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五章   再逢楚 ...

  •   再逢楚怀瑾那日,君主衣袂缀着暗纹,而他就立在君主身侧。他目光扫过来时,并没立刻移开,反倒微微颔首。嘴角还勾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那眼神里藏着得意。
      雨刚歇,池边的青石板还洇着湿冷的潮气,连岸畔垂落的柳丝都缀着未干的水珠,风一吹便簌簌落下,溅在水面上,惊得池中游动的锦鱼猛地摆尾,搅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怎么样?”他同我伫立在水池旁“当时我们可说了,若是我当了太子,你可就归我了。”。
      我垂眸望着池中追逐着柳叶的锦鱼,没应声。他似是不在意我的沉默,又往前半步,声音压得稍低,带着点刻意提起旧话的意味:“你可真就归我了。”。
      风又吹过,柳丝拂过池面,搅碎了水中君臣相立的倒影。我甚至没有偏头看他,只悠悠开口:“讣家只跟君主,不站太子。”。
      他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喉间滚出一声冷笑,那笑意里满是不屑,又用手指了指我:“无碍,你迟早是我的。”,话语间带着志在必得的傲慢。
      我没再回应他,重新将注意力落回池中,那些游弋的锦鱼依旧自在。
      “你从第一眼就知道我会当太子,所以你才会故意向三哥提那句诗,就是为了打探我的态度吧。”他盯着我语气里的强势几乎要漫出来,“你听了我的话,乖乖改了练武。但你不确定父皇到底会选老三还是选我,所以你文武都不敢落下。我说得对不对啊南星。”。
      .“讣家从不站位。”我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没带半分犹豫。他的手臂忽然伸来,带着朝服上冷硬的布料触感,牢牢搂住我的肩。力道收得极紧,几乎让我动弹不得,下一秒,他便俯身下来,温热的呼吸贴着我的耳畔,带着几分不容抗拒的压迫感:“嘴硬罢了。你心里早就选了我。”。
      他的声音混着风里的水汽,落在耳边竟有些烫:“等父皇百年后,这天下都是我的,你也会是我的。”气息扫过颈侧,我下意识偏头想躲,他却搂得更紧,指尖甚至隔着衣料,轻轻掐了掐我的肩,像在确认猎物不会逃脱。
      “父皇过段时间会派我去平息西南夷战乱,路途远,战事也难料……”。他的语气突然软了下去。轻轻捏住我的耳垂,指腹慢慢揉搓着,声音压得更低,连带着语气里的强势都褪了大半,只剩一丝藏不住的期盼:“你陪着我吧。”。
      我能感觉到他指尖的温度慢慢渗过来,让这池边的沉默,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滞涩。我下意识偏头,想避开他落在耳垂上的指尖,他动作比我快,另一只手忽然从旁伸来,轻轻扣住我的下颌,将我的头扳了回去。指尖揉搓耳垂的力道瞬间重了些,带着点不容挣脱的强硬。
      “陪着你去送死吗?”。
      “我,可舍不得你死。”他声音里刚软下去的调子淡了些,却没完全变回之前的冷硬,倒掺了点委屈似的执拗。
      池面的涟漪渐渐平复,锦鱼沉到水底,只留几片柳叶浮在水面。他松开我却没再看我,目光转向池中晃动的云影,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银带钩。像是在掩饰方才的失态,又像是在消化这份被拒绝的落空。
      “若是君主下令的话…”话没说完,便觉身侧人的气息顿了顿。转头时,正撞见他看过来的模样。方才垂落的眉眼忽然亮了些,眼底那点刚压下去的失落散了大半,“你的意思是……只要父皇开口,你便愿意?”。
      其实话里没说透的是,若真有那道旨意,我应下的从来不是他的请求,而是君主的命令,是身为臣子的本分。
      可这话,此刻却没力气说出口,只任由沉默随着风,漫过池边的柳丝,缠上两人之间的牵绊。
      三日后的清晨,晨露还凝在雕花上,我握着墨锭,在小片清水中慢慢打转,墨汁顺着墨锭的纹路晕开,渐渐染黑了澄澈的水面,才刚研到浓淡适宜的程度,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那脚步声不似府中下人轻快,反倒带着几分宫里特有的规整,一步一步,还伴随着内侍尖细的声音:“讣家速来接旨—”。
      我慌忙起身整理衣袍,指尖飞快地抚平衣摆的褶皱,又快步往外走。府里的下人早已闻声聚拢,见我出来,纷纷垂首立在两侧,父亲一挥手,带着众人往庭院中央去,刚跪下,内侍便捧着圣旨走了进来。
