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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若为蜉蝣(一) 渺小太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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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舍灯光昏暗,屋内只支了一支小蜡,明明灭灭立在圆桌上。
桌前坐着一位着罗裙,扎双髻的少女。她眉眼清冷,正仰颈吞着什么。
“你在吃什么?”耳侧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温声,苔花眉眼软了一瞬,旋即稍侧头遮住自己的眉眼:
“府上新来的修士给我的,说是上成丹药。”
欢渡有些来兴趣,嘴角不自觉上扬:“可是那扎麻花辫的?”
她这些日见过好几次,说是山上下来的修士,仗着一把铜剑,却不像修士一般冷清,步履轻巧,背后晃着两条粗辫。
“嗯。”苔花垂眼轻应了声。
欢渡点点头,没再提岑苓,看着苔花的眉眼发起怔。
她是前些日忽然被某种东西吸引出来的。
自她死后,魂体便徘徊在湖水底,倏然挣脱而出,本是迷茫,却忽然在这月色中瞧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裙摆堆叠,双髻规矩挽着,和她记忆里不会扎发,干脆散着头发的少女大相径庭,可那双熟悉的眉眼总不会错。
欢渡怔怔看着,心脏也开始狂跳。她略微掀眼,发现苔花正蹲在窗前,而窗内的房间被一团浓重的黑气笼罩。
她还没反应过来是什么情形,就见那乌暗的房内忽然闪出一道亮色,直冲窗外的苔花而去!
欢渡心一跳,强忍着五脏六肺的碾压痛赶到窗前,一把攥住她就跑。
离开前她向里屋瞟了一眼,只见一个身形高挑,模样漂亮的少年正侧抱着一个人。
欢渡心急,跑出一段距离,发现那少年没有追过来的意思才松了口气,正要松手,却忽然意识到什么身体一僵。
她是魂魄,是鬼,怎么能触碰实体呢?
欢渡猛地侧头看去,却见身后的少女双眼湿润,脸颊银丝勾勒,分明是在默默流泪。
见欢渡望过来,少女又倏地垂下眸,堆积的泪水尽数没进衣襟。
“你、”欢渡舌尖发烫,有些急了,想去擦她眼泪又心觉瑟缩。
“……没哭。”刚开口,发现自己声音带颤,苔花又紧紧抿住唇。
欢渡心急如焚。她内心有无数疑问。
自己家离绍府远,苔花为何会不远千里来此,穿着侍女的服侍,还差点被修士袭击。
她正欲问,苔花却忽然伸手掌住她的手腕,带回了房。
房内,经欢渡不断深问,苔花说明了她来绍府的理由——为了替她报仇,让绍瑾齐付出代价。来绍府做侍女是图个方便,目前时候未到到很快事情就能完成。
欢渡不知道什么东西才需要时候,但她潜意识觉得,这肯定会伤害到苔花。
也因此,她脱口而出:“我无意报仇,你收手吧。”
烛火明明灭灭,照得欢渡细软的睫羽金灿,苔花将侧过去的脑袋移正了些,直直盯着面前的少女,半晌,扯了扯唇:“绍瑾齐脖子上的伤,是你做的,不是反抗,是杀心。”
欢渡一顿,心思被点破,自知是在打自己脸。可苔花说这些并非是想戳破什么,她稍一垂帘,轻轻道:“恩人,我会让他付出代价。”
“就当是为了报恩。”
“你的恩情早就还完了。”欢渡不知道说些什么,只能细声吐出一句。
苔花眼睫颤了颤,垂帘道:“我知你是担心我,此事并非是我独斗,有人隐入幕后指点。”
她想报复他,从典籍查到妖族特有的妖丹至死,可自身也只是一只小妖,难以下手,只得行路万里向妖界求救。只是没等来妖王,反而来了一位看似清冷的修士。
她那时已吞除丹煞,身体虚弱,眼见出现不该在此处的人,还是强撑着一口气准备攻去,却没想那人轻松挡住她的攻击,却没继续伤她,只定定看她冷冽的眉眼,说自己可以帮她剖妖丹,但作为交换,她需得将缘由道明。
苔花心觉古怪,警惕未消,那人也平静看着她,良久,她垂眸应了这场交换。
他说到做到,将她的妖丹取出一半,对她口中的故事却奇怪的沉默良久。
身上抽经断骨的疼,苔花很快没耐心,正欲走,那人忽然问她,是否需要帮忙。
若想要她这条烂命,现下两指便能捏死,何必与她迂回?苔花百思不得其解,心想他许是将她看做乐子。
虽心有不满,但她确实孤身一人,在诺大的绍府或经不起多少水花。
苔花狐疑地盯了他半晌,发现他虽是修士行头,身上却有魔气,古怪,似修为高深。
她还是答应了。
凡事该有个交换,所以她理所应当问要拿何物交换。
那人却轻笑一声,像个不求回报的好心人儿,说:“若你们能达成一个圆满的结局,便算是一个筹码了。”
苔花觉得他有病,蹙眉不愿多待,对他的信任也失了几分,离开前,那修士轻轻开口说了一句。
声音微轻,但嘴边却擒着笑:
“你让我想到了一个人。”
