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我爱你》毛三戋

14、采访米岑2 酒香也怕巷

　　清晨六点半。
　　阳光透过推拉玻璃门照在榻榻米上。美心翻了个身，宿醉的头疼让她从嗓子眼发出一声干哑的痛呼。
　　她睁开眼，盯着陌生的原木色天花板看了足足十秒，昨晚的记忆才像碎纸片一样在原木色的天花板上显示。
　　KTV。
　　罚酒。
　　温泉池。
　　水花。
　　还有她拽着梁川的衣襟说“亲亲我”。
　　美心的后背猛地拔直了，双手搓搓脸，果然喝酒误事啊。她懊恼地把脸埋进被子里蹭了蹭，这才顶着一头乱发爬起来。等从洗手间洗漱完出来，手机屏幕刚好亮起。
　　看到手机消息，梁川：“醒了没？”
　　美心：“已经起来了。”
　　两人从各自的屋里走到院子里。莫一寻正穿着件洗褪色的工装衬衫，袖子卷到手肘，蹲在水槽边修一截漏水的PVC管。他个子高大，晒得偏黑，透着股结结实实的糙汉劲。
　　米岑从厨房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米粉走出来。她穿了件素色亚麻长裙，长发随意用一根木簪挽在脑后，气质清冷，和这烟火气十足的小院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反差。
　　“醒了？”莫一寻拿扳手敲了敲水管，站起身在裤腿上蹭了蹭手上的泥水，“赶紧吃，本地的土鸡米粉。梁老板昨晚没睡好吧？眼底青了一大块。”
　　梁川拉开竹椅坐下，从筷筒里抽出一双筷子递给美心。
　　“认床。”
　　美心目光躲闪，并不看梁川。
　　莫一寻试探性地给梁川递了个眼神。梁川接收到信号，放下手里的筷子，喝了口汤，这才自然地切入正题。
　　“一寻，”梁川说，“昨晚你在院子里跟我说的事，刚好美心在这，你直接跟她聊。”
　　美心停下筷子，看了一眼梁川，又看向莫一寻。
　　“什么事？”
　　莫一寻拉了把椅子坐下，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
　　“是这样，我和米岑弄这个民宿，硬件我都搞得定，但现在卡在宣发上。这地方酒香也怕巷子深，我们在各大平台投了点钱，连个水花都没见着。昨晚梁川说，你现在在Saturday做新媒体负责人，手里有专访栏目。”
　　他看了一眼旁边正在擦桌子的米岑，压低声音。
　　“米岑以前在沪市做金融，辞职回来跟着我干这个。现在天天跟着我修水管、算账本，落差太大了。我想请你以她为切入点做一期专访，帮民宿引流是其次，主要是想帮她重新找到自己的定位。”
　　美心没有立刻答话。她端着碗，目光在莫一寻和米岑之间扫了两圈。
　　大厂金融精英辞职回乡。
　　糙汉理科男默默守护。
　　这素材放在如今的新媒体平台上，简直就是自带流量密码的王炸。
　　美心在心里快速盘算：Saturday的新媒体矩阵现在正缺这种带有强烈社会反差感的情感向纪录片。这不仅能帮老同学，还能直接拿来冲这个季度的KPI，陈立农绝对批得痛快。
　　“可以做。”美心放下筷子，“但我不做那种硬邦邦的商业宣传，我要挖真实的痛点。另外，这期视频的独家首发权归Saturday，你们要配合我的宣发节奏。”
　　她看向米岑。
　　“米岑，如果你愿意配合，下午我们就在院子里搭个景。我用手机先录一版前采。”
　　米岑手里的抹布停在半空。她看了一眼莫一寻，莫一寻冲她用力点了点头。
　　“好。”米岑轻声答应。
　　梁川靠在椅背上，看着美心瞬间进入工作状态的样子。昨晚的尴尬被她完美地用职业素养掩盖了过去。
　　“设备够吗？”梁川问，“要不要我让人从公司送一套收音麦过来？”
　　“不用，就用手机，越糙越有真实感。”美心站起身，“莫一寻，你这有白板吗？我得先拉个提纲。”
　　美心一边利落地调整着手机焦距，一边在心里长舒了一口气。她正愁不知道怎么面对梁川，这高强度的工作状态刚好能完美掩盖住她昨晚醉酒的慌乱。职场女强人的盔甲一穿，那点恋爱里的退缩和尴尬就被严严实实地藏了起来。
　　下午两点。
　　院子里的葡萄架下。
　　美心把手机架在三脚架上，调整好焦距。米岑坐在对面的藤椅上，手里捧着一杯咖啡，手指有些不安地摩挲着杯壁。
　　莫一寻远远地蹲在台阶上抽烟，没敢靠近，生怕影响她们。
　　梁川坐在美心身后的阴影里，膝盖上摊开着一个速写本，手里拿着铅笔勾勒着院子里的建筑线条，时不时抬头看一眼正在主导全场的美心。
　　“随便聊聊。”美心没有拿本子，直接看着米岑的眼睛，“在沪市的时候，年薪多少？”
　　米岑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第一个问题这么直接。
　　“加上年终奖，大概八十个。”
