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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0采访 "别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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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访确认的消息来得比预想中更快。
周四的下午,美心正在工位上核对采访提纲,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翟清霖:「周六,青山古村。禅院落成,书院开课。徐小姐若有空,可以来看看。」
没有多余的寒暄,像他的为人, minimalist 却有分量。
美心盯着屏幕,她想起湖心酒吧那个夜晚,他说"考虑考虑"时的表情。那双清透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瞬,像冰面裂开了一道细纹。现在,那道细纹终于蔓延成了缝隙。
她打字回复:「好。我会准时到。」
发送。
几乎是同一时间,梁川的消息弹了出来。
「周六我送你过去。」
美心笑了笑,没回复。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目光落在窗外的天际线上,那里有一朵云,能看出形状像一座山。心情极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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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清晨,夏天早晨来的早,天已经大亮。
由于摄影师还没到位,丹娜作为临时摄影师,协助参与这次拍摄,也是他在杂志社的最后一个项目。在这天带上夏央一起前往,一方面完成工作,一方面让夏央散心。
梁川前一天执意让美心住到家里,他从徐安家过来,车已经停在楼下,是一辆深灰色的越野车,线条硬朗干净,很像他的脾气。不知道怎么的,看什么都能臆想到梁川。美心摇摇头抖掉思绪,拉开车门坐进副驾。
"早。"梁川偏过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随即移回前方。他今天穿了件藏青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一半,露出里面白色的圆领T恤,很休闲,和杂志上高冷矜贵的Francis很不同。
"早。"美心系好安全带,目光落在方向盘上在打节拍的手上。那双手很白,比她的皮肤都要白,骨节分明而有力,指节处有薄薄的茧,是常年画图留下的。
车子驶出城区,窗外的景色从钢筋水泥慢慢过渡成起伏的山峦。带着草木的清香的风从车窗缝隙灌进来。
美心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后退的电线杆上。
"紧张吗?"梁川忽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没有。"
梁川笑了笑,没拆穿她。他只是伸出手,覆上她放在膝盖上的手背,轻轻握了握又迅速离开。
"放心,"他的声音轻得像哄,又像某种承诺,"有我在。"
美心的指尖僵了一瞬。微微侧过脸,看着他的侧脸,回忆起来他脸上貌似永远都挂着微笑,像所有事情都在他的掌握之中,也传染跟身边的人巨大的安全感。
青山古村藏在两座山坳之间,周边青山环绕,早上山间的雾气环绕,充满神秘。是典型的文人墨客会喜欢的地方。
车子沿着盘山公路蜿蜒而上,路越来越窄,两边的竹林越来越密,直到最后,连手机信号都消失了。美心看着屏幕上那个旋转的" searching "图标,忽然有种错觉——
他们不是去采访,是去避世吧。
"前面没路了,"梁川把车停在一处空地上,"得走一段。"
他下车,从后备箱拿出一个背包,把包背在了自己肩上。目光落在前方蜿蜒的石阶上,
"跟紧我。"
石阶是青石板铺的,早上露珠打上去看起来有点湿滑。
美心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她想起高中时,他也总是走在她前面半步。放学路上,人多的时候,他会微微侧过身,用肩膀替她挡住拥挤的人流。
"梁川。"她忽然开口。
"嗯?"
"你……"她斟酌着词句,"你为什么以前和现在都对我这么好?"
梁川的脚步顿了一顿。
他没有回头,声音从前面传来,低低的:"有吗。"
"有。"美心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就比方这次采访的事,你明明可以不理我。"
"我不理你,怕你就去找别人了啊。"
"我不会。"
梁川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他站在比她高两级的石阶上,垂着眼看她。
良久,忽然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带着几分无奈,又带着几分宠溺的纵容。
"算了。"他转过身,"走吧,前面还有段路呢。"
美心慢慢跟上,看着他的后背,忽然想起丹娜说的
"他明明想要你,却偏要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把你绑在身边。"
正想着,脚下突然一滑
"哎呦——"
美心一只腿跪在了石阶上,膝盖磕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身体向前扑倒,惯性让她双手胡乱向前一抓。
脸,贴上某个温热而紧绷的地方,因为猛劲儿还在上面弹了一下......
