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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骯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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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潭照空醒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窗纸外头泛着一层淡淡的灰蓝色,像兑了水的残墨,将明未明。
殿内很安静,只有身侧萧临朔绵长均匀的呼吸声,他睡着的样子比平日里少了几分威严,眉眼舒展,唇角微微松着,像是做了什么好梦。
潭照空侧躺着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动了动,开始翻身。
她睡不着,他也别想睡,她就是要把他弄醒。
被窝里就那么大的地方,她翻来覆去地折腾了好几回,成功把萧临朔弄醒了。
萧临朔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伸手把她往怀里捞了捞,下巴抵在她头顶,声音带着刚醒时特有的沙哑。
“你今天这是怎么了……天还没亮呢吧?乱动,不准乱动。”
潭照空没有回答,只是把头埋进他胸口蹭了蹭,像一只撒娇的猫。
萧临朔被她蹭得痒了,抬手拍了拍她的后脑勺,又重复了一遍:“又乱动……怎么了,受什么委屈了,也不说话。”
潭照空在他怀里安静了一会儿,闷闷地开口:“今天我得出宫一趟。”
萧临朔的眼睛勉强睁开了一条缝:“出宫啊,去哪儿?”
“我哥哥叫人给我送来信,让我偷偷出宫与他私会。”
潭照空的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不情愿,“应该不会对我做什么,他说是有要紧事要当面跟我说。”
萧临朔沉默了一瞬,嗯了一声,然后翻了个身,面朝上躺着,闭着眼睛语气平淡地说:“早去早回。”
潭照空抬起头来看他。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又睡着了。
她犹豫了一下,再次补充道:“他让我去城外的寺庙,说是贵妃那边传了话出来。”
“嗯。”萧临朔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语气,只补了一句,“不许他碰你。”
潭照空愣了愣,随即忍不住低低笑了一声,趴回他胸口,声音软绵绵的:“你在意这个?”
萧临朔哼了一声,眼皮都没抬,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他什么档次,也配跟朕一起侍奉你?”
潭照空被他这话逗得弯起了嘴角,抬头吻上他的喉结,不轻不重地咬着,声音带着几分撒娇的甜腻:“陛下,您可别哄我开心了,小心我爱您爱得寻死觅活,以后赶都赶不走,一辈子缠着您不放。”
萧临朔闻言,哼哼地笑了两声,手在她背上安抚似的拍了拍。
“好处说完了,坏处呢?”
潭照空笑了笑,没有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些,整个人窝进他怀里。
窗外那层灰蓝色渐渐渗进了暖意,天光一寸一寸地亮起来。
潭照空的脸埋在萧临朔的胸口,听着他平稳有力的心跳声,觉得那声音格外踏实,仿佛只要这心跳还在,她就还是安全的。
可她知道,她终究要出宫去面对那个人。
她的好哥哥。
……
清晨的风带着露水的凉意,潭照空换了一身寻常的衣裙,头发挽了个简单的髻,也没带太繁琐的饰品,面上敷了一层淡粉,衬得整个人清减了几分。
她从角门出了宫,安鹤已经备好了马车等在巷口,见她来了也没多问,只躬了躬身,替她掀开了车帘。
马车一路往城外去。
潭照空靠在车壁上,闭着眼。
她心里清楚,今日这一趟可不会好过。
崔靖渊的心未免也太急了点,贪婪,不过他不一直都是这个样吗,从小就是。
如果他能变回小时候那样就好了。
唉,最近真是太累了,到底在想什么啊,人都是要长大的,怎么可能一辈子停留在某个时间呢。
她又想起收到的那封信,她看完之后就把信烧了,灰烬落在铜盆里,黑乎乎的一团。
萧临朔当时就在旁边看着,什么都没问。
潭照空有时候觉得,萧临朔什么都知道,只是不说。
