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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羊入虎口 ...

  •   立政殿里很安静,只有墨锭研磨时发出的细微沙沙声。

      贵妃崔雅珍站在书案一侧,手里握着墨锭,动作不急不缓地画着圈,心不在焉。

      她今日穿了一身石榴红的宫装,梳着精致的流云髻,发间簪一支赤金点翠的步摇,随着她研磨的动作轻轻晃动,别出风韵。

      她垂着眼,目光落在砚台上,可眼角的余光一直往萧临朔那边飘。

      萧临朔坐在书案后头,手里拿着一本奏章,看得专注,像是一点也没注意到她在看他。

      他眉目淡淡的,面上没什么表情,偶尔端起手边的茶盏抿一口,又放下,从头到尾没抬头看她一眼。

      崔雅珍等了一会儿,见他还是不说话,心里有些急了。

      她磨墨的手渐渐慢了下来,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几分刻意的柔软和委屈:“陛下,您好久都没去妾身那里了……您没来的这些日子,妾身十分想念您,又怕您前朝事务繁忙,不敢来打扰。”

      闻听此言,萧临朔翻了一页奏章,眼皮都懒得抬,嘴角微微一扯,露出一个带着几分不屑的笑。

      “不敢打扰?那你不是也来了么?”

      崔雅珍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面上闪过一丝尴尬,但很快又堆起笑来,语气更柔了几分。

      “妾身这不是……太想陛下了嘛,再说,这些日子都是才人在侍奉陛下,也不知她伺候得周不周到……到底她是妾身家中的侄女,年岁尚小,不懂事的地方多,妾身这个做姑姑的,总归要替她把把关,教教她。”

      萧临朔头都没抬,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侍奉得不错,朕很喜欢,不用你多费心了,让她继续跟在朕身边侍奉就行,朕亲自调教。”

      眼看被拒绝了,崔雅珍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她磨墨的手停了下来,站在那里,看着萧临朔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心里又酸又恨,可面上半分也不敢露出来。

      她犹豫了一下,又开口了,这次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和酸气。

      “陛下,她的岁数毕竟还太小了,才十六岁,还是个小丫头呢,妾身想着,不如让她再回妾身那儿学学规矩,待规矩学好了,再回陛下身边侍奉,也好更加服帖。”

      眼见贵妃是不达目的不罢休,萧临朔这才抬起眼来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不咸不淡的,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琢磨什么。

      他放下奏章,靠进椅背里,若有所思地“嗯”了一声。

      “那就让她每日辰时去你那儿请安吧,你是她的姑姑,她向你晨昏定省,也是应尽的孝道,你也可以趁着请安的时候教教她不会的,等请完安,让她继续回朕这里伺候着,这样,你总满意了吧?”

      崔雅珍闻言,眼睛一亮,心里那团酸气顿时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得意。

      她心想,这下总算有了光明正大磋磨那丫头的机会了。

      每日辰时来请安,她有的是办法让潭照空吃不了兜着走,她越想越高兴,一时忘形,凑过去在萧临朔脸颊上亲了一口,声音甜得发腻:“谢陛下恩典。”

      萧临朔被她亲了这一下,微微侧了侧脸,面上没什么反应,只是重新拿起了那本奏章。

      而此刻,潭照空正站在敞开的门后头,将里面的情形看得一清二楚,以及刚才两人的对话,她也听的一清二楚。

      她倒也不是故意看的,只是正好这个时间点回来了,皇帝许了她不用通传随意出入,又没人告诉她现下贵妃在这里。

      她的目光落在崔雅珍亲在萧临朔脸颊上的那一下上,心里连一丝波澜都没起。

      亲就亲了,算什么呢。

      贵妃跟皇帝在一起十几年了,孩子都生了多少个了,亲一下脸还要大惊小怪的话,她在宫里以后不用待了。

      毕竟皇帝的女人可多的是,眼下是只睡她一个,可不代表以后不去其他妃子那里。

      更何况,皇帝的孩子都好几十个了,没什么纯情的,她要是接受不了,就不进宫了。

      她对皇帝不在意,但对他刚才的那番话格外在意。

      每日辰时去请安,请完安再立政殿。

      倒霉,羊入虎口。

      想了想,潭照空收回了目光,悄无声息地退了几步,转身走了。

      殿内,崔雅珍磨墨的手又动了起来,语气比方才轻快了不少:“对了陛下,妾身还有一事想求您。”

      萧临朔看着奏章:“说。”

      “穹儿近日又看上了王太保家的次女,”崔雅珍的声音带着笑意,“可否请陛下赐婚,让那姑娘给穹儿做侧妃?”

      萧临朔翻页的手顿了一下。

      “真的是穹儿看上的?”

      “啊……是……”

      “是穹儿看上的,还是你替穹儿看上的?”

