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焉的双子星》望月千早

68、第三十章-决胜（中） 艾德里克抬

　　艾德里克抬起眼，看向赛道另一端的伊莎。

　　她已经换好了骑枪。

　　刚才那一轮，她差点落马，却没有退。

　　她不是传闻中那样的花瓶，也不是好运眷顾的幸运儿，更不是一个靠一股愣头青的劲头冲到这里的年轻骑士。

　　她值得他全力以赴。

　　所以接下来，他不会给她任何破绽。

　　第三轮的旗举起时，伊莎也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

　　她已经看见了。

　　艾德里克不会松，也不会乱，更不会因为受伤而露出足够她切入的空隙。

　　如果继续在他的规则里找机会，她会被耗到最后一口气都找不到那条路。

　　那就不找了。

　　自己打出来。

　　伊莎握紧骑枪，体内以太第一次彻底沉了下去。

　　那股力量不再只是藏在身体里，不再只是压在最后一瞬的控制里。它沿着肩背、手臂、腰腹、腿侧跟赤云的马背起伏，一点点连成一条线。

　　赤云耳朵动了一下。

　　伊莎低声道：

　　「这一次，跟我一起全力以赴吧。」

　　赤云的鼻息重了一点。

　　像是应了她。

　　观礼席上，最先察觉到变化的不是普通观众。

　　是盖尔。

　　眼神一沉。

　　伯爵也微微抬了抬眸。塞蕾娜看向伊莎，手指轻轻收紧。雷利尔站在场边，沉默的盯着那支骑枪。

　　圣光教会的位置上，领队圣骑士原本坐着，此刻也缓缓挺直了背。

　　布拉维王国骑士团的代表低声道：

　　「她终于舍得放出来了。」

　　年轻骑士问：「什么？」

　　代表没有答，只是看着赛道。

　　旗落。

　　伊莎冲出。

　　这一枪将不再像前面那些规则里磨出的枪线。

　　它更横，更狠，也更像真正战场上的长枪。不是花哨的横扫，而是在马上枪术允许的交锋瞬间里，用更大的角度、更强的力量，主动撕开艾德里克那堵没有缝的墙。

　　艾德里克也出枪。

　　他没有因为她是女骑士而留手，也没有因为她更年轻而收力，更没有因为她已经疲惫而作出让步。

　　那是他能给出的最高尊重。

　　三阶中期的力量被他压进枪杆，压进马背，压进每一步节奏里。

　　最后三步。

　　两人的枪几乎同时进入交锋线。

　　砰。

　　甲胄震响。骑枪碎裂。

　　声音比第二场更沉，像两块铁在赛道中央硬生生撞到了一起。

　　两匹马错身而过的一瞬，伊莎的身体从赤云侧面被带出去。

　　她试图拉回。

　　却已经晚了一点。

　　沙土迎面扑来。

　　她摔进赛道，肩背先着地，银甲擦过沙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另一边，艾德里克也没有稳住。

