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我爱你》毛三戋

18、艾琳2 “你跟他

　　火锅店。晚上9点。
　　深秋的夜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带着桂花的甜腻气息。美心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的红油锅底翻滚着，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
　　梁川坐在对面，用漏勺把煮好的毛肚捞出来，放进她碗里。
　　“多吃点，瘦了。”
　　美心夹起毛肚，在油碟里滚了一圈，塞进嘴里，嚼了两下。
　　“项目的事，解决了？”
　　梁川的筷子顿了一下。
　　“没解决。”
　　“没解决你让我放心？”
　　美心放下筷子，看着他。火锅店里的灯光昏黄，照在他脸上，让他眼底那点疲惫无所遁形。
　　梁川沉默了几秒，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
　　“她去酒店堵我了，宝宝。”
　　美心的手指收紧，掐进掌心里。
　　“然后呢？”
　　“让我陪她一晚，她就让王安国签合同。”
　　火锅里的汤还在翻滚，热气一缕一缕地往上冒，模糊了两个人之间的空气。
　　美心没说话，等着他继续。
　　“我让她去体检。”梁川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全套传染病筛查，拿着阴性报告来找我。”
　　美心盯着他看了五秒，然后深吸一口气。
　　“梁川，你是不是有病？”
　　“你上次问过了。”
　　“我问了你就有病。”美心的声音提高了一点，周围的食客纷纷侧目，她压低声音，“你让她去体检？被你这么羞辱，她不报复你才怪？”
　　梁川伸手，越过桌子，握住她的手。
　　“知道。所以我才这么做的。”
　　“什么意思？”
　　“王安国是个商人，他要的是利润，不是侄女的争风吃醋。”梁川的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画着圈，艾琳纯粹是她自己在加戏。王安国如果真的想换设计院，根本不会让她来传话。”
　　美心看着他，脑子飞速转着。
　　“所以你故意激怒她？”
　　“也不算故意。”梁川端起桌上的酸梅汤喝了一口，“我只是让她知道，我不是她能拿捏的人。她气不过，就会去找王安国闹。王安国为了息事宁人，反而会尽快把项目定下来，免得她继续惹事。”
　　美心听完，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你这个逻辑，听起来像是赌博。”
　　“做生意本来就是赌博。”梁川笑了一下，“赌的是王安国是个聪明人，不会为了一个不懂事的侄女，砸了自己的饭碗。”
　　美心沉默了很久。
　　服务员过来加了两次汤。周围的食客换了一拨又一拨。
　　“录音了呢？”美心忽然开口。
　　梁川的手指顿了一下。
　　“你录音了，对不对？”美心的目光锁着他的眼睛，“她说的那些话，你录下来了。你想拿这个当筹码，逼王安国就范。”
　　梁川没承认，也没否认。
　　“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美心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带着重量，“你录了她的音，她知道了，会恨你一辈子。你把录音交给王安国，他是签了合同，但以后呢？圈子里谁还敢跟你合作？谁敢跟一个随时会录音的人做生意？”
　　梁川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没打算用。”
　　“那你录它干嘛？”
　　“以防万一。”梁川的声音轻下来，“如果她真的动用关系封杀川隅，这个东西至少能让我有反击的余地。”
　　美心看着他，看了很久。
　　她忽然伸手，把他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他的掌心里有一道浅浅的疤痕，是画图时被美工刀划的。
　　“梁川，你听我说。”
　　美心的声音很轻，但很稳。
　　“艾琳这种大小姐，她是从小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有点脾气，自尊心强，很正常。但她去国外青藤留学，受过高等教育，不会是个蠢人。她可能就是自尊过不去，你现在好，拿捏着人家的自尊可劲儿的羞辱。如果是我我更生气。”
　　梁川没说话。
　　“所以，你让她去体检，她气疯了，那是当然的。谁被这么羞辱不生气？但你想想，她如果真的心狠手辣，不会只让王安国推迟签约。她大可以直接让他换掉你，合同还没签，这种项目也不是只有川隅能做。或者在圈子里散播你的坏话，她也没有。她只是咽不下这口气。”
　　美心握紧了他的手。
　　“冤家宜解不宜结。你这么聪明的人，不会不懂这个道理。”
　　“所以呢？”梁川看着她，“你想让我去道歉？”