      锦缎裹着的圣旨被双手捧着,明黄的绫面在晨光下泛着庄重的光,连空气中都漫开几分不容置疑的肃穆。“讣南星接旨——今命尔随太子前往西南,辅佐其平定夷乱,护佑疆土,不得有误。”
      宣旨的声音落了,内侍将圣旨递到我面前,我垂眸看着那道明黄的圣旨,最终还是接了过来,“小臣,遵旨。”。说完,我又对着圣旨的方向叩了个头,才在内侍的示意下缓缓起身,捧着圣旨的手始终没松,直到目送内侍一行人走出府门,身影消失在街角,才长长地舒了口气。
      看来君主已经下定决心了。
      离别那日,天还未大亮,晨雾像一层薄纱裹着整座皇城,连午门的鎏金铜钉都蒙着层淡淡的白。我一身戎装立在门前,肩甲上的兽纹在雾里若隐若现,腰间佩着的长剑鞘身贴着凉意,系带在风里轻轻晃。
      锦之站在我面前,还带着一丝恼怒,前不久他还因为我不带他一起去战场,跟我闹了好一通脾气。“我们是兄弟,我们应该一起去的。”他语气中尽是不满,但还是从怀里掏出一个荷包,沉甸甸的,拆开一看,是十几枚磨得光滑的铜钱。
      “这是什么?逃命,这点钱也不够吧。”。
      “这是我攒的‘平安钱’,母亲说带着能避祸。”他别过脸,声音低了些,“你不带我去,那你得带着这个,要是……要是遇到危险,就想想我还在京城里等你回来。”。
      我捏着那袋铜钱,望着他眼底未消的恼怒,还有那藏在执拗下的担忧,“好。”我将布包小心揣进戎装内袋,贴着心口的位置,还用手拍了拍。
      正说着,远处传来銮铃轻响,楚怀瑾的仪仗从雾中驶来。明黄的旌旗在晨雾里掀着角,马队踏过青石板的声音沉稳有力,待行至近前,楚怀瑾一身银甲映着晨光居高临下看着我。
      我拱手行礼,目光扫过他身后的禁军,他们个个昂首挺胸,铠甲泛着冷光,手里的长枪斜指地面,连呼吸都透着军纪严明。晨雾渐渐散了,朝阳从宫墙后爬上来,金色的光落在午门的飞檐上,将那些雕刻的龙纹照得愈发清晰,也将眼前的离别照得格外分明。
      “该出发了。”楚怀瑾轻声道。
      风又起了,卷起衣袍的一角,也卷起远处城楼上的号角声,悠长而嘹亮,像是在为我们送行,又像是在提醒着前路的艰险。
      我握紧腰间的剑柄,翻身上马。马蹄踏过午门前的石板,我没有回头,却能感觉到锦之的目光还落在身后,也能感觉到皇城的轮廓在晨雾里渐渐变小。玄色与明黄的旌旗在风里并行,长枪与铠甲的冷光交织,朝着西南的方向而去。午门的影子越来越远,朝阳已经升到半空,将前路照得一片明亮。
      残阳如血,泼洒在绵延百里的鸣沙岭上,将漫山遍野的枯草染成一片赤褐,连呼啸而过的风都裹着沙砾,刮在玄色戎装的甲片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沙丘的轮廓在烈日下泛着刺眼的光,远处几个巨大的风蚀岩柱孤零零地立着,表面被风沙打磨得光滑,像被时光遗忘的墓碑。没有鸟鸣,没有虫嘶,甚至连寻常戈壁能听到的兽吼都没有,只有风穿过沙丘缝隙的声音,时而像低吟,时而像呜咽,缠在耳边挥之不去。
      “难怪叫鸣沙岭。”我低声喃语,“除了风声,再无别的声响。”从前在京中听老人说起这地方,只道是“飞鸟不过,走兽难行”,今日亲见才知,比传闻中更显险恶。那沙丘下藏着无数暗坑,稍有不慎便会连人带马陷进去,风势变幻无常,前一刻还是微风,下一刻就能卷起漫天黄沙,把踪迹彻底掩埋。
      我勒住缰绳,□□的战马打了个响鼻,前蹄在碎石地上轻轻刨着,鼻息间喷出的白雾在暮色里迅速消散。抬眼望去,远处的营寨如蛰伏的巨兽,连绵的帐篷沿着山势铺开,帆布上的“镇西军”大旗被风扯得猎猎作响,旗角扫过地面,卷起细沙与枯草。
      我感觉这一场,将会是一场恶战。
      营寨内,副将燕临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沉郁:“太子,探子来报,西南夷的先锋部队已过拓苍山,离咱们这儿不足五十里,看他们的行军速度,明日晌午怕是就要到鸣沙岭下了。”。
      “营中粮草还够支撑几日?”楚怀瑾开口问道。
      “粮草尚可支撑十日,但若打起持久战,怕是会吃紧。”燕临说着指尖点在鸣沙岭西侧的一处峡谷
      “咱们派去联络援军的斥候还没回来,那处‘一线天’是西南夷的必经之路,末将想着,明日可在此处设伏,先挫一挫他们的锐气。”。
      我低头看着地图,目光在“一线天”的位置停留许久。那处峡谷狭窄,两侧是陡峭的悬崖,确实是设伏的好地方,可西南夷的主将万毅?骁勇善战,又素来谨慎,未必会轻易踏入险境。“万毅不会这么容易上钩。”我摇了摇头,指尖划过地图上的拓苍山,“他若想速战速决,定会绕开一线天,从拓苍山到长留?山之间的峡谷绕路,直取咱们的后营。”。