美心的大脑"轰"地一片空白。
因为,她的手,一只抱在他的腰上,指尖触到冲锋衣拉链的金属凉意。
另一只手——
抱在腰腹以下。
更准确地说,是……
美心的耳尖"腾"地烧了起来,像有人在她脑子里点了一把火,从耳根一路烧到脖颈,连指尖都在发烫......
沉默。
三秒钟。
或者更久?
美心不敢动,也不敢抬头。她能感觉到梁川的身体僵得像块石头,连呼吸都停了。
梁川深吸了一口气。吸气很长,很慢。他的胸腔微微起伏,腹肌线条绷紧了一瞬,又慢慢放松。
美心尴尬得要死,她想抽回手,可膝盖磕得太疼,整个人使不上力。急忙向上抓了抓,想找个更"安全"的支撑点。
她的指尖蹭过他的腰侧,划过冲锋衣的布料,触到皮带扣的金属凉意。那凉意让她指尖一颤,像被烫到了,又慌忙往下缩了缩——
"别动。"
梁川的声音哑得像砂纸,带着某种压抑的紧绷。
美心僵在原地。
她感觉到他的手动了。一只温热的大手覆上她的手背,掌心有薄薄的茧,将她的手从"危险区域"轻轻移开,撑在她的手下,转身将她扶起来。
"没事吧?"
梁川的声音还有些哑,脸也红着,从耳根到脖颈都红了。他的目光落在她膝盖上,裤子蹭上一层青苔。
"没、没事。"美心的声音有点抖,"你、你没事吧?"
问完她就后悔了。他能有什么事?
梁川愣了一秒,随即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促狭,又带着几分无奈。
"我也没事。"他说,"就是……"
他顿了顿,坏坏的看着她,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下次抱我,提前说一声。"
美心的脸更烫了。
"谁、谁要抱你!"她慌忙往后退了一步,却忘了身后是石阶,脚跟踩空——
梁川眼疾手快,一把揽住她的腰,将她拽进怀里。
"小心。"
他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闷闷的,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美心的额头抵在他的胸口,能清晰地听到他剧烈的心跳——
咚。咚。咚。
"梁川……"她的声音细若蚊蚋。
"嗯?"
"你、你先放开我。"
"不放。"他的声音低得像在叹息,"这石阶滑,我牵着你走。"
"不用"
"怎么,还想再来两次这样的偶像剧情节?"
他说着,手臂从她腰后移开,滑到她的掌心,牵起她的手。颇为多余的补了一句
"为了我俩的安全,就冒昧了"
那温度从掌心蔓延上来,美心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
"走吧。"梁川牵着她,转身继续向上。
美心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在青山竹林间,像一幅流动的水墨画。
她的耳尖还有点烫,心跳也砰砰的,膝盖还疼着。
可她忽然觉得——
这跤摔得,好像也不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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禅院出现在视野时,美心几乎张大嘴巴屏住了呼吸。
面前时一座木结构的建筑,依山而建,像从山壁里长出来的。
院落前有个四方的木门,但门的两边就是峭壁,有不高不低的栏杆围着。门很高,但有点窄,能容两人通过。门楣上方,飞檐翘角如鸟翼般向两侧舒展,随时准备乘风而去。门侧的有个很大的天然石头,被青苔侵蚀。石头上刻着两个字,"空山"。
她跟着梁川穿过门,鼻尖立刻捕捉到一股气息。不是香火,不是檀香,是某种更古老的东西——潮湿的木头、陈年的苔藓、和某种说不清的、像是从地底渗出来的凉意。
院落里没有佛像,也没有经幡,但古物气质很浓。院落里没有多余的装饰,但有几株老梅,几丛竹子,和一方小小的池塘,水面平静,倒映着天光云影。
池塘边坐着一个人。
深灰色的中式立领,背对着他们。
"翟先生。"梁川开口。
那人缓缓转身。
翟清霖的目光先落在梁川脸上,微微颔首,随即移向美心。目光很淡,像山间的薄雾。总之,翟先生也像是这山里的自然产物。
"徐小姐。"他微微颔首,"欢迎来空山。"
"你好翟先生,感谢邀约。这里……"四处再看一下,"没有佛?"