也对,他是皇帝,整个天下都是他的,这些后宫臣子的小打小闹,他懒得搭理也正常。
马车在寺庙山门前停稳的时候,日光已经升起来了。
潭照空下了车,沿着青石台阶往上走。
脚下的这座寺庙是出了名的香火旺盛,每天都有不少人来此地求姻缘顺遂。
她小时候来过几次,但没什么好印象,可能是因为崔靖渊的亲娘那时候还活着吧。
崔靖渊的亲娘出身世家门阀柳氏,作为雍容华贵的国公夫人,她有自己的尊严和傲气,看不上潭照空亲娘这种为攀高枝不择手段的女人,连带着也反感潭照空,潭照空的存在,无时无刻提醒着她丈夫对她的背叛,这是她所不能容忍的。
无法容忍也不是因为柳夫人对丈夫爱的死去活来,恰恰相反,她一点也不爱这个名义上的丈夫,她爱的是她的荣耀地位,她的尊贵体面。
而潭照空的出生,仿佛是在昭告天下,柳夫人对外苦心经营的夫妻恩爱,家庭和睦都是假的。
面皮塌了,成了笑话,她忍不了。
可老公爷把潭照空亲娘看得跟心肝肉一样,柳夫人动不了那女人,既然没法拿破坏她尊贵体面的女人开刀,那就拿丈夫和这女人的生的孩子开刀。
于是柳夫人只要出门基本就会带上潭照空,美其名曰带府上庶女出去走动走动,彰显她作为当家主母的大度,实际上潭照空饿了不给饭吃,渴了不给水喝,走路累了都不许歇。
潭照空之所以对这座寺庙有印象,也是因为这寺庙建在山上,路途曲折,雨天更是湿滑,有一次来,柳夫人不给她鞋子穿让她光着脚走……
想到这里,潭照空又想,大概崔靖渊小时候偶尔也拿她当妹妹看待的。
那天柳夫人身边的仆人把她领到这座寺庙的山顶上,丢下她就跑了,雨路湿滑,潭照空只能光着脚走,摔得一身土,脚上腿上全部都是泥,还有被路上石子和树枝划破流着血的伤口,是崔靖渊特地上山找到她,没嫌弃她浑身脏兮兮的,把她背下了山,事后,还给她洗澡,处理伤口……
那个时候的崔靖渊跟她是天囊之别,她是私生女,而崔靖渊是背负着两大家族荣耀的世子爷,那会儿崔靖渊从不搭理她,看她的眼神就像是看蝼蚁,冷漠,疏离,高高在上。
她也没想到崔靖渊会来救她。
当年违背母命,屈尊降贵跑到山顶上救她的崔靖渊,恐怕现在想起这件事肠子都悔青了,巴不得她那个时候就那么死了……
算了,都是过去的事,懒得想了。
……
潭照空在一处偏僻的偏殿前停下了脚步。
是当初崔靖渊救下她后,两人待着的地方。
殿门敞着,崔靖渊背对着门站着,一看就知道是在等她。
他今日穿了一身深蓝色的锦袍,虽然潭照空知道她在等他,但他的背影透着股不容亲近的冷硬。
回忆中的少年与如今的他,两个身影交织重叠在潭照空的眼眸中,令她恍惚,仿佛回到了从前。
潭照空在门槛外站住了,声音不高不低地叫了一声:“哥哥。”
崔靖渊转过身来。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上下扫了一遍,面上的表情从平静迅速转为阴沉。
“进来。”
潭照空乖乖照做,进了殿内,关上殿门。
崔靖渊冷冷看着她的动作,几步走到她面前,就在她回头的时候,二话不说,抬手就是一巴掌扇了过去。
“啪”的一声脆响,潭照空没反应过来,整个人被打得偏倒在地,半边脸颊火辣辣地疼,耳朵里嗡嗡作响。
她摔在地上,手肘磕在门框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崔靖渊居高临下地站着,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贵妃来信说你狐媚过头了,让你进宫,是让你帮着争宠,不是让你专宠,你倒好,得了皇恩不撒手了,皇帝陛下也是你敢跟贵妃抢的?”
潭照空倒在地上,鬓发散乱,嘴角渗出一丝血来。
这个疯子……
她咬着牙撑起身子,跪在崔靖渊面前,声音发颤。
“是……都是妹妹的错,可妹妹也是为了三殿下,再怎么说,我与三殿下也是血亲……”
她话还没说完,崔靖渊一脚踹在她肩头,将她重新踹倒在地。
他俯视着她,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厌恶:“你这个贱种,还不知道是不是我父亲的骨血,也敢攀附贵妃和三皇子?我就该让你衣不蔽体上街乞讨,看看哪户人家可怜你,施舍你些泔水!”
潭照空被踹得胸口发闷,整个人蜷在地上,浑身都在发抖。
她趴在地上,膝盖磕在冰冷的地砖上,强撑着抬起头来,声音带着哭腔,字却咬得很清楚。
“哥哥息怒……妹妹在宫中这些时日,也算能看出来些门道,陛下深爱先皇后,连带着也疼爱四皇子……贵妃娘娘虽然得宠,可暂时还抵不过先皇后与陛下当年的患难情意……”
“这些废话我还用得着你说?”