　　“现在呢？”
　　“现在……”米岑苦笑一声，“每个月倒贴。”
　　美心点点头。
　　“为什么回来？我们就不扯什么向往田园生活，你在陆家嘴喝惯了手冲咖啡，回来天天打杂、修水管，这不符合常理。”
　　米岑的后背微微绷紧。她低头看着杯子里的咖啡。
　　“太累了。”米岑深吸了一口气，“不是那种睡一觉就能缓过来的累。拿着八十万的年薪，却连去医院看胃病的时间都没有。连续几个月熬夜赶项目，拿着体检报告的时候，我甚至觉得随时会猝死在工位上。每天睁开眼就是一堆永远看不完的数据，你在这个庞大的机器里，连个螺丝钉都不算。”
　　“所以你选择逃避？”美心步步紧逼。
　　“不是逃避。”米岑抬起头，“只是想换一种活法。一寻说他要弄民宿，我觉得这是个有奔头的事，在这个下沉市场做精品文旅，从商业逻辑上来说也是行得通的。”
　　美心身子往前探了探。
　　“有奔头吗？你刚才端盘子的时候，我看到你手背上烫了一个水泡。以前你这双手是用来敲百万甚至千万级合同的。”
　　米岑刚竖起的防线瞬间崩塌，她未再开口，院子里的风吹过葡萄架，叶子沙沙作响。
　　“你留在这里，”美心放缓了语气，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切开最后的伪装，“到底是因为这家民宿，还是因为修水管的那个人？”
　　远处的莫一寻手一抖，烟灰掉在裤腿上。
　　米岑抿了一口咖啡，很认真地想了想开口：“我其实很害怕，怕我拖累他。他把他所有的积蓄都投进来了，如果赔了……”
　　“如果赔了，大不了我去咱镇上学校教数学，你重新去敲键盘。”莫一寻还穿着工装裤，忍不住开口。
　　美心没有动三脚架，而是拔下手机直接转为手持运镜，给了莫一寻几秒钟的特写。镜头里，他露着积极而阳光的笑容，丝毫没有城里打工人身上那种疲惫感。
　　美心稳稳地把手机架回原位，将镜头对准米岑：“我觉得莫一寻绝对是个值得依靠的，你看他也做好了让你依靠的准备。现在你最大的问题，在我看来不是落差，是你不肯承认你依赖他。”
　　美心靠回椅背上。
　　她的目光不自觉地扫过坐在阴影里默默陪伴的梁川。脑海中忽然闪过前几天在废弃渔船上，他毫不犹豫挡在自己身前的画面。那种被坚实护在身后的安全感，让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收回视线，看着米岑轻声说道：“承认自己需要别人，不丢人。”
　　这句话说出来的瞬间，美心自己愣了一下。
　　她转过头，视线越过三脚架，直直地撞进梁川的眼睛里。
　　梁川手里的铅笔停在纸面上。他看着美心，那双一贯温和的眼睛里，藏着某种极具穿透力的东西。
　　梁川沙沙作画，闲来无事，用铅笔素描画下了这期的采访画面。
　　“这期视频的切入点有了。”采访完后，美心关掉手机的录像键，“题目就叫《我们在心灵的孤岛上建了一座民宿》。米岑，你的定位不是主理人。你要把你的疲惫、你的不甘、还有你对这片土地的重新认知，全都写进民宿的文案里。卖的不是房间，是共鸣。”
　　采访结束。莫一寻走过来，递给美心一瓶矿泉水。
　　“谢了，还得是你们专业的。”他声音有些发紧。
　　“谢什么，我是要拿这个去换年终奖的。”美心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剩下的素材我带回公司剪，赶在下周五发出来。周末你们准备好接客就行。”
　　入夜。
　　老镇子的夜晚总是安静得早。
　　美心坐在房间的榻榻米上，抱着笔记本电脑整理下午的素材。
　　梁川敲门进来。美心又坐回到座位上：“我先粗剪一版打算发给丹娜，这方面还是她更专业。”
　　梁川：“现在是下班时间。”
　　美心说了声马上，点击发出后，把电脑合上。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暖黄色的地灯。两人并肩坐着，肩膀几乎挨在一起。
　　美心想起下午采访时自己说的那句话——承认自己需要别人，不丢人。
　　她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看着梁川。
　　美心：“那个……”
　　梁川停下转笔的动作，侧过头，昏暗的光线让他眼底的温柔显得更加浓重：“哪个？”
　　美心刚要说什么，门被敲响了。
　　“铛铛”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梁川刚准备倾身的动作被硬生生按下了暂停键。他闭着眼，喉结上下滚了一圈，把胸腔里那股快要烧起来的燥热强压下去。
　　“我去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