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花晨月夕(三) 杀心 ...
-
等他们再出来,屋外已是大变色。
岑苓胃里还有些翻江倒海,看着焉焉的。
说来也怪,这府内分明已经褪去阴气,却不知为何更显压抑了些,浓云吞吐,乌烟萦萦。
岑苓倚在红柱上歇息,见跟前的少男忽然掀眼,也跟着他平淡的视线望向院廊。
那里不知何时站了两个人。
长发及腰,眉眼清冽,一人着白,一人着墨,漫天阴稠,两人在漆漆铜绿下如同阴阳子。
岑苓看着,内心缓缓生出一个名号——黑白无常。
她想的没错,他们确实是“黑白无常”,专从地府赶来,为罗盘里的魂魄。
黎阖温勾着王为喻的魂,正欲将手里的罗盘交出去,身后的少女却忽然开口。
“等等——”
她说那魂的名字怎么如此熟悉。
王为喻,不正是舟述的父亲?
她逐一忖思,抬眸对立足跟前的二人道明。
着黑袍的少年剑眉一挑,到底没接黎阖温手里的魂。
岑苓明白她的态度,松了口气,放心走到黎阖温面前,手伸了半天,他却无甚反应。
那双乌黑的瞳盯着她,好像在缓慢放大,又好像正渐渐缩紧。
岑苓眨了眨眼,黎阖温也跟着缓慢眨了眨,旋即擒起笑,利落地将灵力注入传踪府。
没一会儿,空中忽然发亮,紧接着金丝漫开,缓缓现出一道人影来。
舟述为凡人,哪里经历过如此快速神奇的法术,惊愕了好半晌,这才想起这追踪符的含义,猛地抬头看向二人。
随后便对上了双目昏沉,身呈透明的老人的视线。
——父、父亲怎会变成这样?
…
舟述了解来龙去脉后痛不欲生。魂魄若长期待在阳界,极有可能魂飞魄散。黎阖温帮忙注了些灵力,供父子二人见了最后一面。
舟述自知已成定局,王为喻也该好好享受来生,含泪与他分别。
白袍少年揪着魂魄先走了,留着细辫黑袍的俏人,她手在空中划了几下,忽然蹙眉,看向二人:“还有一缕魂。”
“她已不在府内。”
岑苓顿了顿,脑海里立马有了一个人选。
那个被绍瑾齐害死的少女。
这么一来,魂魄已抓,魂铃却任由响动也有了解释。
岑苓抿了抿唇,内心竟是生出些庆幸,她垂眸敛下情绪,装作不知晓:“啊,还有魂?不应该啊……我们那日分明已用罗盘将它们吸引过来,一并抓了。”
黑袍少女凝神颔首,还未说什么,黎阖温温声道:“魂魄易散,想来一人撑不了太久,若逃出去了,必定有帮手。
与她一起消失的,恰好是我们要捉拿的妖,兴许会有线索。”
黑袍少女忖思一瞬,想到地府还未解决的麻烦,道:“行,这事交给你们。”
…
岑苓心直发紧,见黑袍少女也走了,连忙叫住黎阖温。
“话说,方才……是不是有人给你传信啊,许是很重要呢,要不先,看看信,再回个信?”
黎阖温顿住脚步,笑道:“是姜长老传信。说是秘境再开,传你我二人回去一趟。”
这不正是机会吗?
岑苓一忖思,道:“秘境法宝多,对你我二人利益极高,方才掉进罗盘太耽误事了,那猫妖指不定走过天南地北了,不如先回去一趟。”
“无防,我在猫妖走前施了显踪术。”
不要耍这些小聪明了!
岑苓绞尽脑汁:“哎呀,实不相瞒,上次秘境我被吓到,压根没去,此行正想练练胆,而且,若违纪的事做多,被退货怎么办?
而且,姜长老找师兄你自有他的道理,师长有所期,我们怎能辜负?”
黎阖温垂帘,指尖轻轻摩挲,到底同意了她的决定。
岑苓让黎阖温先收拾东西,自己则是顺着虚弱的传踪符找到绍瑾齐。
他人在主房,还昏沉着,整个身子被五花大绑捆,周身气息青黑,源源不断的彩光汇聚在他腕心。
她定定看了两眼,内心灼烧,只觉得手上的筋脉在鼓动,血液快速汇聚。
心里的念头挥之不去,仔细问过系统后,她下了决定。
屋外柳絮飞扬,掀开波澜的光。
少女悄悄握紧了手里的剑。
老实说,山上的剑法课她没听几节,也从未用剑杀过生。
可——
她确实生出了想要杀掉绍瑾齐的心。
反正……
岑苓颤手举起剑。
反正,是他不识尊重,不知悔改,自作自受。反正她也是搞破坏的,杀个人什么的,很正常吧。
岑苓闭上双目,腕间动力,正要一剑捅下,身后却忽地传来一道极淡地声响。
“师妹。”
只一声,惊得她手上的剑脱落,朝少男摔去。
只还没碰到,少男身前一凝,发出铮铮嘶鸣,一道泛光的结界将剑掀翻在地。
剑落在地上,滚入淡淡黑雾。
“绍瑾齐身上有禁制,若贸然下手,反而会伤到自己。”
“为了一个牲畜,害了自己,不值当。”
岑苓垂下眼眸。
…
二人走后,一道飘散的白衣忽然跨过门槛,定定站在少男面前。
他指尖微动,那强大又可怖的灵危立即让昏迷的绍瑾齐不自觉发颤,嘴边蠕动出血丝,甚而无形汇聚地禁制也发出隐隐碎裂的声响。
站在绍瑾齐跟前的人居高临下,看着面无表情,可眼里却透着深深地冷怒。
他翻手汇聚出浓厚的灵气,却在要打过去的瞬间顿了顿,不知想到什么,收了灵力,伸手向他去。
*
回山这一路,岑苓内心五味杂陈,不止有没杀死绍瑾齐的结,还有——
她看向匍匐月光下的少男。
他身着白袍,细微的纱制在月光下泛星,隐隐透露出内里晃眼的亮色。
他侧对着她,面庞藏在乌发下,只余长睫,优越的鼻背露在外。衣摆轻动,连同少男手里的斗篷一齐沁入水内。
岑苓看着,莫名有些发热。
那斗篷是她的。等两人从绍府出来,她才发现斗篷不知蹭到哪,沾了些泥点。
但因为还没学会净衣诀,她只伸手拍拍作罢,黎阖温却不赞同,见他们正好在一处溪流打水,便让她脱下斗篷。
随后,就是这般场景。
岑苓怔怔看了一会儿,垂下眸,脑海里汇聚出道人说得话。
他的母亲,也是被道人杀害的吗?
