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缺》奶茶只喝芋泥嘚

29、第二十九章 司司的心事

　　华昙平时很少和父亲呆在一起，一呆就是一整天的情况更是罕见，可能三岁之后就没有过了。所以这次父亲脑梗住院，华昙又陪他在医院里呆着，虽然表面上风平浪静，但私底下两个人都有些不是滋味，更何况旁边还有丁绣琳和林星冉。

　　所以看着华昙在医院晃悠了四十多个小时后，林父终于委婉地表示女儿可以不用陪在自己身边，来看望过就算是尽了孝心了。

　　虽然这话的潜台词是“该滚滚”，但华昙依旧在其中听出了老父的一片慈心，心中暗自欢呼雀跃了一番，然后才淡定地说了句：“好。”

　　“我让你丁阿姨往你账户打了三万块钱，想去哪儿就去逛逛，趁大学的时候还轻松多出去走走。”

　　华昙余光瞟了一眼丁绣琳。在华昙面前她从不会多话，一心扮演着一个卑微的小角色，丈夫大手大脚地给前妻的女儿打钱，不知道她心里会是个什么想法。此时丁绣琳也在偷偷打量华昙，两个人的目光稳稳地撞在一起，彼此迅速尴尬地收回视线。

　　华昙发现自己也没有什么别的话好说，笑了笑，说：“那，爸爸，我就走了。林星冉，如果有什么事，你给我打电话好吧？”

　　可能要走了，父亲看女儿的眼光都格外温柔，那是种柔情脉脉的眼光，是华昙用来没在自己父亲眼中见过的目光。只见他颤巍巍地伸出一只胳膊，似乎是想抓住华昙的手，华昙却本能地退缩了一下，使他的眼中透出一股显而易见的失落。华昙心头一动，伸手轻轻牵住父亲，父亲立刻挽住她，用力捏了捏。

　　“小华，我这次，也算是在鬼门关走了一遭了。”父亲轻声说道，“我想过，这辈子如果就这么完了，我也没有什么很遗憾的，最对不起的，就是你。”

　　华昙的心猛地跳了起来，喉咙突然干涩的要命。

　　林润华继续说道：“我很后悔我没有尽到一个父亲的责任。如果重头再来一次，我绝不会娶你的母亲，更不会生下你，让你过的这么的委屈。”

　　华昙的内心仿佛被一记重锤砸过，刚刚还欢腾地心就像晒了一整个暑假的一颗草，猛地被浇了一盆冷水，瞬间灰如槁木。父亲嘴里还说着什么，可是她全然不知。父亲不知为何轻轻地握住她的手，她也麻木地任凭他握住，没有动弹。父亲轻轻地拍了拍她的手背，一脸慈爱的样子，华昙更是无动于衷。她的嘴唇可能略有些颤抖，但是表面依旧风平浪静，谁也没有看出异常。

　　华昙不记得自己是如何与父亲辞别的。林星冉陪着华昙走出医院，两人一路无言。走到医院门口了，华昙一眼看见了如一棵白杨般笔直地立在医院大门外的龚邑郡，便直直地朝他走过去，甚至忘了跟林星冉说一句形式上的告别。

　　“姐，”林星冉毫无预兆地开口叫住她，说，“你不要恨爸爸，他也是有苦衷的。”

　　华昙扭头看着林星冉，顿觉喉咙干渴的要命，过了一会儿才问道：“你今年刚上大一吧？”

　　林星冉一愣，说：“是。”

　　“以后如果有我能帮忙的，打电话找我。”华昙只是看着林星冉，自己的异母同父的兄弟，没有提一句跟父亲有关的话。

　　“……好。”林星冉疑惑地点了点头。

　　华昙转身向龚先生走去的时候，心里暗自嘲笑着在想：这算不算得上是一种救赎呢？现实生活里的所谓“救赎”要比电影里拍的容易多了，因为有的时候会可笑地发现，一直念念不忘的，到了最后，也不过尔尔。

　　龚邑郡着华昙的脸色从紧绷变为舒展，知道她心情转好了，便在开车返回的途中忍不住开了个玩笑：“今天是周日，你们有晚点名吗？如果没有，去我家住一夜如何？保证明早把你准时送到学校。”

　　华昙朝龚邑郡看了一眼，微微笑了一下，没有反对。周一的上午没有课。就算是有课，她也满可以为了龚邑郡翘掉。

　　龚邑郡偏头看了一眼华昙，说：“怎么，还是有心结？”