      萧临朔抬起眼来看向她,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开始发问。

      “哼,你前几日刚刚给穹儿定下了徐氏的女儿做正妃,这还没进门呢,又要求娶?王家与徐家门第并无差别,王家怎么能愿意让女儿做侧室?”

      崔雅珍早就料到他会这么问,当即拉着他的袖子摇了摇,声音带着几分撒娇的甜腻:“陛下,当初您定天下不过半月,就将妾身册为贵妃了,穹儿又是陛下登基后、妾身为您生下的第一个儿子,荣宠一些又何妨呢?再说了,王家那边妾身已经差人去问过了,王大人说了,能入吴王府,是他王家女儿的福气,正侧都无妨的。”

      萧临朔看着她,目光深沉,面上不显分毫,沉默了几息,最终勾了勾嘴角:“那就依你,给老三赐婚,让王太保家的次女给他做侧妃。”

      崔雅珍大喜过望,当即跪下来叩首谢恩:“妾身替穹儿谢过陛下!”

      她低着头,满脸都是掩不住的欢喜,自然没有看见萧临朔在她低头的那一瞬,眸色骤然冷了下去。

      那冷意像一层薄冰浮在水面上,转瞬即逝,很快就恢复如常。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语气淡淡的:“起来吧,多大的人了,还跟个孩子似的,你是贵妃,不用跪来跪去的。”

      崔雅珍笑盈盈地站起来,又凑过去给他添了茶,这才心满意足地告退出去了。

      殿门合上之后,萧临朔看着那扇关紧的门,目光沉了一瞬,然后重新低下头去看奏章。

      ……

      入夜之后,立政殿里只点了一盏灯。

      萧临朔坐在床榻边,外袍已经解了,只穿着一件素白的中衣,正低头翻着最后几本折子。

      忽然门被推开了,他抬起头来,便看见潭照空直直站在门口。

      她穿了一身寝衣,薄薄的一层绸缎,领口松松的,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颈。

      她的头发散着,湿漉漉地披在肩上,像是刚沐浴过。

      此刻她手里攥着一把匕首,刀身在烛光下泛着冷冷的光,又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索命的阴湿女鬼。

      萧临朔的目光落在她手中的刀上,微微一凝,随即恢复了平静。

      他放下折子,语气不急不缓的:“这是怎么了,拿刀做什么?小心伤着自己。”

      潭照空举着那把匕首,慢慢靠近些他,面无表情。

      她的眸子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忧伤,像是一潭被搅浑了的水,底下沉着看不清的东西。

      她看着他,声音空洞,冰冷:“陛下,你知道吗,我原本是打算自焚的。”

      闻听此言,萧临朔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准备好了聆听她接下来要说的话。

      潭照空继续往前走,一直走到床榻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床沿上的萧临朔。

      她举着匕首的手没有放下来,目光越发幽深。

      “可在我听说我有幸能进宫见到您的那一刻,我就打消了那个念头,因为我想看看,这天下九五之尊的皇帝,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居然丧尽天良,让他的子民过得这么苦。”

      殿内安静了一瞬。

      烛火跳了一下,在两人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萧临朔看着她,轻轻笑了一声。

      他没有躲,也没有惊慌,反而朝她微微倾了倾身,语气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

      “我的心肝,你怎么苦了?跟我说说,我给你点甜头,好不好?”

      潭照空举着刀,那副悲愤忧伤的神情在脸上挂了几息,然后她觉得没意思,把刀随手扔了,翻了个白眼。

      匕首掉在地上,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顿时,她像是卸下了什么包袱一样,整个人松了下来,转了个圈,然后极其自然地坐到了萧临朔的腿上,双手搂住他的脖子,低头吻了上去。

      萧临朔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弄得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抬手揽住了她的腰,回应了她的吻。

      她的唇有些凉,身上带着淡淡的香气,吻得又急又乱,像是在宣泄什么。

      萧临朔任她吻了一会儿,才微微退开,抬手摸了摸她的脸,声音低低的:“今天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潭照空靠在他怀里,气息微乱,却还笑嘻嘻的:“陛下怎么问这个,妾身去寺里见了那位国公哥哥呀,陛下这是吃醋了?”

      萧临朔低头看着她,哼笑了一声:“你现在在朕面前,真是越来越放肆了。”

      潭照空感觉到他身体的变化,也不答话,只是攀着他的肩膀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
       她的声音带着几分故作的娇柔,凑到他耳边呼气:“陛下不喜欢妾身这样么?”