　　雷利尔留下的伤势在这一枪里被彻底牵动，他右肋一痛，重心在错身后短暂偏开。马继续向前，他却被冲击带下马背，摔进另一侧的沙里。

　　全场惊呼。

　　赤云被诺亚跟其他侍从迅速牵住，焦躁的踏了两下前蹄。特里尔家的侍从也冲到场边准备扶起艾德里克，却被裁判抬手拦住。

　　两名裁判骑士同时上前。

　　伊莎撑了一下沙地，肩肋处疼的她呼吸断了一瞬。

　　她的嘴角浮现出一抹血迹，那股震荡像从胸口一路撞到喉咙，让她眼前短暂发黑。

　　艾德里克也慢慢坐起，脸色比之前更白，右手按了一下肋侧，又很快放开。

　　裁判跟记录官确认落点。

　　「第三轮，双方有效命中。」

　　「双方同时落马。」

　　「本轮分数持平，双方各得三分。」

　　总分仍平。

　　观礼席上没有立刻响起掌声。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决胜了。

　　伊莎坐在沙地上，微微低着头。

　　艾丽娅向前迈了一步。

　　夏洛特伸手，轻轻按住她的手腕。

　　艾丽娅声音发紧：

　　「可是她摔下来了。」

　　夏洛特也看着场内，帽檐下的眼神第一次失去了那种温和的余裕。

　　「我知道。」

　　她的声音很低。

　　「但现在还不能过去，她会失去资格的。」

　　艾丽娅咬住唇，手指死死扣住栏杆。

　　裁判开始检查双方是否还能继续。

　　王都圣光教堂的牧师也向前一步，白金色祭衣在日光下微微发亮。可主裁判尚未允许入场，他们只能停在护栏外侧，等待判定。

　　主赛道需要裁判团确认双方伤势与是否继续，短时间内无法立刻开赛。按照大会规程，另一条赛道的名次战并不因此暂停。

　　只是这一次，观礼席上许多人的心思，仍然停在主赛道那两个刚刚摔下马的骑士身上。

　　就在这段短暂的空隙里，另一条赛道传来钟声。

　　第三名争夺开始了。

　　塞蕾娜·杜·勃艮第对雷利尔·瓦朗。

　　这场比赛的过程比许多人预想的更快。

　　雷利尔刚跟艾德里克经历了三轮恶战，状态远不是最佳。可即便如此，他的长枪还是有很强的压迫感。

　　第一轮，他试图用最短的路线压住塞蕾娜。

　　塞蕾娜没有跟他硬碰。

　　她的白马轻盈的切过赛道内侧，枪尖在最后三步里极准的落在雷利尔肩甲外侧的指定区。

　　雷利尔也命中了她，却只是低分。

　　「勃艮第，二分。」

　　「洛林，一分。」

　　第二轮，雷利尔改用更强硬的横扫式出枪。

　　那不是为了漂亮，也不是为了吓人，而是他最熟悉的实战路线。可塞蕾娜像早已知道自己不能接这一枪。她没有退的狼狈，也闪得并不慌乱，只是用漂亮的马步和动作，避开了雷利尔真正有效的落点。

　　双方无有效命中。

　　第三轮，雷利尔再次压上。

　　塞蕾娜仍然不接。

　　她不是没有胆量，而是判断的太清楚。

　　雷利尔的枪势落空。双方再次无有效命中。

　　最终分数停在二比一。

　　「第三名，塞蕾娜·杜·勃艮第。」

　　雷利尔下马后，沉默的看着她。

　　「你很明智。」

　　塞蕾娜也下了马，白甲上只沾了很浅的沙。

　　「真正正面对冲，我不像艾德里克是三阶中期，打不过你。」

　　雷利尔看着她。

　　塞蕾娜继续道：「所以我没必要用你的方式赢。」

　　雷利尔沉默片刻，然后点头。

　　「你判断的很准。」

　　塞蕾娜轻轻颔首。

　　「谢谢。」

　　雷利尔道：「你赢了。」

　　「承让。」

　　这一场没有艾德里克跟雷利尔那样震的人心口发麻的冲击，却也让许多懂行的人点了头。

　　不硬接，不代表怯。知道自己不能接，还能稳稳赢下来，正是另一种骑士判断。

　　可更多人的目光，很快又回到了主赛道。

　　因为最终决胜还没有结束。

　　主裁判跟记录官短暂商议之后，宣布：

　　「总分持平。」

　　「双方骑士经确认仍可继续。」

　　「马匹状态可继续。」

　　「最终决胜进入加赛。」

　　观礼席上的声音再次压低。

　　伊莎已经站了起来。

　　脸色微白，肩肋还在疼，呼吸也比刚才沉了许多。诺亚跑到她身边，声音都变了。

　　「伊莎小姐......」

　　伊莎摇了摇头。

　　「我还能继续。」

　　另一边，艾德里克也重新站直。

　　侍从看着他右肋的位置，低声道：

　　「艾德里克大人，您的伤......」

　　艾德里克道：「还能继续。」

　　王都圣光教堂的牧师还站在场边，手中圣徽微微发亮。只要骑士还能继续，裁判没有判定强制终止，治疗就不能提前介入。

　　盖尔的脸色沉的少见。

　　「这丫头真不要命。」

　　伯爵没有说话。

　　夏洛特的手指轻轻收紧了披肩边缘。

　　艾丽娅望着赛道，眼睛已经有些发红。

　　伊莎重新走向赤云。

　　赤云低下头，鼻息拂过她掌心。

　　伊莎轻轻摸了摸它。

　　「最后一次。」

　　她的声音很轻，赤云耳朵动了一下。

　　另一端，艾德里克也重新握住骑枪。

　　右肋疼的更清楚了。

　　那疼痛并不尖锐，却沉，可他的目光还是平稳。

　　先站稳。

　　再流血。

　　这是特里尔教给他的东西。

　　也是他背负至今的东西。

　　加赛的旗帜缓缓举起。观礼席上，所有声音都像被压进了喉咙里。

　　最终决胜，还没有结束。

　　加赛的旗帜缓缓举起，整座竞技场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

　　先前那些议论、惊呼、掌声，都在这一刻慢慢退下去。剩下的，只有风从高处旗帜间穿过的声音，还有赛道两端马匹沉重的呼吸。

　　伊莎坐在赤云背上，重新握住骑枪。

　　她的左肩还在疼。

　　刚才那一次落马，震的肩肋之间有股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撞散的感觉。她站起来的时候，胸口有一瞬发闷，重新上马了，那股闷痛还没完全散去。