"佛在心里。"翟清霖转身引路,"形式是束缚,心是自由。"
他顿了顿
"而且。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有人来,就已经破了空。"
美心愣了愣。
她忽然觉得,就是自己什么都不说,只是来到这空山,或许就是那一声"人语响"。破了这座山的空。
但梁川悄悄跟她说"佛是要供奉的,而且释迦牟尼佛、阿弥陀佛、药师佛这些一个不会少。只是还未来得及做开光安坐仪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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禅房里,美心在翟清霖对面的蒲团坐下。四壁无饰,仅有一幅水墨枯木悬于东侧。橡木桌上粗陶杯中是今年的新茶,芳香宜人。
她从包里拿出录音笔和笔记本。梁川没有坐下,只是靠在门边的柱子上,双手抱胸,目光落在她身上,像某种无声的守护。
窗外竹影扫过青砖,簌簌有声。
饮茶一会儿,丹娜和夏央已经到了。准备设备到位,调整好几位,丹娜向美心点点头,表示可以开始。
"翟先生,"美心,"我们可以开始了吗?"
"请。"
翟清霖垂目,指尖轻转杯沿,粗陶与皮肤相触,发出细微的涩响。
采访从原生家庭开始。
美心:
"翟氏集团百年企业,您作为独孙,从小应该……锦衣玉食,万众瞩目。这种环境和您现在地铁看经书、搭建禅院的气质很不搭。为什么?"
翟清霖嘴角浮起淡淡的笑,那笑容里没有任何自嘲,只有一种看透后的通透,
"确实。我十岁前,厨房在哪里我都不知道。"停顿,目光落在窗外竹子上,
"但十岁那年,我母亲去世了。"
"是病逝……"
翟清霖摇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
"长大后我才懂那是心力交瘁。她撑了九年,第十年,撑不下去了。"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像是看到了过去。
"翟家的人,从出生起就被赋予使命——继承家业,延续香火,维护百年荣光。我母亲是江南书香门第的女儿,嫁进来之前,她以为婚姻是琴棋书画诗酒花。进来之后,才发现是看不完的账本,背的是上万人的生计。"
"她教了我七年唐诗,最后一年,改教《心经》。"
美心:
"您的父亲呢?这么大的家业,不应该担子落到一个女人身上。"
翟清霖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父亲像贾宝玉,志不在商业,也无法理解人为什么要吃苦。"放下茶杯,目光清透如山涧雪水,
"很可笑吧?"
美心:"后来呢?为什么去读经?"
"读经书,无非是为了找一个出口。"翟清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您觉得,我找到了吗?"美心回望着对方的眼睛,突然怔住一下,下意识回答:
"我觉得您找到了……"
翟清霖轻轻摇头,那笑容很浅:
"经书只是通道,是让我安定好内心,去找真正的通道。后来我发现——"
"出口不在经书里。"
美心:"在……哪里?"
翟清霖:"在责任里。"
美心想起梁川说的话——"从他本身的三观出发,这个企业是上万人的生计饭碗,出于这种大爱,他也会选择接受。"
美心握着笔的手微微收紧:
"集团连续三年亏损,银行抽贷,供应商断供……那种时候,您怕过吗?"
