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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四十章 合欢花 ...

  •   还没开学,异乡人里没什么客人,只有玻璃房子里坐着两个人,靠窗饮茶。

      华昙一路赶来,看到了异乡人的招牌才逐渐放慢了脚步。站在久违的玻璃门前,深吸一口气,这才推门进了玻璃房子。里面坐着的两人听见动静,一起转过头朝她看过来。

      白术首先笑道:“华昙,来啦!”起身让华昙在他旁边的椅上坐下后,这才重新坐下来,指着桌上的咖啡杯说:“我已经替你点了你喜欢的香草拿铁。”

      “谢谢。”华昙笑着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满口的香醇。

      白术又指着坐在他对面的那个男人,说道:“这是我表哥,陈白芷。”

      陈白芷笑着跟华昙打了招呼,华昙赶紧跟他握了握手,然后才细细打量起他来。

      陈白芷和白术长得有三分相似,看上去约摸三十来岁的年纪,虽然没有中年男人的富态和油腻,却比白术多了两分阅尽千帆的稳重。

      白术笑着对华昙说:“你不是想打听夏夜吗?真是巧了。原本我是找不到她这个人的,因为她是邑郡之前的朋友,而我大多认识的是邑郡之后的朋友,可没想到——远在天边,近在眼前!这次过年回家,见到了表哥,聊起来才知道原来表哥也是夏夜的朋友,真是无巧不成书!”

      华昙惊讶地看着陈白芷:“您也认识龚邑郡吗?”

      陈白芷摇头道:“龚邑郡我不认识,但我认识你要找的夏夜。”

      原来陈白芷是夏夜的初中同学,两人早就认识,但高中时两人不在一个学校,所以不会认识和夏夜一所高中的龚邑郡。

      “可夏夜是您的初中同学,你们现在还有联系吗?”

      “所以才说巧嘛!我和夏夜也是大学同学。”

      华昙高兴地说:“所以您知道怎么联系夏夜咯?”

      陈白芷说:“前年我的手机换了,很多老同学老朋友的联系方式都找不到了。但前两年夏夜结婚时我存了她的联系地址,上次老弟求我,我翻出来了。喏。”

      白术问道:“不过华昙,你要找她做什么?”

      华昙说:“我心里有个疑惑,非要找到她解开了才好,不然,我是没办法见龚邑郡的。”

      当天有点晚了,华昙害怕打扰到陌生的对方,于是次日清晨起了个大早,坐着出租车驶向了那个陈白芷给她的地址。

      出租车停在了路口,华昙看见路口处种着一棵很大的合欢树,便下了车。昨天陈白芷告诉她夏夜的家很好找,看到两棵合欢树的地方便是,一棵种在岔路口,一棵种在她家的院子里。

      华昙站在路口张望,果然在左手边看到了另一棵很大的合欢,从漂亮的围墙里伸展了出来。

      “这……不会就是夏夜的家吧。”华昙隔着围墙,张口结舌地看着那庭院,心里不可思议地想着。

      陈白芷没有提醒她夏夜的家是个有很大庭院的连体小别墅,在闹中取静的市中心宛如城堡一般的存在。

      华昙还是迈开步子,踏了三步台阶,走到那扇看上去不大起眼的大门前。

      华昙想起陈白芷昨日所说:

      “夏夜人很好的,你不用担心。但她的丈夫好像是不喜欢见外人的。”

      “啊?”

      “不过她丈夫好像是个调琴师,经常不在家的。”

      不知道今天,夏夜的丈夫是否在家?

      即使他不在家,不知她家还有什么别人?

      即使见到了夏夜,又要怎样跟她开口?

      华昙把昨晚想了一夜的问题,就像临考前抓紧时间的抱佛脚一般,在脑海里过了一遍,然后才深吸一口气,终于鼓足了勇气,按响了门铃。

      等了一会儿,门内还没有回应。华昙正思考着是就此离去还是再按一次门铃的时候,大门被轻轻打开了一半,一个美丽的女人站在门口,看着华昙。

      那女人约摸三十岁上下,一头漂亮的短发,身量纤细,穿着一身蛋青色的旗袍,披着一件针织外套,脚上只耷拉着一双棉拖鞋,倚靠在门框上,看着华昙这位不速之客,轻声问道:“请问找谁?”