崔靖渊厉声打断了她,又抬手要打她,可他心里酸的发疼,硬生生忍了下来,把手放下。
“我可告诉你,你可别以为被皇帝宠幸几次就一步登天了,你只不过是龙床上的一个玩物,等皇帝哪天玩够了随手也就把你丢了,若敢对我有欺瞒,小心我将来把你卖到最下贱的妓院!”
说着,崔靖渊蹲下身来,一把揪住她散乱的头发,把她从地上拽起来,凑近她耳边,声音压得很低,“还有你那杂种弟弟,一起丢出去喂狗。”
潭照空浑身一颤。
弟弟……他居然拿这个威胁她……
她立即装作像身体里有根弦绷断了似的,几乎是弹起来跪直了身子,额头重重磕在地砖上,一下又一下。
嘴里不停地喊着:“我知道错了,我知道错了!我回宫后一定尽心辅佐贵妃娘娘,助她坐上凤位,助三皇子荣登大宝!哥哥饶命,哥哥饶命!念在你跟弟弟是一家子骨血的份上,饶了那孩子吧!”
崔靖渊松开她的头发,直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在地上磕头求饶的模样,心里的火气这才慢慢降下去几分。
他甩了甩袖子,语气冷淡:“这还差不多。”
潭照空跪在地上,额头磕得发红,不敢抬头。
她整个人抖得像风中的落叶,凌乱的发丝黏在汗湿的额角,衣裳也在方才的拉扯中歪斜了,露出一截细白的脖颈。
她这副低眉顺眼,楚楚可怜的模样落在崔靖渊眼里,让他原本已经平息的怒火被另一种东西取代了。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片刻,喉结滚了一下,声音沉了几分,然后冷漠地看着潭照空,轻踢了她一脚。
“把衣服脱了。”
听到这话,原本装可怜的潭照空身子顿时僵住了。
她跪在原地,没有动。
崔靖渊不耐烦地再次踢了一下她的腿:“你聋了?我让你把衣服脱了。”
潭照空缓缓地抬起头来。
她脸上还带着方才被打出来的红痕,嘴角的血丝已经被抹去了,眼眶泛红,看着崔靖渊的目光里带着几分怯意,几分哀求,还有几分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她撑着地面站起来,站稳了,慢慢抬手,解开了衣带。
素色的外袍滑落在地,然后是中衣,然后是里衣。
潭照空低着头,将衣服一件一件地褪下,像是把自己一层一层地剥开,露出底下白腻的肌肤。
她的动作很慢,指尖微微颤抖,没有任何多余的话。
她知道求饶没用,反抗更没用。
崔靖渊的目光在她身上逡巡,那双眼睛里翻涌着某种潭照空再熟悉不过的东西。
她心里一阵反胃,还是咬紧牙关,扯出一个媚媚的笑来,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又软又腻。
“哥哥,这许久未见,您是不是想妹妹了呀……”
崔靖渊被这声音一勾,心里那团火腾地烧了起来。
他烦躁地低骂了一声,不想承认自己被她这副模样勾住了,可身体比嘴诚实得多,早就被她摸到了。
他一把拽住她的手腕把她推到旁边的榻上,整个人压了上去,一边撕扯她身上仅剩的衣物一边恶狠狠地羞辱她。
“这进了皇宫就是不一样,贵气多了,瞧你这一身的细皮嫩肉,肌肤可比以前滑嫩多了,不用给髓儿喂奶,更不用再操心照顾他,这样的神仙快活日子,你是不是早就盼着了?”