　　“不是道歉。”美心摇头，“是让她有台阶下。嗯，这样，你约她出来吃个饭，把事情说开。她气顺了，自然就不会再为难你。”
　　梁川沉默了很久。
　　锅里的汤又烧干了，服务员第三次过来加水。
　　“你怎么确定她会愿意见我？”
　　“不确定。”美心松开他的手，拿起筷子，重新夹了一块牛肉放进锅里涮，“但你不试试，怎么知道？”
　　梁川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余美心，你现在越来越像个说客了。”
　　“跟你学的。你不是最擅长说服人吗？”
　　梁川没再说话，拿起手机，翻到艾琳的微信对话框。上次的对话还停留在那张房卡照片和他的“不去”两个字上。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又删掉。
　　美心看不下去了，伸手抢过他的手机，直接打了一行字发过去。
　　【艾小姐，上次的事是我处理得不够妥当。周四中午有空吗？我请你吃饭，当面道歉。】
　　发送。
　　梁川瞪大眼睛：“你干嘛？”
　　“帮你约啊。”美心把手机还给他，“男子汉大丈夫，道个歉又不丢人。”
　　梁川看着屏幕上那个“已发送”的状态，深吸一口气。
　　“余美心，你这叫擅自做主。”
　　“我这叫替你善后。”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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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隔天上午，美心正在Saturday杂志社的工位上审稿，手机突然震了。
　　陌生号码。
　　她接起来。
　　“余美心？”
　　电话那头的声音有点耳熟，带着一股子冷冰冰的傲慢。
　　“艾小姐？”
　　“你倒是挺会猜。”艾琳的语气不善，“梁川昨晚发的消息，你替他发的吧？他那个脾气，不可能主动低头。”
　　美心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艾小姐好眼力。”
　　“少拍马屁。”艾琳冷哼一声，“周四中午，你们杂志社附近那家法餐厅，你来。”
　　美心愣了一下没回答。都已经摸清她的工作地点了。
　　“怎么？不敢？”艾琳的语气里带着挑衅，“你男人得罪了我，你替他来吃这顿饭，不敢吗。”
　　美心沉默了两秒，看了一眼办公桌上堆积如山的稿件，又看了一眼日历上那个被红笔圈出来的“周四”字样。
　　“行。时间地点发我。”
　　电话那头挂断了。
　　丹娜从隔壁工位探过头来：“谁啊？脸色这么凝重。”
　　“没事。”美心把手机扣在桌上，“约了个饭局。”
　　“什么饭局？我怎么看你像是在赴刑场？”
　　美心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丹娜倒吸一口凉气：“真赴刑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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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四中午。
　　法餐厅，美心到的时候，艾琳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墨绿色的丝绒西装，里面是黑色的高领毛衣，头发盘起来，露出一截纤细的脖颈。妆容精致但不浓艳，比之前几次见面少了几分攻击性，多了几分冷艳。
　　美心穿着米白色的毛衣和驼色的大衣，唇不点自红，头发散落，只有淡淡的妆容，是那种不用力的美。气质竟然和妆容精致的艾琳不遑多让。
　　“坐。”
　　美心坐下来，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服务员递上菜单，她没接，说了句“跟这位女士一样”。
　　艾琳挑了下眉。
　　“你不看看菜单？这里的菜不便宜。”
　　“你请客？”美心问。
　　“当然你请。”艾琳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你男人得罪了我，你替他来道歉，当然你买单。”
　　美心笑了。
　　“行。那我更不用看了。反正看也看不懂，点什么都一样贵。”
　　艾琳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但很快压下去了。
　　前菜上来了。鹅肝慕斯，配无花果酱。
　　艾琳用叉子戳了戳盘子里的鹅肝，没吃，放下叉子，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看着美心。
　　“余美心，我也不跟你绕弯子。我今天叫你出来，就是想看看，能让那个混蛋看上的人是个什么蠢货。”
　　美心拿起叉子，舀了一勺鹅肝慕斯，放进嘴里。
　　“看出了吗？”
　　“目前还没有。”艾琳冷笑一声，“看起来就是个普通记者，长得还行，但也就是还行。这世界上长得还行的人多了去了。”
