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焉的双子星》望月千早

56、第十八章-年轻的骑士们 伯爵把文书

　　伯爵把文书重新叠好，像是想起什么的，又补了一句：

　　「瓦雷斯领的参赛名额，最终名单还没正式递交。本来打算让阿尔文代表瓦雷斯领出战......既然你来了，这个名额自然要重新确认。」

　　伊莎微微一怔。

　　伯爵看着她，语气还是那样平稳的。

　　「王都只认领地递交的最终名单。正式截止之前，瓦雷斯领可以换代表。」

　　这时艾丽娅才明白过来......

　　他带她们先去马场，伯爵的打算不只是让伊莎提前适应赛制。

　　也是在确认——她究竟能不能真的接下这个位置。

　　艾丽娅原本还以为要等到午后，听见这话微微一怔：「现在？」

　　「既然已经知道要准备什么，就没必要把时间浪费在这儿。」伯爵看了她一眼，「当然，艾丽娅小姐要是觉得昨夜唱歌、今早练琴之后已经太累，也可以先回酒店休息。」

　　这话说的很平静，可艾丽娅总觉得，要是她真点了头，下一刻就会被他记在某个「懒惰的年轻人」的小本本上。

　　她立刻抱紧小竖琴。

　　「我不累。」

　　伯爵淡淡一笑，没有拆穿她。

　　伊莎看向她：「你不用勉强。」

　　「没有勉强。」艾丽娅小声道，「我也想看看。」

　　伊莎望了她一眼，没再劝。

　　于是几人很快离开了书房。

　　马车已经在宅邸侧门外备好。伯爵没带太多人，只叫了两名护卫随行。车轮离开希尔顿区后，很快转向王都西侧的埃菲尔区。街道比来时宽了些，行人也渐渐少了。远处能看见大片低矮的马厩屋顶，还有围成一圈圈的木栏。

　　「瓦雷斯领的参赛名额还没有正式递交姓名。」伯爵道，「原本我打算让阿尔文去，但既然你来了，这个名额自然要重新确认。」

　　闻言，伊莎回应道。

　　「好的，伯爵大人。」

　　还没靠近，艾丽娅便先听见了马的嘶鸣。

　　那声音跟王都街头的乐声完全不同。粗粝、鲜活，带着草料、皮革跟沙土的气味，隔着车窗都仿佛能扑到脸上。

　　马车停下时，一阵风正从场地上掠过，卷起细细的尘土。

　　艾丽娅下了车，下意识抬手挡了挡眼睛。

　　眼前是一片开阔的训练马场。

　　长直赛道被木栏分隔出来，两侧摆着骑枪架、盾靶跟几排供人休息的长椅。远处有骑士正策马绕圈，马蹄踏过沙土，发出一连串沉而有力的声响。侍从们牵着马来回走动，有人擦拭甲具，有人搬运训练骑枪，还有人正把一面厚盾固定在木架上。

　　艾丽娅看了一会儿，轻声道：「这里已经有人开始练了。」

　　伯爵并不意外。

　　「正式通知还没下来，不代表所有人都在等通知。」

　　这话说的很轻，艾丽娅却听懂了。

　　王都的消息，从来不会真的等到纸面上才开始流动。

　　伊莎的目光已经落在赛道尽头。

　　那是一条很长的直道，两端各有起点，中间的沙地被反复压平，显然是专门用来对冲的。她看了一眼，便知道这里跟普通骑术训练场不同。

　　这里没有给人绕弯犯错的余地。

　　一旦起步，就是正面。

　　伯爵带着她们往马厩方向走。刚走到骑枪架旁，一名年轻侍从便快步迎了上来。

　　那人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穿着利落的深色短外套，腰间束着皮带，袖口卷到手肘。看见伯爵，他立刻行礼。