　　华昙默默无语了很久，终于开口说：“龚邑郡，我在想……我不准备再用他的钱了。”

　　龚邑郡没有着急开口，等了一会儿，淡淡说：“那也很好，你总归是要独立的。”

　　华昙转头看着他。

　　果然，龚邑郡接着说：“可是华昙，你现在还在念书，他抚养你也是应尽的义务。你不用他的钱了，你的学费、生活费如何支付？”

　　华昙说：“这些我还没想好，但是我已经下定决心，不再花他一分钱。”

　　龚邑郡叹了口气，问：“他今天跟你说了什么？”

　　华昙瘪了瘪嘴，把今天父亲临别时跟她说的话复述给龚邑郡听。

　　“他说他后悔，但不是后悔没有对我好一点，而是后悔生了我！我知道他从本质上就不喜欢我这个女儿，我是他的累赘。”华昙说着说着，眼泪又淌下来。外面天色还早，她把头撇过去，假装看着窗外的景色，其实在偷偷拭泪，这些龚邑郡怎么可能不知道。

　　“其实这个世界上的事，大多不是非黑即白，非对即坏，多数时候的我们，都是站在灰色地带。不是什么好人，却也不是坏蛋。我爸是，我妈是，我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我口口声声说我爸是渣男，我对他恨之入骨，可到头来，把我养这么大的还不是他。我再讨厌他，还不是靠着他给我的钱才能生活下去。我虽然恨他每次给我打电话都只会说‘钱我已经给你打过去了’，但没有这些钱，我根本不可能过的那样潇洒。我林华昙，在他眼里，不过就是个拿人手软，吃人嘴短的家伙。”

　　华昙狠狠擦了把眼泪，继续说：“其实我可以不用他的钱的。司司就不用她家里的人给钱，她自己找兼职，自己写文章赚稿费，自己寒暑假的时候挣外快，自己赚钱自己花。她可以，我何尝不可以。你可能觉得我一时兴起，但我其实仔细考虑过，我完全可以不用他的钱，也能好好地生活。等毕业工作了，我有了自己的工资，就更没必要问他要钱了。他之前给我的算是他欠我的，现在开始，我不会再欠他，我跟他，以后毫无瓜葛。他是死是活我都不会去看他。”

　　龚邑郡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准备毕业就工作吗？不会考研之类的吗？”

　　华昙摇了摇头：“以后再想这些。”

　　“那你现在准备怎么办？不花你父亲的钱，你连生活费都没有。难道要像以前一样在异乡人打工？”

　　华昙似乎从中听出一丝嘲讽的味道，有些恼怒地说：“停车，我要下车。”

　　龚邑郡把车往路边一停，却不开车锁，说：“华昙，我没有嘲笑你的意思。我只是觉得，你不应该因为你父亲的一句话，就轻易地选择一条艰难的道路，毁了自己的大好前程。”

　　华昙突然崩溃地大哭道：“他根本就不是我父亲！他那样子，算什么父亲！龚邑郡，你有那样好的父亲，你怎么能体会到我的感受！从小到大，每一个需要他在场的时刻，他总是缺席，就是这样，我还能自我安慰，他只是不喜欢我妈。可今天呢？我以为我们的关系已经缓和了，他好歹也是爱我的，结果他对我说‘我希望你没有出生’，他都不希望有我这个人！你相不相信，如果有一天我也出车祸了，他可能什么反应都没有，只知道给我打个电话，‘喂，小华，你的医药费我已经给你打过去了’ ……”

　　“华昙……”龚邑郡靠过去抱住她，想要说些什么来安慰，却又觉得语言的贫瘠无力，于是只是紧紧搂着她，等她发泄完。

　　“想想我真是可笑，之前一直怨恨父亲，觉得他不应该娶母亲，不应该那样对待我们母女，现在他亲口说了那话，我又不甘心。”

　　龚邑郡紧紧握着华昙的手，说：“华昙，人之常情。”

　　华昙冷静下来，不再就“该不该花父亲的钱”的问题与龚邑郡展开讨论，但是第二天回学校后，她第一件事就是找到司司，向她请教来钱的路子。

　　司司满脑子都是些来路正与不正的赚钱法子，要让她办个讲座，讲讲平时自己都是怎么给自己赚生活费和学费的，那可能要讲上数十个小时。可今天，她显然是心不在焉，不在状态。

　　那天华昙接到林星冉的电话匆匆走后，司司和小影结伴去食堂吃饭，路上小影突然问道：“怎么最近不见邵松哥？”