　　可她知道，艾德里克也一样。他刚才已经跟雷利尔拼过一次，落马了，又在第三轮里被她撞下马。

　　他那种人不会把痛苦写在脸上，可那疼痛不代表就不存在，只是他习惯了把一切都压在动作之后。

　　先站稳，再流血。

　　伊莎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就是能从他身上看出这种东西。也许是因为他们都已经负着伤站到了这里。

　　赛道另一端，艾德里克重新压低骑枪。

　　他的右肋疼的更清楚了。

　　落地时，那处旧伤被再一次牵动，像有一根细铁丝从肋骨下头勒过去。侍从替他扣甲时，他没有说。现在，也不会说。

　　他看着赛道对面的伊莎。

　　她比他弱一点。

　　力量、阶位、连续作战后的稳定，都弱一点。

　　可她没有退。

　　这让艾德里克必须更认真。不是因为她还撑着，而是因为她明知道自己弱一点，却仍然选择撞上来。

　　这不是鲁莽。

　　这是判断之后仍然愿意承担代价的果敢。

　　她和他一样，都坚守着这份属于骑士的荣耀。

　　艾德里克握紧枪杆。

　　这一次，他不会退。

　　伊莎也不会。

　　旗落。

　　赤云冲出。

　　它已经累了。马蹄落下时，不再像最初那样轻快，鬃毛被汗水压在颈侧，鼻息也更重。可它没有乱。每一步都踏在伊莎给它的节奏里，沉、稳、直。

　　对面，艾德里克的马也冲了出来。那匹马同样经历了太多轮对冲，呼吸厚重，却仍旧听从骑手的控制。它不像赤云那样带着一股边境马特有的灵性锋芒，而是沉稳、内敛，像被一条看不见的线牵着往前走。

　　两匹马分别在赛道两端疾驰。

　　这一次，没有试探，也没有等待。

　　伊莎把体内所有能压进去的以太，都压进了枪杆。肩背、手臂、腰腹、膝侧，还有赤云踏步时传来的起伏感，全都被她收成同一条线。

　　她知道自己如果再去寻找破绽，只会被艾德里克拖死。

　　所以她不找了，她要把那堵墙撞开。

　　她的枪势压得很沉，准备横扫出枪。

　　艾德里克也看出来了。

　　他的骑枪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也不打算用任何虚招去晃她。他准备正面迎上来，用特里尔家最沉稳、最厚重的枪线，迎上伊莎那一记力量几乎压到极限的横扫。

　　最后三步。

　　第一步落下，赛道中央的沙土被两匹马的蹄声震起。

　　第二步落下，两人的骑枪几乎同时举起。

　　第三步。

　　伊莎出枪。

　　艾德里克也要出枪。

　　两支骑枪在赛道中央再一次狠狠地撞在一起。

　　那不是前几轮那种清脆的断裂声，是沉得多的闷声。像两根被绷到极限的弦，在同一时间从内部崩裂，断开。

　　枪头碎裂，前端木节飞散，断开的碎片被冲击带着旋飞出去。枪杆震得伊莎整条手臂都麻了一下。

　　下一刻，真正的冲击才撞到身上。

　　伊莎只觉得胸口像被一股巨大的力道猛的压住，呼吸在那一瞬停止。赤云错身而过，可她的身体已经被那股反震从马背上带了起来。

　　她试图用膝侧扣住鞍。

　　没有扣住。

　　整个人从赤云侧面被甩飞了出去。

　　比上一轮飞得更远。银甲在日光下划出一道冷光，随后重重落进沙地。肩背先着了地，身体顺着惯性又滚出去一段，甲片擦过沙面，发出沉闷刺耳的声音。

　　赤云跑到赛道尽头后，猛地嘶鸣了一声，被诺亚死死牵住。

　　另一边，艾德里克也从马背上摔了下来。

　　他的距离比伊莎近些。落地前，他下意识用手臂撑了一下，卸掉了一部分冲击，可右肋处的疼痛还是在那一瞬间彻底炸开。他跪了下去，手指压进沙里，嘴角渗出一线血。

　　全场没有立刻喊出声。

　　那一刻，很多人甚至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两匹马都已经被侍从牵住。两支骑枪都碎了。两个骑士都倒在了沙地上。

　　伊莎趴在地上，胸口闷的厉害。

　　她想吸气，可那口气像被堵在胸腔里头，短短一瞬间怎么也上不来。随后，一股腥甜涌到喉间。

　　她咳了一下，血从唇边溢出来，落在沙上。

　　不多，可红得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