　　「瓦雷斯伯爵大人。」

　　「诺亚。」伯爵道，「从今天起，你暂时跟着伊莎小姐。」

　　侍从微微一怔，随即站的更直了。

　　伯爵看向伊莎：「诺亚·莱恩。马匹、骑枪、护具，还有马场这边的流程，他都熟。你有什么不清楚的，可以问他。」

　　诺亚转向伊莎，认真行礼。

　　「伊莎大人，请多指教。」

　　他说话时带着一点紧张，可眼神很稳，并不乱飘。

　　伊莎点头回礼：「麻烦你了。」

　　「不敢。」诺亚说完，又像觉得这话太拘谨，连忙补了一句，「我会尽力准备妥当。」

　　艾丽娅在旁边看着，忍不住弯了弯眼睛。

　　伊莎这样的人，遇到太油滑的侍从估计会头疼。这个诺亚倒正好，紧张归紧张，至少不废话。

　　伯爵道：「先去看马。」

　　诺亚立刻引着她们往马厩边走。

　　马厩里已经牵出了几匹备选赛马。每匹马都有侍从在旁边照看，鞍具也提前整理过。诺亚先停在一匹黑马前。

　　那匹马通体漆黑，鬃毛打理的极干净，站在阳光下时，肩背的肌肉线条壮硕得几乎有些张扬。它似乎不太喜欢有人靠近，伊莎刚走到栏边，它便轻轻踏了一下前蹄，鼻息喷的很重。

　　诺亚道：「这是黑曜。速度最快，爆发也强。若压得住它，表现会很抢眼。」

　　艾丽娅看着那匹黑马，低声道：「确实很好看。」

　　黑曜像听懂了似的，又昂了昂头。

　　伊莎却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它的前蹄跟肩线。

　　片刻后，她问：「最后三步容易抢？」

　　诺亚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是。它起步太急，越接近交锋点越容易往前抢半拍。一般骑手压不住。」

　　伯爵站在一旁，不动声色的看了伊莎一眼。

　　诺亚又领她们看第二匹马。

　　那是一匹银灰色的马，鬃毛偏白，步态极轻，连转身时都带着一种漂亮的弧度。它不像黑曜那样张扬，反倒显的很安静，眼睛湿润而漂亮。

　　「银岚。」诺亚介绍道，「步子很漂亮，转向灵活，也听指令。只是......」

　　他犹豫了一下。

　　伊莎接道：「正面对冲时喜欢躲闪？」

　　诺亚这回明显更惊讶了。

　　「是。」他说，「它胆子不算小，但不喜欢正面撞击。若是技巧赛很好，马上枪术对决的话，要看骑手。」

　　艾丽娅忍不住看向伊莎。

　　伊莎已经往第三匹马前走了。

　　那是一匹栗色马。

　　它没有黑曜那样醒目，也没有银岚那样漂亮。毛色偏深，肩背厚实，腿骨看起来很稳。它站在那儿时并不显的特别精神，甚至有点慢吞吞的，可伊莎靠近时，它只是偏头看了她一眼，打了个响鼻，便又安静下来。