      燕临一怔,随即恍然:“公子说得是,那万毅虽骁勇,却最忌险地。不过…他若想速战速决,为何要绕远路走拓苍山?从一线天到咱们主营不过五十里,走拓苍山与长留山之间的峡谷,至少要多走三十里。”
      “正因要速战速决,他才会绕路。”我抬手将地图上的褶皱抚平,目光落在主营后方的补给营标注上,“咱们的粮草与伤兵都在后营,万毅素有‘断后’之名,每次作战都先寻对方软肋。一线天虽近,却是咱们故意露出来的‘险地’,他定然会疑心。而拓苍山到长留山的峡谷,看似绕远,实则地势平缓,便于他的骑兵奔袭。他料定咱们会将主力布在一线天,后营必然空虚。”。
      说话间,帐外传来一阵风,烛火猛地晃了晃,将地图上的影子拉得老长。我盯着拓苍山与长留山之间的峡谷,想着晨日观察的地形。
      “要想出其不意,我们就在这里设伏!”。
      第二日,我们埋伏在两侧崖顶,静等西南夷的铁骑。日头攀升至中天,周遭仿若被热气凝住了一般。我抬手,用衣袖抹了抹额头豆大的汗珠,目光穿过眼前摇曳的热浪,落在不远处那棵早已枯死歪脖子老树上。此刻,正是午时三刻,日头正盛,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洒而下,照得人睁不开眼。
      我深知,这是一天中最易松懈的时候,人的精力被这滚烫的日头耗去大半,昏昏欲睡。他们人困马乏,正是设伏的好时机。
      楚怀瑾握紧腰间的剑柄,“传令下去,”他低声开口,声音不大,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全军保持警惕,不可懈怠,敌人随时可能出现。”副将领命而去,脚步声在滚烫的地面上拖出沉闷的声响。众人纷纷警觉,目光中满是期待与斗志。
      古人云,午时三刻阳气最盛,此时行事,诸邪退避。不知今日这场伏击,能否借这天地间的阳气,一举击退西南夷。
      正思忖间,远处山坳里似有烟尘腾起,我眯起眼仔细望去,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那片昏黄的前端,似乎已能看到点点黑色的影子在移动。士兵们已列好阵型,长枪如林,铠甲在阳光下泛着冷光,每个人都盯着烟尘来的方向,沉默却坚定。
      那黑影渐渐靠近了,为首的正是万毅的先锋部队。楚怀瑾的手高高举起,所有人屏息等待着信号。直到西南夷的部队完全进入峡谷之中,楚怀瑾高举的手猛地握成拳。
      早已架在拓苍山峡谷崖顶的数十个草垛骤然前倾。这些草垛外层裹着浸透火油的粗布,先前被士兵们用火种引燃,此刻正燃着熊熊火焰,橘红色的火舌舔舐着草梗,连空气都被烤得发烫,噼啪作响的燃烧声在峡谷间回荡。
      草垛顺着崖壁上预先凿好的滑道滚落,速度越来越快,火光照亮了陡峭的崖壁,也映得下方峡谷里西南夷士兵的脸一片惨白。他们刚踏入峡谷不过半里,前队的骑兵还在往前探路,没料到头顶会突然落下火团,一时间惊呼声、战马的嘶鸣声混在一起,原本整齐的队伍瞬间乱了阵脚。
      火借风势,越烧越旺,浓烟顺着峡谷往上飘,呛得下方的人不停咳嗽。西南夷的主将万毅在队伍后方,此刻正挥剑喝令士兵们稳住阵脚,可混乱的人群早已不听指挥,有人想往峡谷深处逃,却发现前方的通道也被后续滚落的火垛渐渐封住。
      “放箭!”楚怀瑾又下令。早已搭好弓弦的弓箭手们立刻松弦,箭矢裹着火星,如雨点般射向峡谷内的敌人。有的箭射中了试图攀爬崖壁的士兵,有的则落在未燃尽的草垛旁,再次引燃新的火焰。
      下方的惨叫声、火焰的燃烧声、箭矢的破空声交织在一起,峡谷仿佛变成了一片火海炼狱。我望着那些在火中挣扎的身影,没有半分犹豫。
      这是战场,对敌人的仁慈,便是对身后弟兄与家国的残忍。今日这火障,便是西南夷的葬身之地。
      “冲啊!”,楚怀瑾一声令下,崖顶的士兵们便提着刀枪,顺着山坡滑下。与此同时,峡谷另一侧隐蔽的伏兵也齐齐杀出,银白色铠甲在火光中泛着冷光,如潮水般涌向阵脚大乱的西南夷队伍。
      西南夷的士兵虽被火攻搅乱了心神,却也悍勇,回过神后立刻举兵器反扑。两方人马瞬间撞在一起,兵器碰撞的“铿锵”声立刻盖过了火焰的噼啪声。
      火光中,每个人的脸都绷得紧紧的,眼底只有杀意与决绝。我方士兵借着地形优势,将西南夷的队伍逼在峡谷中间,前后夹击下,夷兵的阵型越来越散,惨叫声此起彼伏。楚怀瑾在人群中格外显眼,他的长剑已染满鲜血,却仍步步紧逼,每一次挥剑都精准狠辣。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