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舅舅 走出理 ...
-
走出理发店，厚重的头发轻薄了不少。
微风吹过，依旧齐肩的短发随风飘动。
“好看吗？”我将头转向苏莹雅，“我怕他给我剪坏了。”
毕竟我看不见，头发这东西还软，我摸不出形状。
“嗯……”她迟疑了。
我心里顿时有点紧张。
我虽然看不见，但是并不耽误我想从别人口中听到夸赞我漂亮的声音。
“有点……”她依旧在思考。
我从小就是这样，谁一吊我胃口，我心里就像点了把火似的，急得受不了，抓着她的袖口摇晃着：“你快说啊，有点怎么？”
“有点……有点跟原来一样，看着和没剪似的。”她终于不卖关子了。
听她这样说，我也松了口气。
看上去没变，总比剪的很丑要好太多了。
“接下来想去哪？”我问。
她想了想：“陪我去冷饮厅吧依桐姐，我还包里背着作业呢，先把作业写完，然后一起去逛夜市。”
我有些诧异：“你还写作业？”
毕竟我直播间里那些高中生都对我统一口径，作业就算不写，老师也不检查、不管，写不写都一样。
她也和我同样诧异：“为什么不写？”
“你们老师管你们写作业吗？”
“不管啊，所以我写作业看心情，我英语好，我就写英语，数学我学不明白，写着太费劲，那我就不写。”
原来是这个思路吗？那我服了。
如果不是认识了苏莹雅，我一般都不太会出门，哪家冷饮厅好不好一类的事我都不清楚，所以我就只是放心的跟着她走。
走到半路，远远的我就听到前面一片喧闹。
“这是哪啊？”我有些好奇，“前面怎么这么吵？”
她说：“前面啊，前面是一中，全是高考完刚出来的。”
我这才知道，现在已经五点了。
晚饭是在冷饮厅解决的，苏莹雅说，这家冷饮厅叫“二七冷饮餐厅”。
真是个怪名字，听上去像是卖广泉加料冰糕的。
我饭量小，只是在苏莹雅的推荐下点了杯桑葚果茶，点了份炸鸡翅根。
苏莹雅只点了一份炸薯条和一份炸洋葱圈。
我怕她是不敢花钱、怕月底钱不够，于是我问：“莹雅，别舍不得花钱，姐请你吃呀？”
她如同我所料的那般说不用，我也就没再坚持。
这家冷饮厅其实还蛮实惠的，15元一份的炸鸡翅根居然有五个。
炸鸡很香，不过属实有点油腻，我吃了四块，又喝了半杯饮料就吃不下去了。
苏莹雅倒是在我身边嚼着薯条和洋葱圈，脆皮咔嗤作响，听得出来吃得很欢。
她真的很喜欢这类炸品。
她吃光了自己盘子里的东西——毕竟咔嗤声已经停下好久了——我总感觉她在我身旁欲言又止，最终她用手指弹了弹我的杯子：“依桐姐，这个我可以喝吗？”
原来是看中我杯子里的半杯果茶了呀。
都是女生，我倒是不太在乎这些的：“可以呀，我不嫌弃，你不嫌弃我就行。”
想了想，我索性又把盘子朝她那边推了推：“这个炸鸡你吃不吃？我吃不了，不吃也是浪费了。”
“真的吗依桐姐？”我一猜她就眼馋这块炸鸡很久了，完全没有任何迟疑，“那我就吃了。”
我笑得像是宠小孩子似的宠溺，摸索着伸手轻抚她的后脑勺：“跟姐有什么客气的？”
只是店里的冷气开得很足，我猜那块炸鸡已经凉了。
不过她依旧吃得很开心。
吃过了晚饭，我听到她拉开了书包，随手在桌子上甩了几本书，伴随着一阵翻书声和按动中性笔的咔哒声，随即便安静下来。
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
偶尔她还会翻一翻书，喃喃自语：“stop……过去时……不对，是过去将来时……would stop……”
其实我听不懂，且不说我只有初中学历，我初中时的英语学得也一塌糊涂。
心理咨询师的证都是我后来在福利院自学考下来的。
只是我觉得她这种一本正经地思考的样子很……大概是很可爱吧。
我坐在她身边，戴着耳机听歌，迷迷糊糊地要睡着了，她在我身边突然浑身一激灵。
幅度大到把我吓了一跳，清醒过来：“怎么了莹雅？”
她吓坏了，死死攥着我的手腕：“刚才我舅舅从外面过去了……他应该没看到我……赶紧走吧依桐姐，我怕他一会再溜达回来。”
说罢，她站起身来，听上去像是把所有东西胡乱往书包里一塞，抓起我的手腕拽着我往门口走去。
一边走着，我才一边彻底清醒过来。
她说她舅舅刚才路过门口了？
那刚才我们两个正面对着玻璃门和落地窗，不是很容易就会被他发现？
在门口，她还不忘拦住我：“依桐姐你等一下，我看看他往回走了没有。”
似乎是确认她舅舅没有回头，她这才拉着我离开。
她的手一直死死攥着我的手腕，紧张得小手冰凉，一直在发抖。