看黎阖温的反应,他应该不认识道人,自然也不会知道他是杀母凶手。现如今将这仇恨轻易又血淋淋抛在自己面前,会是何样的感受?
岑苓心里泛涩,忽然觉得做反派挺好。
若黎阖温无需装作温和正义师兄,会直接杀掉道人吗?
“师妹?”
岑苓眼睫一颤,看向不知何时与她近在咫尺的少男。
他本就白皙的脸在月光托扶下如同一个瓷瓶,睫黑唇红,为瓶身添上昳丽的重色。
“缘何在此走神,可是为了绍瑾齐?”
岑苓摇摇头,又点点头:“并非全源于他。”
没能杀死绍瑾齐算是她意料之内。毕竟此次任务本就是绍府委托,又怎能反过来将他杀了去?
而且,若没人拦着,她也不一定有勇气杀人。
除去对绍瑾齐的愤然不甘外,岑苓内心还有些隐秘地抽痛。
看小说时,她一目十行,很多东西一目带过,轻易就能揭过。可在书里寥寥几行的背景故事,真正感受起来,竟是如此冗长浓重。
她不自觉想,若是自己母亲遭人所害,自身却不能为其报仇,该是怎样凶猛的恨。
虽内心万般感受,岑苓也不愿揭人伤疤,卸了口气,眉眼弯弯:“师兄上回做的鱼,可还记得要怎么操作?这鱼味道足,深得我爱,想学习一番。”
地
黎阖温愣了愣,反应过来准备靠溪捉鱼,少女却已经先一步挽起裤腿朝池里踏去。
水浪被她拨开,细碎银珠在清池间滚荡,清粼粼水声溅进他耳内。
他其实也能看出来,少女走神并非全然为绍瑾齐,还有一个缘由——
黎阖温抿了抿唇。
可能在他。
这话让他耳廓发烫,却并非空穴来风的臆想。岑苓虽是放空,可视线却总不自觉落在他身上,眉间轻蹙,好像在为什么泛愁。就连他不经意间看去都不曾察觉。
那瞳孔透彻,像蒙了一层不清不楚的雾,叫他也被攥紧。
若为他,若为他,又能有什么苦思犯难呢?
……是为了道人那番话吗?
黎阖温睫羽轻垂。
近来许是心绪波荡,他或梦或忆起了曾经的过往。前六年的血腥折磨,又如潮水尽数涌入他的喉咙。
记忆里,他从未见过母亲,屠村之前一直跟着舅舅生活。
舅舅恨很多人,恨祖母祖父,恨他,好像也恨娘亲。
其中,他最恨的便是修士。
“冠冕堂皇”、“狼心狗肺”、“狐假虎威”,甚样的词语都往上贴。
可他又试图让他成为修士。用极了手段,助他练体,适应凡苦。
有时,他会默默盯着他,面部紫红的他,好半晌启唇,不是疯癫的“你真像她。”就是“你要忍耐,要殷切,要感恩自己还能作为她复仇的棋子。”
为谁复仇。
年幼的他尚不明了,现下却已经清楚。为他的母亲。
可依道人所言,是他杀害了母亲,为何舅舅的复仇的对象是修者?且需要他潜伏其中才能接近。
道人由委托行事,难道幕后之人为修士?
不过,若真叫他道人,反还是降低了他的身份。
巫芪。
黎阖温想起了他的名姓。
仙魂灭宝贵,据说远古时期,门派尚未明确,仙魂灭便给了山地之间的总灵。
巫芪便是直接人。
总灵无魂无体,自然也无法歼灭,无疑的永生存在。
他们无魂无魄,却又以天地万物作载体。
这一会儿地功夫,岑苓已经架好木头,自顾自甩起火符。
火舌渐变吞吐,将少女的发梢,脸庞通通融入一片焦热虚化间,烧出一片红。
“幼时娘空闲下来,总会带我去野营,扎个帐篷,搭个架子,专烤些辣的让我苦叫连连。后来她离开我,我又看了卖火柴的小女孩的故事。跑去早已荒凉的山尖尖上,搭个架子点火。
但那时我没现在这么厉害,点火也极为原始,一个不小心,差点把整座山都烧了。结果,我没能在火隙间看见娘,还挨了一顿骂。”
说到这,岑苓吟笑一声,道:
“这次过后,我知晓以后不该随意点火。
一人赴山,无非是莽撞又笨拙,但点火的瞬间,我内心满满的期待也一同被释放。所以我想,若没有这次经历,那个野营或许会成为我永远都想触碰,又跨不去的坎。
这心里念着,想着,就容易出事,还可能摔出更大的伤来。”
她这话讲的圆滑,像一圈接一圈的螺旋纹,若捋直来讲,就是,若想做什么,就去做罢。
反正鲁莽,本就是反派的名号。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