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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疯少爷(四)【修】 活着无甚有 ...

  •   少男清隽的脸庞放大在她眼前。他睫羽纤长,乌压压垂下来,投射出一道鸦青的影。鼻骨高挺,线条清瘦,朱唇下的痣在白皙的肤间晃眼。

      离得近了,少男温热的吐息仿佛也被她一并收纳。

      岑苓瞳孔一缩,连忙垂下头去,呼哧呼哧吃饭,没敢再看他。

      黎阖温本没什么旑旎的心思,但看岑苓这般反应,自己也顿了顿,撇过头去,乌发下的耳尖通红。

      他鲜少了解男女情谊,也从未对谁有过出格的心思。
      但现下,他却莫名生出一个过分、逾矩的念头。
      他想体会她此刻的心情。

      几乎是这个念头出现的下一瞬,他的心脏传来一阵猛锐地刺痛,像被细针慢慢搅和。

      黎阖温轻喘了两口气,面色泛白。

      岑苓差点被他这声喘惊得噎住,侧头看去,见少男垂着脑袋,乌发混迹在雪衣之间,遮了他大半张脸,只留出微张的唇舌。

      随着胸腔起伏,他薄唇也不住地张合,动作极轻,却也能隐隐瞧见白齿。

      岑苓面色一红,想收回视线,又发现他面色白得不对劲,问出声:
      “师兄可有不适?”

      黎阖温轻轻摇头。

      疼痛来的突然,消得也快,他慢慢直起身,神情古怪,手还迟疑地放在自己的胸腔上。

      岑苓尽量忽略他微微起伏的轮廓。

      黎阖温手捂住的位置应该是心脏。

      岑苓若有所思地垂眸。想起前段时日,她在饭桌上忽然感受到的一阵刺痛。

      岑苓在现代住院那段时间,隔壁床的病友就是一个患有心脏病的小妹妹。

      小妹妹个性活泼,也不沮丧自己小小年纪就住在医院,反而给她分橘子吃。得知她身患癌症,童言满满地说她的病笔画真多,感觉好厉害。还说等她病好了,自己就带她去妈妈的公司玩,那里有她画得画。

      岑苓喜欢她,总在一起聊天,岑苓还会陪她一起看益智动画片。
      小女孩偶尔看着,闹着,会忽然面色发白,手捂着自己的心脏,倒在床上喊:
      “哎呀不得了啦,我的心脏被藤蔓抓住了!”

      她知道,所谓的心脏被藤蔓抓住,就是心绞痛,心脏病的典型反应。

      黎阖温现下的情况,很像是那个小妹妹。
      他还有心脏病吗?

      岑苓蹙眉,有些束手无策,黎阖温许是看出她的想法,抿唇笑道:“无事,许是有些旧疾。”

      他话说出口,自己却也满腹疑惑。

      他身体虽算不得多好,但心脏从未疼过,近来却不止一次感到疼痛不适。
      有时很轻,像被什么虫类啃咬,有时又会像现下这般被刀攥得疼。

      黎阖温虽觉古怪,却没深想。于他而言,生死无足轻重。活着无甚有趣,死了也不过落入轮回,再历经一次洗礼。
      就是真为甚死了,便也经不起波澜。与他,与旁人都如此。

      黎阖温垂下眼帘。

      岑苓联想到了现代的病痛,心里很不是滋味。抿唇,难得认真地与他讲:“可要去医馆看看?若是心脏出问题,拖不得……不对,你是修士,那你是不是能用灵力自己调解?”