　　诺亚道：「赤云。速度不是最快，样子也不算最漂亮，但步子稳，胆子大。之前做过几次对冲训练，会马的时候不容易慌乱。」

　　伊莎抬手，轻轻碰了碰赤云的颈侧。

　　赤云没有躲。

　　它只是低了一点头，像在确认她手上的气息。

　　伊莎静静站了一会儿。

　　伯爵问：「不选黑曜？」

　　「黑曜更快。」伊莎说，「但它会抢步。」

　　伯爵又问：「银岚呢？」

　　「不太适合我。」伊莎道。

　　艾丽娅差点笑出声。

　　诺亚也愣了一下，像没想到会听见这种评价。

　　伊莎却很认真：「它适合别人。」

　　伯爵看了她片刻，点头。

　　「那就赤云。」

　　诺亚立刻应下：「我去准备鞍具。」

　　他转身去吩咐人，艾丽娅却还看着那匹栗色马。

　　「它好像不太显眼。」她说。

　　伊莎收回手：「显眼不一定好。」

　　「嗯。」艾丽娅弯了弯眼睛。

　　伯爵已经转身往赛道边走去。

　　马场另一侧，几名骑士正聚在木栏旁。

　　他们显然已经注意到了伯爵一行。见伯爵走近，几人先后停下交谈，向他行礼。

　　最先开口的是一位年轻骑士，棕发，笑容明朗，甲具还没完全扣上，身上带着股刚训练完的热气。

　　「瓦雷斯大人。」

　　伯爵微微颔首：「马修·奥尔良。」

　　马修的目光很快落到伊莎身上，眼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

　　「这位就是瓦雷斯领来的骑士？」

　　伊莎向他点头：「伊莎·诺艾尔」

　　「马修·奥尔良。」他笑道，「西边来的。」

　　说完，视线又在伊莎腰间佩剑跟身形上停了一瞬，语气里多了点轻快的试探。

　　「瓦雷斯领这次派来的骑士，比我想的还年轻。」

　　伊莎神色不变：「你也不老呀。」

　　马修一怔，随即笑出声。

　　「这倒也是。」他摸了摸鼻尖，「只是我原以为北境领地会派个更老成些的人。马上枪术对决跟对付魔物可不太一样，伊莎小姐若是第一次参加，也不用太紧张。」

　　艾丽娅站在伊莎身侧，听的眉梢轻轻动了一下。

　　伊莎却只道：「多谢提醒。」

　　那声音平静的让马修一时不知道，她到底有没有听出自己的试探。

　　旁边另一名骑士这时开了口。

　　他比马修沉稳些，黑发，衣着也更整洁，行礼时动作的分寸拿的很准。

　　「尤里安·波旁。」

　　伊莎点头：「伊莎·诺艾尔」

　　尤里安的目光比马修更克制，只在伊莎身上停了一瞬，便移开了。

　　「若赛制真改成马上枪术，很多人的准备都要重来。」他说，「不过，瓦雷斯领既然派您来，想必也有自己的判断。」

　　这句话比马修那句好听些，却同样留着余地。

　　艾丽娅听出来了。

　　他们都在默认伊莎大概只是二阶，最多二阶后期。年轻，女骑士，来自北境，被派来王都......在他们眼里，这些加在一起，更像是「让她见世面」，而不是「来争名次」。

　　伊莎没有解释。

　　「我会尽力。」

　　尤里安看了她一眼，似乎觉得她比想象中更安静。

　　这时，一位骑士从旁边走了过来。

　　他刚把缰绳交给侍从，摘下手套时动作很慢，也很优雅。浅金色的发丝被风吹起一点，衣甲比马修跟尤里安都更讲究，却并不浮夸。走到伯爵面前时，他先向伯爵行了一礼，随后才转向伊莎。