翟清霖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奇异的温柔,
"怕过。但怕的不是自己撑不住。"
"是怕那些员工。他们的孩子要上学,父母要养老,房贷要还,日子要过。不是所有人都可以像我一样躲进深山里——"
"所以我必须要做好。不能让他们失望。"
美心说不出话。她见过太多企业家谈"社会责任",谈"使命感",可此刻她相信他说的是真的——不是宣言,不是表演,只是一个"必须",是"责任感"。
访谈进行了2个小时,采访结束后,翟清霖带他们去了公益书院。
书院在禅院的另一侧,是一座两层的木结构建筑,老榆木书桌,桌上放着笔墨纸砚,墙上挂着几幅字,是翟清霖亲笔写的,字体清瘦有力,像他的人。
美心站在宽敞的讲台,阳光从落地窗斜斜地切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刺眼的光斑。她忽然有种错觉——
这里不是书院,是某种避难所。
为那些和她一样,被生活伤得体无完肤的人,提供一个可以喘息的角落。不知道以后谁会在上面讲,谁会在下面听。
"翟先生,"她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您……有没有过那种时刻?"
"什么?"
"就是……"她斟酌着词句,"明知道一件事是错的,可还是控制不住,想往那条路上走。"
翟清霖看着她,目光里有某种东西在慢慢融化,像春雪遇见暖阳。
"有。"他说,声音低得像在叹息,"每个人都有。"
"那您……怎么处理的?"
"我……"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那方池塘上,"我选择承担。"
"承担?"
"对。"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有些事情,不是想不想做,是该不该做。责任……有时候比欲望更重,也更让人心安。"
美心没有追问,只是从包里拿出一支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什么,然后推到他面前,
纸上只有一行字:"承担是美德,但美德有时候是另一种逃避。"
翟清霖看着那行字,很久。指尖轻轻抚过纸面,
"……您想说什么?"
美心收回笔记本,合上,
"我想说——"美心目光移向窗外,又移回来,
"您建这个禅院,说为了'安定内心'。可如果内心真的安定了,您还需要一个'禅院'来提醒吗?"声音轻下去,像怕惊扰什么。
"翟先生,您把自己修得这么通透,这么'正确'……您不会累嘛?"
空气彻底安静了。丹娜等大惊讶的双眼,阳光透进来,镜头里,美心和她长长的瘦瘦的折射在地板上的影子,此刻无比坚定。
这个问题可能有点冒昧,可是她想问。他隐忍,克制,修禅,找安定,可他终究是个"人"。
翟清霖垂目,声音低得像在叹息,
"……累。"
这是今天第一个,没有任何修饰的答案。
美心点点头,没有失望,反而有一种奇异的满足。
"谢谢您。这是今天最真实的答案。"
美心走到门边,又回头:
"最后一个问题——不是采访,是我个人好奇。"
翟清霖抬眼看她,目光里有某种从未示人的疲惫,
"您说。"
美心靠在门框上,阳光从她背后斜切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刺眼的光斑,
"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您发现,您这上万人的饭碗,其实您端得并不好——"
"您会怎么办?是继续'承担',还是……终于允许自己,放下?"
翟清霖垂目,指尖轻转手中杯沿,粗陶与皮肤相触,是真实的质感,
"……"
过了很久,久到美心以为他不会回答这个更加冒昧的问题了。
"我不知道诶。"
美心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眼角弯起来,像某种释然,
"太好了。"
翟清霖抬眼,困惑,
"什么?"
美心转身离去,脚步声在青砖上回响,
"不知道,比知道更靠近真实。"
丹娜的镜头里,书院里只剩翟清霖一人。空荡的空间,阳光干净的洒在木质地板,书架上的书很安静。他看着那杯凉透的新茶。不知道他想到什么,眼神有说不清的变幻。
翟清霖自己知道,他忽然想起母亲最后看他的那一眼。母亲的最后这一眼里没有遗憾,只有一种——终于不用再完美的,释然。
而此刻,他第一次觉得,"不知道"三个字,原来可以这么轻,又这么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