苔花不好奇那人是谁,只知道那修士所言非虚。他帮她种下丹毒,又告诉她有修士前来,将她妖气隐藏。
他还告诉她,前来的修士会用罗盘将欢渡抓走。
此言真假待定,她本是犹豫,可那两个修士真在绍瑾齐房内驻足,还如那怪修所说备了好些材料。
她不得不信,利用身份在糕点下毒,夜幕来临时,那修士化为灵体找到她,告诉她,若门上不贴符纸,便能与欢渡相见,又给了她一个奇怪的罐子,只说那男修百毒不侵,寻常毒物对他如家常便饭,只有此物才有效果。
苔花接了罐子,席窗引去毒气。只是没想到,那人身中邪毒还能强撑着气朝她攻来。
苔花说得轻松,欢渡心里却过意不去,悄声出门想看修士的状态。
只是刚到门口,便发现门上挂了魂铃,只靠近,浑身就传来抽经断骨的疼,还引来屋内人的胆战,只能压下内心的愧疚。
几日过去,她都待在苔花房内,外人看不见自己,苔花还不知从哪找来可以压制鬼气的丹药,让她服下,此后就不会被修士察觉。
之后,她又听说绍瑾齐身上的煞气散了,待醒后便会恢复。
一遭死亡,她的苦恨如同压进一个密不透风的瓦罐里,闷了又闷,直到再被揭开,第一时间冲出来的,只有茫然。
比起绍瑾齐的结果如何,她更在乎苔花。
苔花也得知了此消息,虽说妖毒已下,按理来说万无一失,可她依旧担心,又不知做了什么,欢渡看不明白,但见她状态日渐消沉,甚至好几次维持不住人形,心里又闷又急。
现下真是多谢那位女修送来丹药,想来能让苔花好受些。
苔花不知道欢渡内心的想法,也不觉得这丹药真能让她一好如初。
她没将脖颈泛红的缘由告诉欢渡——泛红、起疹,都是她身体虚弱,却硬要隐藏妖气的反噬。
苔花垂下眸。
欢渡还存了些凡人的习惯,见她喝完药又引着她上榻,给她捋了捋被子,忽然有些感慨。
苔花已经从一只孱弱幼小的猫变成能自如适应凡尘的人了。
欢渡看得专注,苔花不适应这样的视线,红了耳廓,将眼埋在发下,想起那个古怪的修士,神色微变。
说是修士,她也不太确定,只知道那人衣冠楚楚,一举一动也挂着清高样。
他为她剖丹,她也说话算话,将来龙去脉讲了个明白。
就在丹药离体,灭顶的痛意冲击间,她口中的吐息微消,却好像真将前生走了一遭。
*
苔花是散妖,不知母父,没有姊妹,在这世间独行。
她看着孤傲,实则心怯。自己妖力太低,能基本的人形都无法变换,常常受尽欺辱,饥不择食。
一次游荡,她发现了上好妖果,独独一颗,服下便能增进修为。
她一心前往,却没注意危机四伏,有一只远在她修为之上的猫妖也相中了这奇物。
渺小太久,就格外渴望强大。她拼尽全力咽下了灵果,也因实力悬殊,被打到奄奄一息,模糊间还踩到人类部下的兽夹上,断骨的痛叫她生生昏了过去。
迷迷糊糊间,她发觉有人碰她,便发了戾气,强撑着抓伤了对方。
等再醒来,脚下狰狞的兽夹没了,血腥的伤口也意外只有些许淤痛。
视线逐渐恢复清明,她也看清了自己的状态。
身体裹满纱布,但不厚重,有些血还是渗在白纱上,混着草药晕开。
她脑袋昏沉,沉思良久,终于看清了那少女的面容。
细眉长眼,眼尾轻佻,整个人清瘦温和。
是她救了她。可她还在迷迷糊糊间误以为来人不怀好意,伤了她。
白猫抿抿唇。
这是她第一次受人所助,但也知道,受人帮助就该施以回报。
白猫团着身子,忖思良久。
*
欢渡伸袖揩了一把额间的汗,将背后的框篓松懈下来,稍揉了揉软涩的肩膀便推开房门往里去。
“爹爹呢?”
屋里烟火连连,雾气一团团扰人眼,锅前的女人咳了咳,将一旁的锅盖揭上,没回她,而是侧头问道:“今个儿要你取得鹿叶呢?”
欢渡本在往她这走,闻言一顿,道:“取了,要吗?”
女人点点头,欢渡便出门从框篓里捞出一把鹿叶,问:“为何要鹿叶?”
“你弟昨夜咳嗽得紧,说是鸯城比这冷,冻着了。”
欢渡轻嗯一声,帮母亲接了铲。
“等这鹿叶熟了就能出锅。我先去敷点药,你看着点,记得多加水。”
女人的声音渐渐远去,欢渡将飘落下来的青丝别到耳后,微垂首轻轻搅着锅。
她离窗近,屋外恰好飘起零零碎碎的雨,湿冷的雾气裹挟进来,有一股木头芯散发的味道。
锅里咕噜咕噜冒着热气,食材的香气在汤面轻轻飘了一层。
欢渡搅了两下,看着这汤发起呆。
前两年母亲上山采药不幸摔倒伤了身体,治不好,家里失去一部分经济来源,又生有俩子,便犯起难来。
思忖数日,最终以她替母亲上山砍柴,弟弟继续上学塾结束。
欢渡说不上多喜欢学习,将机会给弟弟,她也知道是姐姐的责任,而且若被外人得知,这大好的机会不给男儿反倒给了个姑娘,是要说糊涂的。
可再如何说,如何调节,她都失去了上学塾的权利,心里还是憋闷的。
家里小,没多余的地方给她释放情绪,也没时间,欢渡情绪都急短,很快便调整好,背起篓上山。
这一晃,便已经有这么久了。
欢渡抿抿唇,摇了摇头将情绪甩去,见菜煮熟,熄火将它端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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