　　「卡维·德·布列塔尼。」

　　他的视线落到伊莎脸上时，微微停了一下。

　　那停顿很短，却足够让艾丽娅看见。

　　卡维的笑意随即变的更温和了些。

　　「这位便是瓦雷斯领的伊莎小姐？」

　　「是。」

　　「请原谅我的失礼。」卡维微微欠身，「我听说瓦雷斯领派来了一位年轻貌美的女骑士，本以为传闻多少会添些颜色。」

　　伊莎看着他：「现在呢？」

　　卡维笑了笑。

　　「现在觉得，传闻说的太轻了。」

　　这话说的很漂亮。

　　漂亮的让艾丽娅指尖不自觉碰了一下小竖琴。

　　卡维像没注意到她那点细微动作，继续道：「年轻，受封骑士，又是少见的女骑士。这样的组合，在王都已经不多见了。更何况......」

　　他看向伊莎，语气放轻了些。

　　「您看起来不像只是来见世面的。」

　　伊莎道：「我确实不是。」

　　卡维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

　　「那我就更期待了。」

　　马修在旁边吹了声很轻的口哨：「布列塔尼家的嘴，果然比我们会说话。」

　　卡维看都没看他：「奥尔良家的嘴，也从来没输过。」

　　尤里安似乎习惯了他们这样的来回，只轻轻摇了摇头。

　　气氛终于稍微松了些。

　　卡维又道：「不过，今年值得留意的人不少。勃艮第家的那位小姐，马上枪术向来漂亮。特里尔家的那位则更稳一些。若第一轮真改赛制，他们都会很显眼。」

　　伊莎听着，没有插话。

　　卡维看向她：「若有机会在赛道上相遇，我会很期待。」

　　「我也是。」

　　艾丽娅在旁边听着，心里莫名浮出一句话。

　　这个人礼貌的过分，反而不好应付。

　　伯爵这时开口：「寒暄到这里吧，伊莎接下来你和阿尔文试一试枪。本来今年是安排他代表我们瓦雷斯领出战的，你可别大意哟。」

　　马修立刻往后退了一步：「那我们可要看看。」

　　尤里安没有说话，却也站到木栏边。

　　卡维则微微一笑，像是真的只是出于欣赏。

　　「请。」

　　不远处，阿尔文已经换好了训练护具。

　　他手里持着一支钝头训练骑枪，见伊莎走来，便向她行礼。

　　「伊莎小姐，好久不见。」

　　伊莎点头：「嗯，好久不见。」

　　伯爵道：「先跑一轮。」

　　阿尔文应声上马。

　　伊莎也在诺亚的帮助下跨上赤云。这匹栗色马开始只是轻轻动了动耳朵，并没有躁动。伊莎握住缰绳，感受了一下马背的起伏，又接过诺亚递来的训练骑枪。

　　枪杆比她记忆里的木枪轻一些，前端做了钝化处理，靠近枪头处还特意接了一段易碎的木节，方便在命中时断裂计分。

　　伊莎握紧枪身。

　　那重量有些熟悉，又不完全一样。

　　阿尔文已经在另一端停稳。

　　盖着沙土的长直赛道在两人中间铺开。

　　伯爵没有喊开始，只看向场边的马场教习。对方举起旗。

　　下一瞬，旗落。

　　赤云冲了出去。

　　马蹄声骤然踏响，沙土被踢起，风从伊莎耳侧刮过去。她的身体很快找到了马背的起伏，枪尖压低，视线落到阿尔文的铠甲上。

　　阿尔文的姿态很稳。

　　他毕竟用长枪多年，起步、压枪都没有明显破绽。

　　可当两匹马真正逼近时，伊莎的呼吸忽然沉了下去。

　　最后三步。

　　她没有听见别的声音。

　　只听见赤云的马蹄，一下，一下，又一下。

　　交锋的刹那，她的枪尖稳稳送出。

　　砰——

　　训练枪击中阿尔文的前胸部分的铠甲。阿尔文整个人被震的向后一仰，身体失去重心，下一刻便从马背上摔了下去。

　　沙土扬起。

　　场边一下静了。

　　马修脸上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回，便僵在了嘴角。

　　「......这下手还挺重。」

　　尤里安没有说话，只盯着伊莎握枪的手。

　　卡维眼里的兴趣则更明显了些。

　　「有意思。」他低声道。

　　阿尔文很快从地上撑起身。他没有受伤，只是摔的有些狼狈。侍从跑过去扶他，他摆了摆手，自己站了起来。

　　他看向伊莎，苦笑了一下。

　　「看来我只能替您试试枪的重量。」

　　伊莎下马，向他微微低头。

　　「抱歉。」

　　「不必。」阿尔文揉了揉肩，「是我没接住。」

　　伯爵看着这一幕，神情并不意外。

　　「够了。」

　　他说完，看向不远处木栏边。

　　那里站着个中年男人。

　　那人身材高大，肩背仍宽，只是鬓边已经有些灰白。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穿的整齐，外套随意搭在肩上，手里还拎着半截训练骑枪，像是刚才一直在旁边看热闹。

　　听见伯爵这句，他才慢悠悠走过来。

　　「力气不错。」

　　他说话嗓音有些哑，像常年在马场风沙里喊人喊出来的。

　　伊莎看向他。

　　中年男人停在她面前，视线在她手里的骑枪跟赤云身上扫了一遍。

　　「不过刚才那一下，放在正式赛场上，得分未必好看。」

　　伊莎问：「为什么？」

　　男人咧了咧嘴。

　　「因为你不是在试图得分。」

　　他用手里的半截骑枪点了点阿尔文刚才摔下去的位置。

　　「从头到尾，你都是想把人直接从马上打下来。」

　　艾丽娅差点没忍住笑。

　　伯爵介绍道：「盖尔·莫朗。王都马场的骑兵枪术教练。」

　　「盖尔·莫朗年轻时也参加过骑士大会，后来在王都马场做了十几年的骑枪教习。他不太会说好听话，可凡是被他调过枪的人，大多数人都知道——这人的眼力和嘴一样毒。」

　　盖尔随手向伯爵行了个不怎么标准的礼。

　　「伯爵大人，你这次带来的人，倒不是来凑数的。」

　　伯爵淡淡道：「她当然不是。」

　　盖尔看了伊莎一眼。

　　「那我就按不凑数的教了。」

　　伊莎没有退，只道：「请指教。」

　　盖尔似乎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转身朝侍从招了招手。

　　「牵我的马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