　　美心点点头。
　　“你说得对。我确实普通。”
　　艾琳被她这副不争辩的样子弄得有些烦躁。
　　“你就不生气？我说你普通。”
　　“你说的又不是假话，我生什么气？”美心放下叉子，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我本来就是个普通记者，一个月工资买不起你身上这件西装。但这不代表我就低人一等。”
　　艾琳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秒。
　　“你倒是挺会说话。”
　　“职业习惯，你肯定也调查过了，也许看过我的采访视频，我确实比较会说话。”
　　艾琳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
　　“行，那我问你。你知道梁川是怎么对我的吗？他让我去体检，他把我当什么了？夜总会的小姐？”
　　美心放下水杯，看着她。
　　“知道。他跟我说了。”
　　“你不觉得他做得过分？”
　　“过分。”美心点头，“所以我今天来了。”
　　“艾小姐，我今天来，不是为了替梁川开脱。他做得不对，你应该生气。”
　　艾琳看着她，等着下文。
　　“但是——”美心顿了顿，“你能理解他为什么那么做吗？”
　　“因为我用合同要挟他？”
　　“对。”美心点头，“你用他最在乎的东西要挟他，他就只能用他最擅长的方式反击。他这个人，骨子里是属狼的，你逼他，他就咬你。”
　　艾琳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你的意思是，是我的错？”
　　“不是谁的错。”美心摇头，“是你们俩的沟通方式出了问题。你觉得他是你招招手就会来的男人吗？你越是用那种方式，他越不会妥协。不是因为你不够好，是因为他这个人，吃软不吃硬。”
　　艾琳垂下眼帘，看着桌上那盘没怎么动的鹅肝慕斯。
　　“你倒是挺了解他。”
　　“认识十一年了。”美心的声音轻下来，“分开了十年，才重新遇到不久。”
　　艾琳抬起头。“你可以给我讲讲你们的故事吗？”
　　---
　　美心点点头，既然打算和解，见面后更确认艾琳不是梁川看到的那种女生。
　　便开始从高中讲起。
　　从他们前后桌，一起骑车上下学，一起吃雪糕，一起自习。她说自己那时候是个不懂事的小丫头，脾气倔，嘴硬心软。她说后来家里出了变故，父亲入狱，母亲去世，她一个人逃去别的城市，把所有人都切断了联系，包括梁川。
　　“十年。”美心说，“他在国外，我在国内。他拿了奖，成了名，身边从来不缺人。”
　　艾琳吃惊：“他一直等你？”
　　美心笑笑：“那倒也没有，他一个身体健全的优秀青年，谈过一个，但后来分了，双方都觉得不合适。他说是在心里只有我一个”
　　艾琳一副我就知道男人都这样的表情，翻了个白眼。“男人都是满口心里都是你，实际一点不影响自己解决生理需求”
　　美心笑了。
　　“我当然不能要求他一直等我十年，不谈朋友，这样反而我觉得他是过于执拗。他在我还没出现的时候就一直用我的画做微信头像，用我当吃给他画的雏菊为灵感做毕业设计，甚至做成了他的代表作。”
　　......
　　故事听完，艾琳沉默了很久，她的注意力反而更向他的父母和她现在的坦然转移，从小娇贵长大的女生对这种事比较模式，无法想象自己是对方现在会怎么样。
　　窗外的江面上，一艘游轮缓缓驶过，汽笛声沉闷而悠长。
　　“余美心。”艾琳忽然开口。
　　“嗯？”
　　“你跟他，挺配的。”
　　美心愣了一下。
　　“都挺轴的。”艾琳端起水杯，像敬酒一样朝她举了举，算是之前的事情了结了。
　　美心看着她，笑了。
　　“谢谢。”
　　“谢什么？我又不是在夸你。”艾琳把水杯放下，拿起叉子，终于开始吃那盘凉了的鹅肝慕斯，“行了，这事翻篇了。回去告诉梁川，让他下次见了我，客气点。再让我去体检，我找人砸了他的工作室。”
　　美心笑着点头。
　　“一定转达。下次他再敢这么跟女生说话，我打他。”
　　从餐厅出来的时候，雾散了。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江面上，碎金似的。
　　---
　　第二天的上午，梁川收到了东岸集团的正式函件。
　　二期工程签约仪式，定在下周三上午十点。
　　照常进行。
　　梁川看着那份函件，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老赵在旁边探头探脑：“签了？”
　　“签了。”
　　“卧槽！”老赵一巴掌拍在桌上，“梁总你也太牛了！我就说你肯定能搞定！”
　　梁川没说话，拿出手机，给美心发了条消息。
　　「宝宝，你好厉害了，合同签了。你跟她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我就说你不懂事儿，让她不要跟你一般见识。」
　　「宝宝，我只是非你不可嘛。总之，谢谢你。」
　　美心秒回：「谢什么？加班费记得算就行。」
　　梁川笑了，把手机扣在桌上，看着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