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腊神话】神后之枷》锦鱼团

31、阿瑞斯，我的孩子 我带着阿瑞

　　我带着阿瑞斯和赫菲斯托斯走回了那间小屋。

　　阿瑞斯本来想用神术直接把我挪回去，但我拦住了他：“我走一走。”他看了我一眼，收回已经抬起来的手，放慢脚步，跟在我旁边走。

　　赫菲斯托斯早被他放下了，一路安静地自己走着，偶尔蹲下来捡起一块石头看一看又放下，然后小跑着跟上来。

　　小屋出现在视野尽头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我推开木门，走进院子。

　　赫菲斯托斯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一棵果树，问我：“这棵树会结果子吗？”

　　“会。”我说，“秋天的时候结一些不大的果子，有点酸，但熟透之后是甜的。”

　　他点点头，走过去摸树皮。

　　我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小家伙站在月光里，深色的头发，浅金色的眼睛，手掌贴着树干——他的侧脸显出一种我说不上来的轮廓，那个线条让我心里的某个东西动了一下。

　　“你很喜欢树？”我问。

　　“嗯。”他回答，“树里面是有火的。活着的树里面有一点暗火，很细很细，一直在烧。你看不见，但是能感觉到。”

　　“你能感觉到？”

　　“是的，”他收回手，转过身仰头看我，那双浅金色的眼睛里有一点认真，“我一靠近树就能感觉到。你院子里这棵树里面的火很稳，它活了很多年。”

　　我没有追问，从屋里搬了一盏油灯出来，点亮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赫菲斯托斯又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去了墙角戳地面上的裂缝。

　　阿瑞斯站在我旁边，他一直在看着我。从进屋点灯到看赫菲斯托斯，他的目光一直在我身上。

　　我侧过头看他：“你怎么了？”

　　他的嘴唇嗫嚅了一下：“……没什么。”

　　“你现在还学会撒谎了？”

　　阿瑞斯的肩膀微微一僵，然后松了下来。

　　“我以为你不会让我跟着你回来。”他说。

　　“为什么？”

　　“因为——”他顿了一下，像在找一个不出错的词，“你刚才说的话，都是跟父神说的，但我不知道那些话里有多少也包括我。”

　　我看着他的脸：“阿瑞斯，你过来。”

　　他走过来，站到我面前。我抬手，按在他肩膀上——他的肩膀比记忆中宽了很多，沉甸甸的，能承受我整只手掌的重量。

　　“那些话里不包括你。”

　　“我刚才打他两下，是因为他对我做的事。你没有对我做过那些事，你只是一直在等我。”

　　阿瑞斯的嘴唇抿起来，好似在咽下什么涌上来的东西。

　　“去把赫菲斯托斯叫过来，”我说，“我给你们做饭。”

　　阿瑞斯愣了一下：“你会做饭？”

　　“会，虽然不多。”

　　阿瑞斯转头去叫赫菲斯托斯。小孩正在墙角研究一丛野薄荷，被阿瑞斯拎着后领提过来的时候，手里还抓着两片薄荷叶子。

　　他坐下来，把薄荷叶放在石桌上：“你做饭是什么样子的？”

　　“不知道，”我说，“我试试。”

　　我走进屋，生火，从橱柜里翻出剩下的干粮和一把干豆子，将它们煮成一锅稠稠的粥。我把粥盛出来，分给赫菲斯托斯和阿瑞斯各一碗，自己也端了一碗，坐在石桌边。

　　赫菲斯托斯尝了一口：“好吃。”

　　他的语气是那种认真到出奇的肯定，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阿瑞斯端着碗坐在对面，看见我嘴角那一点上扬的弧度，怔了几秒，随后低下头喝粥。他将速度放慢了许多，好似想把这顿饭拉长一些。

　　院子里很安静，油灯的光把我们三个人的影子映在地面上，两个大的，一个小的。赫菲斯托斯吃完粥之后靠在阿瑞斯腿边，哈欠打到一半，眼皮开始往下沉。阿瑞斯低头看了他一眼，伸手把他往自己身边带了一下。

　　“母神，”阿瑞斯开口，“今晚我睡外面就行，他睡屋里。”

　　“好。”

　　我引着阿瑞斯把赫菲斯托斯抱进屋里，放在我的床上，给他盖了一条薄毯。安顿好小家伙之后，我和阿瑞斯退出门。

　　在这个安静的夜晚，我忽然很想对他说些什么。

　　“阿瑞斯，你小时候放在我窗台上的那些花——”

　　他略显紧张地看着我。

　　“——我都记得。”

　　“……我以为你没注意过。”

　　“我看见了。”我说，“有时候是白色的，有时候是淡黄的。有一回是一朵开了一半的，花瓣边缘还有露水。”

　　他垂下眼睛：“那朵开了一半的，是那天早上我从花园里摘的。跑过来的时候摔了一跤，我把它握在手里，没有摔坏，但是花瓣压皱了一点。我想换一朵好的，但花园里那一片都开过了，剩下的都不好看。”

　　“那朵已经很好看了。”

　　他抬起眼看了我一下，又垂下，仿佛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阿瑞斯，你小时候——”

　　我开了口，却停住了。我本来想说些什么，关于那些他趴在门口等我的日子，关于那些我转过去不看他的时刻……但这些话在喉咙里滚了一下，被我自己拦住了。

　　因为我发现无论怎么组织这些词，它们听起来都会像在找借口，而我并没有什么借口可以找。

　　“我小时候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

　　他看了我一会儿，琥珀双眸里没有任何催促，只是等着我说下去。

　　“你小时候，”我最终继续说，“我其实知道。”

　　“那时候我没有办法，我看着你的脸，总在想另一个人。我知道那样对你不公平，可我改不掉。”

　　“我知道。”他平静地说，“我小时候不知道，后来长大了就知道了。”

　　“你不恨我？”

　　“恨你？”他否认，“从来没有，我一次都没有恨过你。”

　　“我从前以为你是不喜欢我，我以为是我做得不够好。后来我明白了，你是没有多余的力气喜欢我。”

　　“你那时候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你坐在窗台上不笑不哭的时候，我经常会想——如果我能把我的力气分给你就好了。可我那时候太小，什么都做不了。”

　　“你那时候很辛苦。”我说。

　　“你更辛苦。”

　　我张了张嘴，没能说出话来。

　　阿瑞斯坐在那儿，双手放在膝盖上，脊背微微弯着。他明明已经这么大了，坐在我面前的时候，却仍然在用一种知足的姿态把自己收起来。

　　我伸出手，覆在他的手背上，体温和他的汇聚在同一片皮肤。

　　“阿瑞斯，我欠你很多。”

　　他摇了摇头：“你没有欠我什么。”

　　“可你是我的儿子。”

　　“嗯，我是你儿子。”他翻过手，让我的手落进他掌心，然后轻轻握住，“但你先是赫拉。”

　　我看着我们交握的手：“阿瑞斯，我以后会试着多一些力气。”

　　他对我笑笑：“不用很多，一点点就可以。”

　　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他仰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瞬间的茫然，仿佛在想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我再度弯下腰，张开双臂，揽住他。

　　“阿瑞斯，我的孩子。”

　　“母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