      华昙大脑一下子完全空白,脱口而出:“我找夏夜。”

      对方看着她不作声。

      华昙弱弱地加了两个字:“……夏夜姐姐。”

      对方噗嗤一笑,侧身把门大开,说:“进来说吧,我就是夏夜。”

      华昙心中暗吃一惊,但夏夜已经找了双拖鞋放在她面前,便只好飞快地进屋换了鞋。

      夏夜笑着把她引到沙发上坐下,自己则进了厨房,问道:“想喝点什么?咖啡?奶茶?果汁?”

      夏夜拘谨地坐在沙发上,摇头说:“不用麻烦了,谢谢。”

      夏夜已经笑着端了几瓶饮料走了过来,夏夜这才注意到她已经怀孕了。只见她把几瓶饮料尽数摆在华昙面前的茶几上,说:“随便挑吧,都是过年才买的。好喝的。”然后自己拿了一瓶椰汁,在华昙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喝了一口,这才问道:“你找我做什么?”

      华昙一时无言:“我……”

      夏夜说:“恕我冒昧,我们以前见过吗?我好像全无印象了似的。”

      华昙摇头道:“没……我们没见过。”然后顿了顿,理了理呼吸,这才一字一顿地说:“我,是龚邑郡的女朋友,我叫林华昙。我想来找您问点事情。”

      华昙注意到夏夜在听到“龚邑郡”三个字的时候,神清一下子严肃了起来,身子也坐直了,眼神似乎比刚刚锐利了许多。

      “龚邑郡的女朋友?”夏夜虽然表情严肃,但声音却更加温柔。“他让你来找我的么?”

      “不是。”华昙赶紧否认,然后简单把如何拜托白术通过陈白芷找到了夏夜的一系列经过托盘而出。

      听到了陈白芷的名字,夏夜眼神似乎带了笑。她问道:“那你今天来找我做什么呢?我能帮你什么?”

      华昙低头道:“我……我想请您告诉我一些龚邑郡的事,他高中时的事,他……出事前的事。他之前从来不肯告诉我这些。他不告诉我,我就没办法了解真实的他,真正的他,完整的他……”华昙说着说着突然心里难过,落了一滴眼泪,接着把自己和龚邑郡吵架后误会一事简单说了一遍。但又一次想到了那些挂在墙上的《盛夏光年》,情绪就像雪崩的山坡,一时间难以自持,眼泪只是簌簌地顺着脸颊淌落下来。

      夏夜轻轻起身,递了包餐巾纸给华昙,然后转身进了房间,丢下华昙一人在客厅里无所适从。华昙既不敢走,又不好留,正左右为难,埋怨自己说不了两句话就开始淌眼泪惹人厌烦,这时夏夜手里抱着一个册子走了出来。

      夏夜这回没有坐在华昙对面,而是挨着她坐在旁边,把册子摊在茶几上翻开。原来这个册子是他们高中的毕业照集锦。夏夜一边飞快地翻着一边说:“我跟龚邑郡是高一同学,最后的毕业照不是在一起拍的,我看看……喏,这是他。”说着,手指指向一个站在后排的男生,面容十分青涩,但跟华昙印象里的龚邑郡差不了多少。

      “他现在还是这个样子么?好多年没见过他了,自从他……出事了之后。”夏夜一开始还笑着,说道“出事”二字,已经低垂下了眼帘。

      “他还是这个样子。”华昙说。

      “是啊,我猜的出来。他跟他爸爸长得几乎一模一样,当年看见他爸爸的模样,我就能猜出来他三四十岁的样子。”夏夜笑了笑,对着华昙说:“华昙,这都是十多年前的往事了,我说出来你不要介意——龚邑郡是我初恋。”

      华昙点了点头,心想:“你也是龚邑郡的初恋。”

      “但是我们只在一起两个月的时间,就分手了。就高一的那个暑假在一起过,当时很小,什么也不懂,就只知道手牵手出去吃东西,那个暑假我真的胖了不少……后来因为我妈辣手摧花,不准我们早恋,就此分手了。”

      “他出车祸的事,跟你讲过没有?”

      华昙点了点头。

      夏夜说:“车祸之后,他不再联系我们,消失得无影无踪。我找过他,不止一次,但……后来才知道他当时去了法国学画。真是世事难料,我怎么也想不到,龚邑郡居然会真的去学画,现在居然真的做了画家。”

      华昙突然问道:“你还爱他吗?”

