一会，转头想问问旁边一直保持沉默的刘知恒该怎么办，可是刘知恒正低头把钥匙往铁盘上挂，对这件事，他好像并没有要发表意见的想法。
于是程允自己思索了一会，对着杨永浩弯曲的背影说：“那你记得以后别再用这个了，这次我就不上报了。”
杨永浩这才松了口气，直起腰来，态度也和气了不少，看着程允说：“放心吧，我绝对不再用了。这次谢谢你们了啊。”
程允和刘知恒走后，杨永浩把地上一大摊东西全都收拾了，电锅洗得很洁净，用毛巾擦干了，装进纸箱子里，放在角落。
他用手机点了份外卖，吃完之后上床睡了一觉，下午，正坐在桌子前写作业，突然有人敲门。
杨永浩扭头说：“请进。”
刘知恒推门进来，看了看杨永浩桌子上的教科书和作业本，笑道：“学习呢？”
“是啊，”杨永浩笑道，“作业还没写完呢。你写完了吗？”
“没呢，”刘知恒走过去，靠在衣柜上，看着他，突然问，“你那电锅收起来了吗？”
“收起来了啊。”杨永浩仰头道，“怎么了？”
“刚才程允把这事上报给部长了，”刘知恒说，“我过来给你提个醒，万一辅导员又来突击检查，你被当场逮到了，还得挨一顿骂。”
杨永浩把眉毛紧紧一拧，胡子抖动着：“他不是说不上报了吗？”
刘知恒笑了笑：“不知道，反正我刚才看到他给部长发了照片和信息。”
杨永浩的脸一下子红得发紫，把手里的笔狠狠地往桌上一摔，笔帽摔掉了，在墙上弹了一下，啪嗒一声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
刘知恒回了宿舍，坐在桌前一边做数学题一边等程允从图书馆回来。
傍晚六点多，门终于打开了。
刘知恒认得程允的脚步声，一边低头写作业，一边淡淡道：“我下午去杨永浩宿舍，看到他又在用电锅。”
程允正在摘书包的手停住了，疑惑道：“他不是说不会再用了吗？”
“不知道，”刘知恒写字的手没停，“反正他又用了。”
程允揪着书包带，问：“那怎么办？”
刘知恒的笔尖顿了一下，头稍稍往程允那里一偏：“你觉得呢？万一真出了事，你来担这个责任吗？”
程允稍一思索，说：“我马上告诉部长。”掏出手机来就把照片发了过去，简单把事情原委说了一下。
第二天，辅导员知道这件事后勃然大怒，又开了一次班会，杀鸡儆猴似的，当着全班人的面把杨永浩狠狠训斥了一番，一天后又在全学院做了通报和批评。
杨永浩的坏名声传出去了。他坐在宿舍椅子上，越想越生气，恨程允恨得牙痒痒。
这时，又有人敲门，杨永浩没好气道：“谁啊？要进就进！敲敲敲，敲你妈呢！”
白漆铁门吱呀一声开了，是刘知恒。
杨永浩知道自己不该迁怒别人，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问：“怎么了？”
刘知恒倒是一点也没因为杨永浩的粗言粗语生气，还跟平常一样亲和、爽朗，问：“你是不是在洗衣机里洗着衣服呢？”
“是啊，怎么了？”
“用的1号洗衣机吗？”
“到底怎么了？”
“衣服洗好了，你什么时候去取，我也想洗衣服，别的洗衣机都有人在用。”
杨永浩黑着脸起身，去了洗衣房。
刘知恒回自己宿舍，把刚刚换下来的床单被罩都放进盆子里，端着要去洗衣房。
他看着旁边正低头读书的程允的背影，淡淡地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程允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刘知恒在叫他。两个人已经快两个星期不说话了，刘知恒今天突然主动讲话，程允很有点受宠若惊的感觉，他马上回头，睁着大眼睛，问：“怎么了？”
刘知恒用下巴指了指地上放着的另一盆脏衣服，说：“我拿不了了，你帮我拿一下。”
程允一看，马上说：“哦，好！”他立刻放下书，端上塑料盆跟着刘知恒去了洗衣房。
刚一进门就看到杨永浩正从洗衣机里泄愤似的猛往外掏衣服。
刘知恒站在杨永浩旁边等着，程允站在刘知恒旁边等着。
杨永浩一抬眼，看到程允站在那，嘴里恨恨地骂了一声“傻逼”。
程允的脸一下子木了，手指紧紧抓着蓝色塑料盆的边缘。
杨永浩把衣服全都收在自己盆子里，端着，转身往外走。
刘知恒上前，把盆子里的床单被罩往洗衣机里倒，可是他脚下突然不小心滑了一下，没站稳，一下子撞在程允身上。
程允一点防备也没有，被刘知恒这样比他高比他壮的人猛地一撞，身子就立刻往后仰了过去，倒在杨永浩身上。
接着，只听轰隆隆一阵响，杨永浩和程允都摔倒了，两个人手里抱的塑料盆，还有盆子里黑色、蓝色、灰色、紫色的衣服都摔了出来，泼在地板上。
程允的胳膊肘被磕到了，很疼，他慢腾腾起了身，这才看到杨永浩还趴在地上，想起似乎起不来。