      她不知道黎阖温这个症状出现了多久,有些踌躇要不要告诉他,两人感官互换时自己也感受到过痛意。

      黎阖温听完她的话,愣愣对上她担忧的视线,又垂眼回避,答:“无事,便是些旧疾,现下已经调养的差不多了。”

      修士都能自我调息身体,岑苓不疑有他,放下心来。

      *

      翌日。

      有黎阖温昨日的灵力灌输,今日绍瑾齐难得清醒,但人也萎靡许多。

      几人坐在红木桌前,岑苓看见他就会想到那几个翻倒在地,无人问津的小摊,实在对他生不出什么同情心,低头戳着碗里的包子。

      绍瑾齐多日没个好觉,眼下乌青深重,身形也比此前消瘦了一圈。

      纵使现下状态清晰,他坐姿也十分诡异。双腿叠放在胸前,以极其防备的姿势蜷缩在红椅上,一板一眼地回答黎阖温的问题。

      席间,少男逐渐神情恍惚、又颠乱起来,黎阖温注了一抹灵力让他勉强安静下来。

      他看着面前精神恍惚的少男,温笑问:“绍少爷脖子上的伤也是鬼祟所致么?”

      绍瑾齐顿了顿,下意识将缠乱的乌发挡在自己脖前,像是不明白他怎么会发现。

      黎阖温垂下眸,仿佛本就不在意他会作何回答,转头对绍夫人道:“我带了驱鬼罗盘,今夜便在绍少爷房内布置仪式。这罗盘凶煞,还请夫人支会院中佣人一声,以免被阴气污染。”

      绍夫人颔首。

      简单谈完后,绍夫人便让珠翠引他们去了后院。提前支会好,掌事丫鬟只以为她是新来的侍女,上前负责带她熟悉环境和流程。

      岑苓听得不用心,她说什么便应什么。待简单介绍完后,她又将岑苓带去跨院,将其余的侍女都号召过来,算是简易的新人见面会。

      与掌事丫鬟不同,其余侍女待在这跨院明显放松了,或嘻笑打闹,或偷偷看岑苓。

      掌事丫鬟略微数了一遍人数,眉头轻蹙,还没说什么便有一位侍女上前:“天热,小苔的疹子又复发了,不便前来,让我拖她和您说一声。”
      掌事丫鬟倒也没说什么,点头让她回队。

      侍女这话说得小声,但岑苓站在第一排,还是听了去。

      因为要布置罗盘,绍夫人便配合着称少爷府要装銮,黎阖温与岑苓便接借此都进了少爷房。

      屋外下起闷雨,大地褪去颜色。好在雨不大,几行人披起蓑衣搬着东西。

      岑苓现下身份是侍女,也兜了一层蓑衣,跟着搬了两趟。箱子严实,她瞄了几次都没发现里面有什么,便放眼望里屋。

      黎阖温垂头正倚在一根红漆柱上。

      少男一席劲装短打,罕见的束了一个高马尾,血红的绦带分别贴在肩侧,两绺青丝垂在颊侧,将俊俏的侧脸遮去了些。

      人员嘈杂,没人注意到他们两个。
      岑苓悄悄凑到黎阖温面前,兴冲冲问他这搬的是什么,要怎么用,打算待会反着来。

      “是些槐木粉、铜镜、引魂香。许是绍夫人忧心量不够,便多送了些。”说罢,他又回复岑苓第二个问题:
      “罗盘布阵,铜镜摆在阵法中间,再点染浸过槐木粉的引魂香将孤魂引入其中,再收紧罗盘即可。”

      岑苓颔首。

      罗盘她不一定能镇住,铜镜不好做手段,最好搞破坏的,就是那引魂香了。

      屋外的雨渐小,东西也搬到尾声,岑苓在这来往人群中看见了一个面生的身影。

      圆眼,尖脸,面部柔和,蓑帽上顶着两个小揪,嘴上不见笑。
      倒有些邻家妹妹的既视感。

      这是那个晒出红疹的侍女么?

      岑苓下意识望了一遍。少女垂着脑袋,头顶着毛毛躁躁的蓑帽,瞧着身形清瘦,却很有力地搬着东西。
      露在外的肤色白皙,瞧不出什么红痕。

      已经好了?

      岑苓心想着,正要收回视线,那人却忽然抬头,视线直直望向她。

      岑苓顿了顿,下意识翕动嘴唇,她却已经淡淡收回视线。

      想着对方许会误会她,岑苓还是找机会主动同她搭话:“我是新来的侍女,瞧你好生面生,也是府上的么?”