      夏夜一愣,既而笑着反问道:“怎么会这么问?”

      华昙顿了顿,突然就带着哭腔,道:“因为他还爱着你!”

      夏夜沉默了一会儿,低声笑道:“不会的……”

      “他有一间秘密的画室,上面的墙上挂满了画,每一幅上面都是你,每一幅都叫《盛夏光年》……”

      夏夜突然愣住,低了一回头,喃喃念道:“《盛夏光年》?竟然叫《盛夏光年》?”一时间眼眶竟也红了。

      华昙哭道:“他如果不是还爱着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夏夜摇了摇头,笑着擦了把眼泪:“因为……那是独属于少年记忆里的美好夏天吧!”

      夏夜给华昙递了张餐巾纸,问道:“你说他的每一幅画都叫做‘盛夏光年’,你可知道‘盛夏光年’是什么意思?”

      华昙泪眼朦胧地看着夏夜,摇了摇头。

      夏夜说:“他其实是因为我才出的车祸。”

      “我一直都有过马路不看红绿灯的坏习惯,那天正好是高考出分,我跟朋友们分手后在步行街那边乱逛,过马路时没有看来往的车辆,差一点就要被撞死了,正好龚邑郡看到了,他冲过去救了我。我当时已经被撞晕过去,什么也不记得。醒来后,我没事,他却断了条腿。”

      “因为这个原因,我这辈子都欠了他,欠他好多好多,还也还不完啊。”

      华昙从听到“他其实是因为我才出的车祸”那句开始,耳朵里面一片轰鸣,后面的话几乎听不下去,只是不知不觉间冷泪盈眶,等到回过神来,满脸都是泪痕,夏夜正拿了张纸巾轻轻替她擦泪。

      华昙含着泪问道:“他当初为什么要救你?难道不是因为他爱你?”

      夏夜摇头:“我以前也这样想过。但其实不是的。即使龚邑郡没有承认,但其实……无论当时站在马路中央的是谁,他一定都会冲过去救他的。因为他是龚邑郡,他绝不会见死不救的……况且,冲上去的那一瞬间,谁都不会想到,是会丧命,还是会丢掉一条腿啊。”

      两个人对视良久,最后夏夜轻声叹了口气。

      “我以为那会是他的噩梦啊。”

      华昙突然想到龚邑郡熟睡时,总是会做的噩梦。

      夏夜说:“以前我最喜欢五月天,五月天便有一首歌叫做‘盛夏光年’。其实,盛夏光年的意思是说,虽然在盛夏时节恒星和行星离的是最近,但是它们之间的距离还要用光年来计算。以前犯中二病,就很喜欢这种有点意境的词汇。当时我们俩在一起的时候正是盛夏时节,他出事、和我们所有人都分开的时候,也是盛夏时节。所有的故事都发生在盛夏,那些都是青春时期才会发生的故事啊,而青春,又离我们那么遥远了。”

      “他画的那些画,都叫做‘盛夏光年’,可能,他也会怀念当时的那段时光吧。那时候的龚邑郡,又高又帅,打篮球特别好看,班上好多女孩子都喜欢跟他说话,他明媚灿烂地就像一颗小小的太阳……”

      华昙突然鼻子一酸。原来安静沉稳的龚先生以前是那样子的。

      “可是,光年毕竟是光年,我们都回不去从前了啊。”

      “我现在想起龚邑郡,还是爱那个明媚阳光的少年,他现在的样子,可能即使见了面,也不会有感觉了吧。”

      “想必我对他来说,亦是如此。”

      “所以,小妹妹,你不用担心那些画,也不用担心他还爱着我。与其说他爱夏夜,不如说,他怀念那段盛夏的时光,那些过去的美好。”

      “我也怀念。”

      “就像等你到了我们这般年纪,也会怀念现在的。”

      华昙忽然问道:“夏夜姐姐,那……如果他真的还爱着你呢?”

      夏夜端起椰汁喝了一口,抚着自己隆起的小腹笑道:“如果他还爱我……可我已经嫁人了哦。请你帮我转告他,不要再痴心妄想!”