　　“他呀，不是去实习了吗，哪有时间成天回学校陪我们玩。”

　　“这学期邵松哥就没来看过你哦？”

　　“没有啊，上次龚先生请吃华昙的脱单饭他还来了呢。来回路程不堵车两个多小时，我也舍不得他经常来，多浪费时间呀。”司司说着，脸上却是美滋滋，“哎对了，你怎么今天突然想起他了？”

　　“因为啊……我怕他经常不在，你被别人给拐走了啊！”

　　司司大大地翻了个白眼：“切！你就知道奚落我！你的研究生呢？光听说过，也没见过真人。”

　　小影难得女孩子家一回，笑得那叫个羞涩腼腆。她不像另外两个女孩爱分享自己的闺房心事，从来不跟她们说丁点徐瀚的事情，就是有时司司“严刑逼供”，她也总能把注意力绕开去。其实暑假那次“森林烧烤”过后，徐瀚休息的时候，跟小影一起出去玩了好几次，两个人也是气味相投，爱好相似，格外投契。只是，徐瀚不先开口，小影决不表白，所以现在两个人就像朋友一般耗着。

　　小影出了回神，才看见司司一直在偷笑她，气得要挠司司最怕痒的胳肢窝，跟她在路边就打打闹闹起来：“让你笑我！让你笑我！”

　　“哎呀我错了，我错了！我再也不提邱姑爷了！”司司笑得直淌眼泪，连声求饶，小影这才住了手，放她一马。

　　“不过司司，”小影趁机凑她耳边说，“我不是在奚落你，后面一个男生，我不认识，他跟了我们好久了，一直在看你，怪怪的。”

　　“怎么不说是看你啊？一般我们几个走一起，男生都是在偷看你。”司司笑着回了头，接着整个人就仿佛被石化了似的，一下子僵住了。

　　小影听司司呢喃了句：“他怎么来了。”接着就像像被下了降头一样，一步一步很慢地朝那个男生的方向走去。那男生高高瘦瘦，背着个单肩包，背对着斜阳，笔直地站在马路尽头，好似稻田里立着的倔强的稻草人一般。向他靠得越近，司司的呼吸就越是急迫，直至走到他跟前时，她的指尖都控制不住地在发抖。两个人相对而立，谁也没有先开口，仿佛是在排练一出没有征兆的舞台剧一般，嘈扰的校园，纷纷的行人，还有站在舞台之外的邱小影，全都不值一提，自觉地成为画布上无人欣赏的背景。落日的余晖灿烂地如同打翻了的调色盘，倾倒在男孩和司司两个人的身上。

　　邱小影凭着自己通了天的第六感，直觉眼前可算不上是一出好戏。她飞快地朝那两个忘我的人走过去，想在司司酿下大错之前一把把她拽回现实。

　　司司的手机铃声快小影一步。就在司司和那个男生相顾无言几乎要泪千行的时候，熟悉的铃声忽然想起，像是冥冥之中的一根锁链，把几乎要跳下悬崖的沈司司给扯了回来。

　　司司愣了片刻，整理好心绪才接通了电话。电话那头的正是邵松。

　　邵松说：“司司，你在哪儿呢？我来学校看你了。”

　　“我……我在外面做家教呢。”司司话一出口，小影就冲她怒目圆睁。司司心虚地挪开眼神，不跟她对视，接着说：“嗯，临时改时间了……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啊……没有，我不知道她在哪……华昙爸爸病了，她和龚先生回去了……对不起啊，这次让你白跑一趟了。”接着，挂了电话。

　　小影看她手机关了屏，才冷冷说：“沈司司，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司司没理她，看着那个男生：“秦柏寒，你怎么来了？”

　　那个男生眉眼很锋利，直直地看着司司，仿佛要往她的心口插进一把刀子似的：“我来找你。”

　　司司浑身一颤，像被人抽光了力气似的，被小影一把抓到了身后。小影看了司司一眼，转头瞪着秦柏寒：“你是谁？你来找司司干什么？”

　　秦柏寒挑衅地挑眉，嘴角带笑：“你又是谁？我找司司，你管得着吗？”

　　司司在小影身后说：“你找我干什么？”

　　秦柏寒瞥了小影一眼，说：“我找你单独有事。司司，你让这个多管闲事的女人滚远点。”

