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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破碎 听声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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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声音，她拉过了一个椅子坐下，不过却很局促地没有说话——或者说是不知道从哪说起。
于是我为她找了个话题：“那先来介绍一下你自己好不好？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不用害怕说的不好，就当成普通聊天。”
她的声音细听之下有一点点沙哑，不过出乎意料的柔弱：“我叫苏莹雅，在二中上学，是高二六班的学生。”
她说到这里就停下了。
没办法，我只能继续引导她：“那你平时有没有什么……兴趣爱好一类的？”
“没有。”她回答得倒是斩钉截铁。
嘶，有点棘手啊。我这样想着。
我试着从另一个角度切入主题：“我听你声音有点哑，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事，有点上火了？”
“唉，”她叹了一口气，“我家里的事其实不是最近才发生的，只是最近我有点……”
听她的声音，她像是快要哭出来似的，我赶紧稳住她的情绪：“最近的事就先不提，先说以前发生的、你已经能接受得了的事好吧？”
她深呼吸一下，稳定了一下情绪，缓缓开口：“好，我初二那年，我爸妈出车祸去世了。”
听她这样说，其实我心里的第一反应，我是觉得她在乱讲。
以前在直播间我并非没有遇到过这类粉丝，他们在受到刺激以后可能会臆想出一段不存在的记忆，用来发泄情绪保护自己。
我并没有重视她的这套说辞，而是继续问：“然后呢？还有什么方便说的吗？”
“嗯，有的，我爸妈去世以后，就是我舅舅一直在抚养我。”
说到这里，她苦笑了一声：“说是抚养，倒不如说是弃养，家里吃饭是没有我的位置的，如果不是住校，我也没地方住，一个月只给我两百块，我的吃喝一类的开销都得自己负责。”
“就连住校的费用都是班主任帮我和学校申请的贫困生免住宿费。”
听到这里，我越来越坚定我原来的想法。
这听起来也太扯了，我一个月的开销都不止两百，一个高中生，一个月只有两百块用来饮食起居……
说句难听的，我觉得这离饿死也不远了。
我想了想，想试着验证一下她的说法：“方便让我摸一下你的手臂吗？如果可以的话，我想摸一下你的左手。”
她迟疑了，很明显的迟疑。
如果她真的这么贫困的话，在我心里唯一可以想到能让她迟疑的原因，就是她的手臂并不瘦，如果让我摸一下的话，就露馅了。
毕竟这么贫困的情况，几乎百分百会营养不良。
良久，她还是选择将手伸了过来，放在了我的腿上。
摸上去的瞬间，我心里一震。
这个骨感，她绝对不是在撒谎，她的手腕细到没比拖把杆粗多少，几乎就是一层皮包骨。
再往上轻轻摸去，她不由得“嘶”了一声，我也终于明白了她刚才为什么迟疑。
她左手小臂上，有密密麻麻一片成条状的凸起，我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用我从粉丝那里学来的一个词，这叫“改花刀”。
刚才的接触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我轻轻松开她的手臂，抿了抿嘴唇，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里一阵抽痛。
我自己也不清楚我为什么要心疼她，可能是出于职业素养吧。
即使只有那短短一下的接触，她就痛得躲开，我也摸出来她手臂上的疤痕不窄，意味着伤口肯定不浅。
能让一个女孩这样对自己，如果她的精神没有问题的话，且不论她的说法是真是假，她的日子肯定不好过。
刚才和她的对话，让我几乎可以排除掉前者。
这个沉重的发现让我的声音很轻。
我问：“为什么要这样对自己？”
她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很努力地抑制哭腔：“因为这是唯一一种能让我感觉好受一点的方式。”
其实到这里，我很确定她生活得确实很难，但是我并没有完全相信她说的、关于父母去世那段。
我并没有急着继续问，而是等她的呼吸平稳下来、情绪稳定一些了，我才用同样的语气问：“那你方便讲一下，家里最近出了什么事吗？”
她紧紧抓着我的手，声音哽咽起来，几滴液体落在我的手背，我知道，那是她的眼泪：“我舅舅想让我嫁人……回老家，用我换彩礼……凑首付……给我表哥买婚房……”
