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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风卷着 ...

  •   风卷着浓烟与火星掠过,将兵器碰撞的脆响、士兵的呐喊与临死的嘶吼揉在一起,在狭窄的峡谷里反复回荡。
      西南夷的部队,被我方打的节节败退,如今的逃窜更是没了章法。
      “别让万毅跑了!”楚怀瑾的吼声从人群中传来。我循声望去,只见峡谷深处,一名身着银甲的将领正挥剑指挥残兵抵抗,正是万毅。他身旁的亲兵已所剩无几,却仍护着他试图往峡谷另一侧的窄路退去。
      “追!”我立刻提刀跟上,身后的士兵们也纷纷调转方向,朝着万毅逃窜的方向围堵。
      万毅带着残兵往窄路逃时,脚步都带着慌。那条窄路藏在峡谷最深处的崖壁后,是先前我摸清的路径。他以为这是生的希望,却不知从他踏入峡谷的那一刻起,这条路就早已被我们布下了死局。
      万毅踉跄着往前冲,银甲上的血渍被汗水晕开,原本锐利的眼神此刻只剩慌乱,满脑子都是甩开追兵的念头,丝毫没察觉崖壁下隐藏着无数的暗坑。
      “将军,再快点!”身后的亲兵嘶吼着,话音未落,脚下突然一沉。他低头看去,黄沙正顺着靴缝往上漫,刚想抬脚,整个人却猛地往下陷,转瞬便没到了膝盖。“救……救命!”亲兵伸手去抓身旁的万毅,可万毅只想着逃,竟一把推开他的手,踉跄着往前冲了两步。
      就是这两步,让他踩进了流沙的中心。
      他的脚掌刚落地,地面便像化了般往下塌。万毅心中一惊,想往后退,可双腿已被黄沙裹住,越挣扎陷得越快。细沙顺着甲胄的缝隙往里钻,蹭得皮肤发疼,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身体在一寸寸往下沉,从脚踝到小腿,再到膝盖,恐慌瞬间攥住了他的心脏。
      “不!”他嘶吼着,伸手去抓崖壁上的石缝,可指尖刚碰到石头,流沙便又往下拽了他一截,胸口已被沙粒顶得发闷。身旁的亲兵早已没了动静,只露出一只在沙面外徒劳挥舞的手,很快也被黄沙吞没。
      我带着士兵们追到崖边时,万毅已陷到了腰间。他抬头望着我们,原本慌乱的眼神里多了绝望,银甲上的血渍混着黄沙,糊得他满脸狼狈。“拉……拉我一把!”他伸出手,声音里带着哀求,可没人动。这流沙是死局,踏进来的人,从来没有生路。
      风卷着细沙掠过,万毅的挣扎越来越弱,流沙渐渐漫过他的胸口、脖颈,最后只剩一双睁得大大的眼睛,满是不甘与恐惧,终是被黄沙彻底吞没,只留下一片起伏的沙面,仿佛从未有人踏过。
      他到最后都没明白,自己拼了命想逃的追兵,不是死敌;这崖壁下看似平坦的沙地,才是真正的索命阎罗。
      军营里的火把便次第亮起,映得中军帐前的空地支棱起的酒旗猎猎作响。伙夫营的士兵抬着大桶的肉汤往石桌上倒,油花浮在汤面,混着肉块的香气飘得满营都是,连盔甲上还带着硝烟味的士兵们,都忍不住频频往这边望。
      燕临率先扛着两坛酒过来,“砰”地往石桌上一放,封泥溅开时酒香立刻漫开:“这可是从夷兵营里缴获的佳酿!今天管够!”话音刚落,几个年轻士兵便围上来,七手八脚地找碗分酒,碗沿碰撞的脆响混着笑声,瞬间冲散了连日作战的疲惫。
      楚怀瑾换了身轻便的布甲,手里拎着串烤得油亮的肉串走过来,递给我一串:“尝尝,伙夫老张的手艺,比战场干粮强百倍。”我咬下一块肉,油脂在嘴里化开,暖意顺着喉咙往下走。不远处,士兵们三三两两围坐,有的举着酒碗碰杯,有的比划着白天厮杀的模样,讲得眉飞色舞,连伤口疼都忘了提。
      正热闹时,燕临端着碗酒走过来,对着众人高声道:“弟兄们!这次咱们把西南夷打退,这碗酒,敬咱们自己!也敬那些没能回来的兄弟!”说着便仰头干了碗中酒,众人纷纷跟着举杯,酒液下肚的声响里,多了几分郑重,却很快又被新的喧闹盖过。
      有人起头唱军歌,粗犷的歌声顺着夜风飘远,撞在营寨的旗帜上,又落回满是笑意的脸上。
      我望着眼前的景象,火把的光映在每个人眼里,酒气混着肉香,连风都变得暖融融的。这场庆功宴没有精致的菜碟,却有最滚烫的心意;没有华丽的说辞,却有最真诚的欢呼。
      这是属于每个浴血奋战的士兵,最踏实、最痛快的庆功时刻。
      酒气混着烤肉香在空气里漫着,篝火的光在楚怀瑾侧脸晃着,把他耳后的发染成暖金色。我能清晰感觉到他胳膊肘轻轻抵着我的小臂,连他呼吸时胸口的起伏,都透过相贴的衣角传过来,渐渐跟我的呼吸叠在一块儿,慢了些,也暖了些。他没说话,只低头用木棍拨了拨脚边的炭火,火星往上窜时,他往我这边又挪了挪,像是怕夜风凉着我,又像是单纯想离得再近点。