他赶紧上去拉杨永浩的胳膊，担心道：“你没事吧？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刘知恒也过去一块把杨永浩拉起来，他一看地上杨永浩刚洗干净的一盆子衣服都沾上了黑粽色的泥水，说：“你衣服又脏了，要不要重新洗一遍？”
杨永浩没说话，猛地挥开刘知恒，一拳打在了程允的脸颊上。
程允歪着趴倒在水池边，眼睛里全是黑色，看不到东西，口腔里的肉被牙齿狠狠地硌到了，尝到浓重的血腥味之后他才感觉到难以忍受的疼痛。
他怔愣愣地，想用手去摸脸，可是下一秒，杨永浩又把他揪住，用力搡倒在地上，指着那堆衣服，恶狠狠道：“把上面的脏水都给我舔干净！”
程允的视线渐渐变得清晰，他终于知道现在正在发生什么事，手撑在地上，要站起来。
杨永浩却一脚把他踹倒：“我让你舔干净！”
程允一张嘴，血从嘴角流了出来，沙哑着声音说：“我可以帮你洗干净。”
杨永浩俯身，掐住程允的后颈，把他使劲往那堆脏衣服上面按：“我他妈说的是舔！我让你舔！”
程允双手死死撑着地面：“你这样完全不讲道理。”
“跟你这种人我他妈讲什么道理？！”杨永浩推了他一把，起身，一脚踹在程允腰上。
程允捂着侧腰倒在地上，用手背抹了一把下巴上的血，看着杨永浩，很严肃地说：“我从来没有做错过什么。刚才撞到你是我不小心，我向你道歉，对不起。但是，如果你是为了其他的事生气，那我无话可说。”
杨永浩气得脖子跟脸一样粗，他仿佛要用手指隔空把程允戳死：“你无话可说？！出尔反尔你居然还敢说你无话可说？！”
程允看着他，平静道：“出尔反尔的是你。”
杨永浩脸上和身上的肥肉抖起来了，他一步跨过去，脚尖不停地猛踢程允的肚子，一边踢一边吼：“我让你狡辩！我让你倒打一耙！我让你上报！我让你算计！我让你坏！”
他的声音很大，简直要冲破天花板，冲破楼顶，冲到云彩上面去。
临近洗衣房的宿舍里的同学们都纷纷跑了出来，见到那场景，有的劝架，说：“别打了！别打了！”
有的袖手旁观，拿着手机不停地录。
一旁的刘知恒冲上去，轻轻拉了一下杨永浩，说：“别再踢了。”
杨永浩一把推开刘知恒，还要继续踢，好像只有把程允的肚子踢出一个窟窿来才能解他心头之恨。
程允看着又向自己袭来的一只尽管穿着远动鞋仍然不掩肥壮的脚，突然用力推开了。
杨永浩往后踉跄了几步。
程允趁机颤颤巍巍站起来，捂着酸痛难忍的腹部，说：“我不想打架，杨永浩，适可而止吧。”
他转身往洗衣房外面走，杨永浩却跑上去，一把揪住他的头发把他拽回来，又是一拳打在他的颧骨上。
程允感觉到一阵猛烈的眩晕，他倒在墙上，太阳穴紧紧顶着墙面。
睁开迷蒙的眼睛，看到杨永浩的拳头又挥过来，程允赶忙闪身躲开。
铁锤一样的大拳头砰的一下砸在墙上，杨永浩疼得霎时间脸白如纸。
他更生气了，垂着受伤的右拳，换了左拳，高高扬起，又要捶过来。
程允往旁边一躲，说：“别再打了。”
杨永浩不听，挥着拳头就冲过来，程允马上抬起双手把他拼命一推。
杨永浩趔趄着退了两步，沉重的身子当的一下贴在身后的排水大铁管子上，细长眼睛很夸张地瞪着，嘴巴微张，身体抽搐了两下，然后整个人突然不动了。
本来极喧嚣的洗衣房一下子死寂下来。
程允疑惑地看着杨永浩，不知道他怎么了。
突然，不知道谁尖叫着喊了一声：“血！他流血了！”
“哪里？哪里流血了？”
“后脑勺！贴着铁管子那，你看不到吗？”
“我操！真流血了！这可怎么办啊？”
“打110！快打110！”
“打什么110啊？打120！”
“都打都打！你打110，我打120！”
程允站在那，脑子里有一座山体蓦地崩塌了。
他突然想起来，那根排水的大铁管子上常年套着一个坚硬厚实的铁箍子，用来固定水管，铁箍子上有一根成年人小指般粗长的螺栓横着伸出来，就像个没凿进墙里的大铁钉。
之前，宿管大爷看到了，说有安全隐患，要找人来拆。
许多同学不让，说偶尔来这洗漱的时候用这根螺栓挂毛巾很方便，大爷只好作罢。
程允看看还未瞑目的杨永浩，又看看杨永浩身后的大铁管子，突然觉得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冷了，他双腿一软，扑通一下萎在了地上，嘴角的血是殷红色，滴答滴答地往下掉。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惨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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