一直走出去很远，她的手还很冰、还在抖，攥着我手腕的手心里满是汗，喘息声也没有停下。
我并不认为她会大费周章只为了和我开个关于她舅舅的玩笑，毕竟这么明显的躯体表现是没办法装出来的。
就像你可以和朋友开玩笑说你一点也不怕热，但是在太阳底下待久了，身上出的汗是藏不住的。
“你……还好吗？”我试探着问。
她听上去摇了摇头：“没事依桐姐，我就是……就是对他有点心理阴影……陪我去夜市逛一圈吧？”
我倒是没问题，只是感觉有点担忧：“万一他也来夜市了呢？要不明天再来逛？”
“没事，他往二中那边走了，应该是算好放学时间想去学校门口堵我，但是他不知道今天我们放假，毕竟高一的时候我们没有放，高考不占高一的教室。”
听她这么说，我也稍微松了口气：“只要玩到他差不多知难而退、不等了的时候再回学校就行呗？”
回应我的是一阵沉默。
突如其来的静默弄得我心里有点慌：“怎么了莹雅，说话啊。”
她的声音里带着些不知所措的慌乱：“他哏的要命，等不到我就会一直等，一直到保安把他赶走才行。”
真的会有这么执着的人吗？我觉得……好像也未必吧。
他总不可能在石墩子上不动地方的坐三天，只为了把苏莹雅抓回去吧？
于是我宽慰着她：“没事，万一他不是为了去堵你的呢？”
她苦笑一声：“但愿吧。”
在夜市逛了一圈，她始终魂不守舍，天黑下来有些反凉，她本就冰凉的小手更凉了。
我循着吆喝声，买了一杯现煮的冰糖雪梨给她，捧在手里能暖暖手，喝下去还能暖暖身子。
她手里捧着那杯冰糖雪梨，坐在石墩子上，我坐在她旁边，手里握着盲杖。
即使是靠着心理疏导就可以养活自己的我，此时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我也第一次知道，在直播间里，嘴上说说终究是嘴上说说，切身接触到困境的时候，才知道粉丝们嘴里的困境到底有多难。
就像苏莹雅她舅舅。
目前来说，我真的没有办法能帮她，只能暂时陪着她躲，躲到那个男人走了为止。
她一个高中生，我一个瞎子，凑在一起，最大的改变就是从一个人孤零零的无力，变成了两个人抱团取暖的无力。
其实，平心而论，我是可以不管这件事的。
但是……
如果真的说放手不管，我还真的没办法狠下心来让她重新一个人面对这些烂事。
如果在黑暗中给了一个人希望，再把希望收走，那会比从始至终都没给过她希望更残忍。
至于后不后悔……我觉得我没什么可后悔的。
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她想和我线下聊聊。
我是心理咨询师，苏莹雅找到了我寻求帮助，我虽然没有帮她的义务，但是帮助她也是我自己的决定。
做过的决定、发生过的事，我是不喜欢这样没用的后悔的。
也许哪天，他突然害了什么病，与世长辞了，苏莹雅没有了监护人，申请孤儿救助款虽然不好听，但也总比现在活的好。我这样想着。
听着她小口小口嘬着吸管，我心中不由得泛上一阵心疼。
但是我还什么也没办法做，只能陪在她身边，仅此而已。
良久，她喝光了那杯冰糖雪梨，感觉她的状态好一些了：“依桐姐，走吧，回去看看他走没走。”
陪她一路走到二中，这一路上她都小心翼翼的，是不是扭头东张西望，生怕她舅舅突然从哪冒出来。
在路口，她停下脚步，大概是远远的望了一眼，语气里与其说是不知所措，倒不如说是认命：“他蹲在校门口抽烟呢。”
毕竟他也没有什么出格的举动，只是在校门口蹲着抽几根烟而已，保安最多也就只能催促他两句，叫他赶紧离开。
其他的也没办法做。
而这种无赖——至少他在我心里的印象就是个无赖——想要靠几句话把他赶走，几乎是不可能的。
他在校门口守着，意味着苏莹雅没办法回宿舍楼，毕竟也不可能翻墙回去。
至于说等他走，谁知道他会等到几点？他一个大男人在外面坐一宿不算什么事，苏莹雅这么弱的身体，在外面等一宿……
苏莹雅蹲在地上，呼吸声中带着些许鼻音，像是要哭出来一样。
马路上来往的车声、来去匆匆的行人的脚步声、不知道从哪里吹来的晚风，与少女的啜泣声混合在一起。
我弯下腰，摸索着拉起她的手：“去他的，他爱在校门口等，就让他在校门口等一宿，挨冻的又不是你，你跟姐回家住。”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舅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