      风卷着火星掠过,他没动,依旧紧贴着我,仿佛在这满营的热闹里,只有挨着我,才能把连日作战的紧绷,悄悄松下来几分。
      “今天这仗,要是没你提前布的局,咱们还得费不少劲。”
      我叹了口气:“就是可惜了,没活捉万毅。”他闻言转头看我,眼尾还带着点酒红,温热的掌心便轻轻覆了上来,指尖先勾了勾我的指缝,接着才慢慢攥紧,将我的手拢在他手心里。
      “走,我带你去看看景色”话刚落,他便牵着我往峡谷深处走。
      暮色沉落时,峡谷的岩壁褪去白日的苍褐,被夜染成深邃的墨色,唯有崖顶垂落的星子,最是清透,不沾半点儿烟火气,像碎钻般嵌在天幕上,顺着岩壁的褶皱往下淌,在石缝间缀出点点冷亮的光。风过谷道不再喧嚣,只携着岩间野花的淡香与夜露的清润,轻轻拂过裸露的石块,让细碎的声裹着凉意漫开,反倒衬得这夜愈发静谧温柔。
      我没想到白天荒无人烟的鸣沙岭,到了夜晚把星光、沙粒与清风都揉成了诗。
      “危崖垂斗柄,星子落深谿。斗转岩痕暗,光流涧影长。
      谷幽藏夜月,天远接云霓。
      披襟贪此趣,清吹满穹苍。”
      我随口吟了一首诗,正留恋于满峡的清辉,一只手却抚上我的耳畔,带着点微凉的温度,却又格外轻柔。我一怔,转头时,正撞见他的目光。星子的亮落在他眼底,像把峡中的光都拢了些进去。
      他的手没收回,指腹蹭过我的耳廓往下滑动着,掠过耳垂,滑到耳后,又摸索着颈侧的线条。我竟没有躲,连身体都意外地温顺。他的指尖还在我颈侧轻轻摩挲,偶尔会顺着颈线往下,再轻轻绕回来,动作带着点孩子气的试探,却又温柔得恰到好处。
      我没再抬头看漫天的星影,反而望着他眼底的光,他的目光也从我的颈侧移到我的眼眸,像是要把我此刻的模样,也装进他盛着清辉的眼里。
      他缓缓向我靠近,没有急着说话,只慢慢俯身,方才还在颈侧摸索的手,也缓缓移到了后颈,指腹顺着后颈的线条按了按,接着,力道便悄悄加重了些。不是生硬的攥握,而是带着点稳妥的轻扣,像怕我忽然躲开,又像在悄悄确认什么。
      俯身的幅度再近几分,鼻息间先漫开他身上的气息。那是峡夜草木的清浅,混着星露的微凉,先于唇齿间,我下意识屏住呼吸。
      他的舌尖轻轻抵开我的唇齿,动作依旧温柔,没有半分急切。我还是没躲开,任由那温热的舌尖轻轻探进来,与我的缠在一起。
      他的动作始终很慢,舌尖偶尔轻轻蹭过我的齿尖,带起一阵细碎的痒意,从唇畔往心口漫,连指尖都似要泛软。没有急切的加深,只有温顺的、慢慢的描摹,像是要把这刻的星辉与清风,都细细刻进彼此的唇齿间。
      唇齿间的温热还未散尽,我却像突然被什么惊醒似的,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方才被温柔裹住的思绪骤然清明,我几乎是下意识地抬手,掌心抵在他胸口,猛地用力一推。动作来得太急,连自己都没稳住,往后踉跄着退了两步,直到后背撞上青石,冰凉的石面贴着衣料,才勉强压下那阵突如其来的慌乱。
      他显然也没料到,被推开时微微顿了顿,身体往后倾了倾,垂在身侧的手轻轻蜷了蜷,眼底方才盛着的星子柔光,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搅散了些,多了几分错愕。方才扣在我颈后的手还悬在半空,指腹似乎还残留着我皮肤的温度,就这么僵了一瞬,才慢慢收回,轻轻落在身侧。
      方才缠在一起的呼吸早已分开,只剩峡谷的风声在耳边响得格外清晰,还有彼此都略重的呼吸,混在满峡夜色里,竟添了几分尴尬的滞涩。
      “太子,我们回去吧。”我往后退了半步,垂首躬身,右手叠在左手之上,稳稳置在身前,是往日里规规矩矩的礼。没了半分方才唇齿相触时的软意,只剩往日里那份泾渭分明的疏远,裹着峡风,静静悬在彼此之间。
      没有等来他的回应,只听见面前传来衣料轻拂的动静。他竟没说话,也没再看我一眼,径直转身朝着来路走去。我维持着作揖的姿势,垂着眼帘,能看见他的靴底碾过碎石,没发出半分多余的声响。
      风又吹过,卷着他衣角残留的气息往我这边飘,却很快被他远去的脚步带散。直到那道背影快要融进峡口的树影里,依旧没回头,也没留下一句话,只剩满峡的清辉,落在我还未收回的手背上,有些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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