“我不答应……前天他就去学校闹……所有人都看我……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办……”
说到这里，她已经泣不成声了，我轻拍她的背帮她顺气：“他被保安或者老师赶走了，没有伤害到你，对吗？”
她瘦到脊梁骨几乎突出来，甚至于我隐隐约约能感觉到摸到了她的肋骨。
听她头发晃动的声音，她大概是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十六七岁的女孩，瘦成这个样子，这不由得让我想起我刚刚从福利院搬出来的时候。
那时我什么都不会做，没办法自己做饭，没办法自己买菜，甚至自己洗澡都困难得要命。
不过那时的我依旧比现在的苏莹雅过的好。
因为在我刚刚做直播，手里没有钱、揭不开锅的时候，院长还在接济我，我身后有院长，而苏莹雅身后谁也没有。
可能是同病相怜吧，我的心脏不由得一阵绞痛。
她越来越泣不成声，听上去像是快要背过气去：“我现在好怕，我怕他再来学校闹，我怕一会我回学校的路上，他突然冒出来强把我带走……”
能把一个女孩吓成这样的事，大概率不是假的。
关于她舅舅的这件事，我觉得十有八九是真的。
至于她父母那部分，我没办法考究，不过也不重要。
可是心疼归心疼，我并没有办法帮她。
二中离我家不算太远，我只能轻轻搂住她，拍着她的后背：“不用怕，一会我请你吃顿饭，然后陪着你、送你回学校，以后你要出来就联系我，我和你结伴，两个人在一起就会安全很多。”
其实我知道，在路上没人的地方，即使我陪在她身边也没什么用。
我虽然没有她那么瘦，但是听院长说，我也算是偏瘦的了。
而且我眼睛看不见，根本没办法抵抗一个成年男人。
陪她一起走只是为了给她一个心理安慰而已。
接下来的时间，苏莹雅没有说话，我也没有说话，她紧紧攥着我的手，就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一般不愿放手。
我没有教她报警处理这件事，虽然报警是最标准的解决方式，但是……
警察把她舅舅带到派出所，大概也就是批评教育一顿，拘留都不大可能。
就算拘留了，往最长了说，拘他十四天，然后呢？
出来之后，他该骚扰苏莹雅，还是会继续骚扰苏莹雅啊。
唉，真的是，好人长不长命不知道，祸害却是实打实的遗千年。
等她情绪缓和得差不多了，我轻轻问：“饿了的话就和我说，我带你吃顿饭去，然后把你送进校门，好不好？”
她头发晃动带起来的风，让我感觉她是摇了摇头，不过紧接着她的肚子就不争气地响了一声，于是她改了口：“好吧，谢谢书老师。”
太阳已经落山了，我感觉眼前从下午来时的朦胧的昏黄变成了彻底的漆黑。
每走出一段路，眼前就会逐渐浮现出暖黄色，再逐渐褪去。
我知道，这如同小时候院长讲的故事中的萤火一般，微弱但绵延不绝的光亮，代表着我路过了一个又一个路灯。
晚风吹过，吹在身体上很是惬意，我也不知道我走到哪里了，我懒得听导航，总之跟着苏莹雅一直走在不知道哪一段行人很多的大街上。
苏莹雅一直拽着我的衣角，我猜可能是不好意思拉着手，不过我没有去问。
走到我都感觉有些饿了，她才带着我拐进一家饭店。
店里的香味有些混杂，我一时间没有闻出来是卖什么的店。
小店不大，前台几乎就靠着门口。
我微微笑了笑：“我也不知道这做的什么，你也帮我点一份吧……想吃什么就直接点，不用怕花钱。”
她却只敢在我耳边小声征求意见：“书老师，我想吃清汤羊杂面……要十六块，可以吗？”
明明是请她吃饭，一碗面才十六块，也得征求意见？
我愣了一下：“可以呀，当然可以，你有没有什么忌口，比如说不吃葱花，不吃香菜什么的？”
“……没有，我不挑食的。”
听到这个答复，我左手扶着吧台，转头面向吧台里的收银员：“你好，我们要两碗清汤羊杂面，一碗正常的，一碗不加葱花……”
我想了想，伸出两根手指：“没有忌口的那碗加双份羊杂。”
苏莹雅悄悄拽着我的衣角：“不用了书老师，加一份羊杂要十块钱呢……”
我感觉，好像她说的每一句话都能让我感到一阵心酸。
我的直播间里有很多和她年龄相仿的粉丝，点一顿外卖动辄四五十，而苏莹雅点一份十六块的面都要小心翼翼地征求我的意见，加一份十块钱的羊杂都觉得太贵了。
我安慰着她：“没关系，今天的目的不光是吃饭，主要是要吃饱，吃饱了心情才会好，对不对？不用怕我花钱，我要是没钱，又怎么可能会主动请客吃饭呢，对不对？”
她还想说什么，不过被我拉着来到一旁，摸索到一张桌子，带她一起坐下。
她坐在我身边，一道声音带着终于感受到些许安全感的释然，传进了我的耳朵里。
声音很轻，却很清晰：“谢谢你，依桐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