潭照空被他按在榻上,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
她仰面躺着,目光越过他的肩头,落在他身后那片斑驳的墙壁上。
如今墙壁上画着的观音像已经褪了色,菩萨低眉垂目,面容慈悲,正静静地俯视着人间的一切肮脏。
骯髒,髓儿。
她还记得那孩子刚出生的时候,小小的,皱巴巴的一团,裹在粗布襁褓里,哭起来声音很细,像小猫叫。
那段犹如在地狱被熬炼的日子,她做梦也不想回去。
她整日整夜没完没了地哭,像疯了一样,不停地尖叫,看到什么砸什么,巴不得把屋子里砸个稀巴烂,泄愤,极端时她甚至幻想有人来把她杀了,帮她从这个世上解脱。
野种,杂种,恶鬼,他是来索命的,他就不该来到这个世上,他的出生是个错误。
潭照空一眼都不愿意多看,甚至想拿剪刀戳死这畜生。
他不是她的孩子,她不在意这孽畜的死活,饿死,哭死,随便怎么都好,不关她的事。
可很快,她又发现,她可以让所有人认为,这孩子是她的软肋,可以通过这孩子控制她,让她乖乖听话。
这样,她就可以逃了,逃离地狱,重获人间自由。
面对崔靖渊的咄咄逼问,潭照空没有说话。
她只是望着头顶的藻井,那藻井上的彩绘已经剥落了大半,只余下几抹模糊的朱红和石青,在她的视野里渐渐晃动起来,像是水中的倒影被石子搅碎了……
藻井在晃,墙壁在晃,神像也在晃。
整个世界都在剧烈地晃动,而她没有能力去抓住任何一样东西。
她伸出手,迫切地想抓住点什么,好不那么晃了,抓到的只是崔靖渊的身体,反而取悦了他,摇晃变得更加剧烈了,地崩山摇。
她闭上眼睛。
偏殿外头,日光正一寸一寸地爬过高墙,将檐角的影子投在青石地上,无声无息地移动着。
不知过了多久,一切终于平息了。
崔靖渊从她身上下来,站到一边整理衣袍,脸上的神色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冷漠和嫌弃。
他低头看了一眼榻上蜷缩着的潭照空,像是看一件用完的物件,没有半分温情。
潭照空慢慢地坐起来,拉过散落在一旁的衣物遮住自己。
她没有哭,脸上甚至没有什么表情,她已经麻木了,动作很慢很慢地一件一件重新穿好衣裳。
她绾头发的手在发抖,簪子插了好几次才插进去,结果没簪好,头发又散了。
“得了,别动。”
崔靖渊看不下眼,过去为她把头发拢好。
潭照空只是乖乖坐着,沉默,一动也不动,直到崔靖渊为她把头发整理好。
崔靖渊看着她双目无神的样子,心下一软,终究是没再惹她,只说了一句。
“记住了,回宫以后安分些,别让贵妃再操心。”
“嗯。”潭照空从鼻腔里发出这个音,依旧麻木着。
“髓儿我也带来了,你要不要去看他……随你,我出去在寺庙里走一走,上个香,晚点才回府里。”
这次,他没有等她回答,抬脚走出了偏殿。
脚步声渐渐远去了。
偏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风从半开的窗棂间灌进来,吹动潭照空鬓边的碎发。
潭照空坐在榻边,叹了口气。
良久,她轻轻笑了一声。
她穿好衣服,站起身来,走到墙边,摸了摸墙上残存的画像,然后转身,一步一步走出了偏殿。
……
她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穿过回廊,绕过前殿,正要往山门方向去,却没忍住,在月洞门口停下了脚步。
因为她看到一个穿着国公府下人衣裳的乳母蹲在不远处,双手张开,护着一个正在学走路的小孩子。
那孩子约莫一岁多些,小小的身子穿了一身蜀锦做的衣裳,脚上蹬着一双虎头鞋,摇摇晃晃地站在院子里,两条小短腿颤颤巍巍地迈着步子,走一步晃三晃,像是在踩棉花。
乳母在他面前蹲着,拍着手哄他:“来,来,小公子,到这儿来……”
小孩咿咿呀呀地叫着,张开两只小胳膊,像一只刚刚学会扑腾翅膀的小雏鸟,歪歪扭扭地朝乳母走去。
走了没两步,脚下一绊,整个人往前扑去。乳母眼疾手快一把接住了他,把他捞进怀里,咯咯地笑起来:“哎哟,我的小祖宗,可没摔着吧?”
小孩被乳母抱在怀里,也不哭,反倒咧开小嘴笑起来,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咿咿呀呀,吐字不清,听不出是在叫谁。
潭照空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心里涌上一股又酸又涩的疼痛,像是有把小刀在五脏六腑间慢慢翻搅。
最终,她没有选择停留,而是深吸了一口气,把痛楚硬生生咽回肚子里,转过身,朝着山门的方向继续走去。
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是在丈量什么。
但她终究没有回头。
出了寺门,马车还等在那里。
潭照空上了车,靠进角落,把自己缩成一团,将马车上的毯子盖到了身上。
马车缓缓启动,沿着山路往山下驶去,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终于结束了。
她的眼泪也终于落了下来,无声无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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