　　小影被这个秦柏寒气得半死，恨不得扑上去撕烂对方的嘴脸，被司司一把扯住。司司走到秦柏寒跟前，一根食指在他胸口戳了戳：“这是我闺蜜，你嘴巴放干净些。”

　　“是她狗拿耗……”

　　“你到底有什么事？就在这说吧，我没空跟你唠。”

　　秦柏寒看了小影一眼，声音突然放温柔起来，说：“我是来跟你道歉的，我们和好吧。”

　　小影在后面翻了个白眼，说：“沈司司，我先提醒你一句，你是有男朋友的人！”

　　“小影！”司司突然说，“你先去吃饭吧。我一个人和秦柏寒聊两句。他是我老同学，没关系的。”

　　小影气得一跺脚，转身走了，却没走远，跑到卖糖炒栗子的那里买了一包栗子，躲树后面看着他们俩。不知道秦柏寒跟司司说了句什么，司司突然低下头直抹眼泪，秦柏寒赶紧蹲下去哄她，小心翼翼地替她擦着眼泪。小影大大地翻了个白眼，低头给自己剥了个栗子吃，同时用手机给徐瀚发了条短信：“活久见了我！”

　　徐瀚很快回了一句：“什么意思？”

　　小影飞快地打字：“好像是司司的老情人回来找她复合了。”

　　徐瀚发了个“不会吧”的表情包，后面又跟了一句：“那她怎么做的？”

　　小影抬头看过去，那两个人不知道怎么回事已经抱在一起了。

　　司司贪恋熟悉的怀抱，虽然知道自己不该如此，却是怎么也下不了决心对面前的男孩说“不”。在小影眼里，他只是个从天而降，莫名其妙，而且态度恶劣的第三者，但在她眼里，他是青梅竹马的情谊，是两小无猜的挚友，是初恋时背着老师家长偷偷溜出去一起看电影的惊心动魄，是每次数学没考好趴在桌上偷偷抹眼泪时恰到好处递过来的一颗沾着砂糖的青梅，是一句“老同学”怎么也概括不完的一桩桩，一件件以为已经忘了，却一朝记起，依然鲜活的那些回忆啊。

　　有些人经过身旁，住在脑中，在心底钻洞；有些人变成相片，堆在角落，灰尘像雪一般冰冻。

　　眼泪不知不觉间滑落脸颊，司司放开抱着秦柏寒的双手，从口袋里翻出餐巾纸擦了擦眼泪，然后轻声说：“你走吧，小影说过了，我已经有男朋友了。你走吧。”

　　秦柏寒不卑不亢地立着：“我难道比不上他？”

　　司司又哭了：“秦柏寒，我站在这里跟你说话，已经用光了全身的力气了。你走吧，我不想再说了。”

　　秦柏寒不屈不挠地拉住司司的胳膊：“我们认识了二十年，这份感情难道还比不上一个认识了才一年的人？”

　　小影远远地扔了个栗子壳砸到秦柏寒的身上，说：“都让你走了还死皮赖脸地呆着干嘛啊！还不打哪儿来回哪儿去？”

　　秦柏寒狠狠地瞪了小影一眼，没说别的，伸手在司司手上捏了捏，走了。小影这才慢慢走到司司边上去，问道：“你们不会再见了吧？”

　　司司失魂落魄地摇了摇头，说：“我觉得我还喜欢他。”

　　小影翻了个白眼，恶狠狠说：“沈司司，我鄙视你！”

　　司司没理她，忍不住哭了，喃喃说道：“他为什么不是一年前来呢？要是一年前来的人是他，该有多好啊。”

　　华昙回来后，听小影说了司司的事，只听到“秦柏寒”三个字，已经差不多猜出了大半，却也不知道该怎么宽慰她。司司不说她的往事，他人也无从得知，只是从一些只言片语中依稀猜出来，秦柏寒和司司不仅是对方的初恋，而且从小长大的情谊更是深厚，不过高三的时候两个人因为各种鸡毛蒜皮生了嫌隙，分手后也没有联系过了。不过前几天秦柏寒偶遇了李予玲，听她说起了司司，可能是突然开了窍，就赶紧请了假跑过来想要挽回。

　　面对旧情人，司司的拒绝总是有气无力，给人可乘之机，而秦柏寒，也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样子，每天都在宿舍楼下面等司司下楼，恨不得化身望司石。司司总是硬不起心肠赶他走。最后是小影拎着水桶下楼，给秦柏寒提前过了个泼水节，之后便再没见过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