      萧临朔闭了闭眼,喉间溢出一声低低的笑:“喜欢。”

      两个人谁也没再说话。

      寝殿里只剩下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和压抑的喘息声,烛火在灯罩里跳了几下,终于暗了下去,像是也被这场欢愉羞得低下了头。

      ……

      事毕,已是小半个时辰之后。

      两个人并排躺在床上,气息都还没有完全平复。

      潭照空趴在萧临朔的胸膛上,听着他胸腔里那颗心沉稳有力的跳动声,手指在他锁骨处漫无目的地画着圈。

      萧临朔一只手揽着她的肩,另一只手搁在枕边,眼睛半阖着,一副倦怠的神色。

      “贵妃今天来过。”他说。

      潭照空没有抬头,只是“嗯”了一声,紧接着说:“我知道,是要我到她宫中,给她请安,聆听她的教训吧?”

      萧临朔偏头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

      “我听到了。”潭照空抬起头来,趴在他怀里眨眨眼,长长的睫毛扫在他身体上,逗他玩,“立政殿,我偷听的。”

      萧临朔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了一声,抬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尖:“真不愧是朕看中的人,胆大妄为,连朕的立政殿都敢偷听。”

      潭照空重新趴回他胸口,声音带着几分倦意的撒娇:“是今日哥哥说的,让妾身在宫里好好听贵妃娘娘的话,不要丢了家族的脸面。”

      萧临朔闻言,脸上那丝笑意淡了几分,朝她臀部拍了一巴掌,语气里带上了冷意,说出的话却调侃似的。

      “你就是这么听贵妃的话的是吧,你这机灵鬼,也只有你那个哥哥对你心狠,好,算他有眼无珠。”

      潭照空抬起头来,吻了吻他的手指,声音软软的,像在替崔靖渊说好话:“哥哥他怎会有眼无珠呢?陛下您将新阳公主下嫁给他,他让妾身进宫侍奉陛下,他是最聪慧的。”

      萧临朔轻笑了一声,垂眼看着怀里这个睁着眼睛说瞎话的人,语气带着几分揶揄:“以前你还说你是最小心谨慎的,现在可倒好,都敢驳朕了。”

      潭照空在他怀里蹭了蹭,像一只赖皮的小猫:“这不叫‘驳’,陛下,这叫‘纠’。”

      萧临朔被她这副模样逗得心情好了些,拍了拍她的背:“你还有空在这跟朕贫嘴,再不睡,明早你可起不来给贵妃请安。”

      潭照空满不在乎地哼了一声:“请安事小,有陛下罩着妾,妾才不怕呢。”

      萧临朔被她这句话说得心头微微一动,低头看了她一眼,目光柔和了几分。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问了一句:“今日你出去见你哥哥,可也见到新阳公主了?”

      潭照空愣了一下,摇了摇头:“没有,我哥哥出行从不带公主一起,当然,公主殿下也不愿意跟我哥哥一起,他俩两看相厌。”

      萧临朔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说了一句不相关的话:“他们夫妇二人成婚两载了,子嗣上却一点消息都没有,朕颇感忧愁。”

      潭照空趴在他怀里,没有接话。

      她心里太清楚了,新阳公主为什么迟迟不孕,她比谁都清楚。

      萧宝黛是不喜欢崔靖渊,但不代表崔靖渊长得不好看,她看不上,她到是想过跟崔靖渊圆房,可崔靖渊似乎是嫌弃她婚前就养了一堆面首,根本不碰她,大婚夜都没去她房里,萧宝黛只能闷声吃这个哑巴亏,对外宣称是她不让崔靖渊碰。

      在萧宝黛知道了她跟崔靖渊那见不得人的事之后,隔三差五就拿她当出气筒,指着鼻子骂她贱妇,家/妓,不知廉耻的脏东西。

      可她什么都不能说,毕竟人家是公主,她什么都不是。

      萧临朔见她不说话,以为她睡着了,便没有再开口,她今天怕是累着了,他想让她好好休息。

      他低头看了看她,替她掖了掖被角,动作很轻很轻,像是怕惊扰了她的睡梦。

      潭照空闭着眼睛,还没有睡着,但已经很困了,今天发生了太多事,她无力消化,只想休息。

      她往他怀里又缩了缩,像一只寻找暖意的猫猫,声音带着几分迷迷糊糊的困意,含含糊糊地问了一句:“陛下,您到底爱谁呢?”

      萧临朔明显愣了一下,微微低头看向她:“你说什么?”

      潭照空像是在梦呓,声音又轻又软:“我说……先皇后和贵妃,您更爱哪一个?”

      萧临朔沉默了一瞬。

      他觉得这个问题有些蠢,不想回答,可看着她蜷在自己怀里这副毫无防备的模样,最终还是开了口,语气淡淡的,像是随口答了一句无关紧要的话。

      “贵妃怎么能与皇后相提并论。”

      说完这句话,潭照空趴在他怀里,眼睛闭着,呼吸均匀,像是已经睡熟了。

      萧临朔的心不由得柔软了几分,他压低了声音,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又说了一句。

      “没准,我会爱上你。”

      迷迷糊糊中听到这句话,若虚若实,即将入梦的潭照空稳稳当当地落了下去,落在了实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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