      华昙也觉得自己问的太傻,低头笑了两声,喝了口果汁。

      这时大门外传来一阵笑声,接着是开门的声音,华昙和夏夜一齐扭过头去,只见一个异常挺拔秀气的男人牵着一个男孩子,怀里还抱着一个年纪尚幼的女孩子,也不换鞋,就这么径直走了进来。

      华昙心中暗想:这大概就是夏夜的丈夫了。他不喜欢外人造访,我该走了。

      刚要开口,却听见那个男孩子朝夏夜直扑过来,滚到夏夜怀里,亲昵地叫了声:“姑姑!”

      夏夜顿时眉开眼笑,轻轻刮了刮男孩的鼻子,笑道:“长安啊,想吃什么,自己去厨房里拿!”

      那个叫长安的男孩叫道:“我要吃果冻!”然后飞快地跑到厨房里去了。

      夏夜转头看向那男人,伸手抱过他怀里的女孩,然后瞪了那男人一眼,说:“把鞋换了再进来!”

      那男人换了拖鞋,径直往厨房里走。夏夜一边逗着那女孩儿一边问道:“怎么是你带了他们两个来?夏天和晓玫两口子呢?九歌呢?”

      那男人从厨房里走出来,手上已多了一听可乐,说道:“晓玫和玖玖没来,逛街去了。夏天停车呢。你家那停车位,可真不好停,就他那烂技术,估计要等上一阵子。”

      夏夜哼了一声,说:“就知道她俩逛街不带我!”

      那男人一边笑着一边坐到了夏夜原先坐过的单人沙发上,这才注意到了华昙,笑着挑了挑眉:“哟,有客人呀?”

      夏夜看向华昙,浅笑道:“是,一个朋友来玩。”

      华昙赶紧趁机起身说道:“那我就不打扰你们了,我得走了。”

      夏夜也不留她,跟着起身,说:“我送送你。”

      华昙嘴里说着“不用了不用了”,很快换好了鞋,向夏夜告别。夏夜开了门,站在台阶上看着她。

      “见了龚邑郡,帮我跟他说一声,大恩不言谢,今后都要好好的。”

      华昙先是点了点头,接着有些尴尬地说道:“我也好久没见过他了,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从法国回来……”

      夏夜摇了摇头,远远地看向华昙来时的方向,说:“合欢开了。”

      华昙一愣,如今三月份,樱花尚且没开,哪里来的合欢?既而顺着夏夜的眼光望去,目光所及之处,皆是一片浪漫的粉红色,不禁身体连着灵魂都为之一震。

      来时的那棵像地标一样的合欢树,不知什么时候,树干上被人系满了粉红色的氢气球,和青葱的树叶在微风之中翩翩起舞,远远看去,仿佛开了满树粉红色的花朵儿。

      记忆一下子就拉到了大一那年的夏天,异乡人的柿子树上,也是这样地系满了粉红色的氢气球。

      树下远远地能看见站了一个人,西装革履,站得笔挺。

      华昙眼泪一下子就落了下来,一边伸手去擦,一边回头看向夏夜。哪里还有夏夜?不知何时夏夜已经进了屋,华昙的身后,只有那扇大门。

      华昙一步一步,很稳很稳地走向合欢树下的那个人。

      华昙想说的话有很多。

      比如:你还好吗?

      或者: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亦或是:你还爱我吗?

      最好是直接说:龚邑郡我爱你!

      可是真的走到那人面前,却是半个字、半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站在离他半公尺的地方,脚步突然顿住,眼泪就跟着委委屈屈地落了下来。

      此时的龚邑郡,露出的微笑,不是华昙熟悉的温柔的、宠溺的微笑,而是像多年以前,像很多人回忆里的那样,笑得像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笑得像初夏时分天空中悬着的明媚的小小太阳。

      华昙泪眼朦胧间,看见了这样的笑容,更是承受不住,哭着扑进他的怀抱里去。龚邑郡伸开双手,稳稳地接住了华昙,温柔的手掌轻轻地搂住华昙的肩膀。

      华昙用力地箍紧龚邑郡的腰,心里想的是:我再也不要放开你了。

      龚邑郡就好像知道似的,轻轻抚了抚华昙的后脑勺。

      “龚邑郡。”

      “嗯?”

      “残缺就残缺吧,残缺也很好。”

      刷得一下,龚邑郡的眼泪就落了下来。

      某年某月某日下午某时,如果你看见一对相拥着的情侣,初春的合欢花正在他们头顶灿烂绽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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