      小苔刚取下蓑衣,看着她面无表情地点点头。她一头乌发绑得严实,不见彩缨垂在发下:“我是这几日刚入的府。”

      “原是这样,本还想像你请教些问题的,打扰,打扰。”

      她淡淡摇头:“无事。”

      岑苓注意到她似乎不止是身体孱弱,神经似乎也有些问题。她们聊天间,她好几次都看到她指尖抽动,痉挛,像是想抓何物。

      正想询问,窗纸忽地传来撞击声,岑苓回头看去,只见鸟雀的轮廓隐约映在窗纸上。
      似乎是在抖雨,那道影子摆着身子,又左右嘬嘬两下便飞走了。

      阵法定在子时,现下才未时,侍女送好东西后都去忙别的了,黎阖温随意倚在一根红柱上,垂首阖眼,岑苓不愿待在这可能闹鬼的地方,出门四处转了转。

      她发现这院里的小侍干活的动作虽利索,但表情却是木的,不像是在跨院活泼好动的模样,反而像没有表情的傀儡。

      岑苓被自己的想法吓得浑身起鸡皮疙瘩。见自己恰好走到膳房前,正要折返,忽然听到里面传来声响。

      像什么东西砸下来的动静。

      想着那双髻侍女身体孱弱,这声响又不小,别不是晕倒了,便连忙推门进去。

      膳房干净,采光也好,眼花缭乱的食材摆在长案上。岑苓视线扫了一圈,没看到人,心里松了口气,正打算出去,余光瞧见了角落里白猫。
      趴在地上,尾巴也耸拉着,状态看着很差。

      岑苓想方才的动静应该是它弄出来的,许是不慎摔了,便蹲下身去将它抱进怀里,却没想这猫看着萎靡,脾性却很暴躁,嚷叫一声将她划出一道伤。

      岑苓痛呼一声,还没将猫放下,忽然听见一道推门声。

      怀里的猫忽然静默不动,岑苓也条件反射拉开一个长柜,低身躲进去。

      她屏住呼吸,想自己现在身份就是侍女,为何要躲啊!

      但躲都躲了,她也不好再出去,凝神听柜外的动静。

      推门进来的是两个厨役,他们各自端着两个笸箩,身后壮硕的厨役将门带上,摊在椅子喘气。

      “夫人为何又让我们添两碗饭?”

      看着清瘦的厨役随手将笸箩搁在桌上,道:“据说是府上新来了两个人。”

      那椅上的厨役闻言嗤了一声,边喘边道:“若我也是服饰夫人少爷的小侍就好了。今个儿夫人给我报菜名,我隔着个帘门都能吹到里屋凉爽的风,那叫一个爽利。不像我们这些掌勺的,哪日不是受火烤晒,也没个冷静哩。”

      另外一个小伙将笸箩里的花瓣压平,闻言笑呵呵道:“你就知足吧,近来夫人还涨了月钱呢,再说……”他声音停了停,朝窗外瞥一眼,见没看到人,这才低身道:“伺候夫人还好,若真叫你去伺候少爷了,你敢么?”

      那厨役不以为然地笑:“有何不敢?哪有那么多牛鬼蛇神,我看呐,就是那绍少爷做多亏心事,怕鬼敲门,自己把自己吓瘫了!”

      “你小声点!”那小伙斥道,半晌才又开口:“你没瞧见么,这府里的小侍,神色都成啥样了?整日沉着张脸,显然是阴气缠身啊!
      这阴气从哪来,不就是那日夜缠着少爷的鬼?”

      听到这,那矮椅上的厨役一顿,眼睛转悠一圈,带着椅子在地上“噔拉”一声,问这细长小伙:“那日真是你把那东西给捞起来的?”

      小伙正和着面,忽然一顿,迟疑着从桌上捻起一根雪白的毛:“这怎会有畜生毛?”
      厨役伸脖子看了一眼,想也没想道:“许是老鼠呗,在这膳房待这么久,岂还怕老鼠不成?”
      “快说,是不是你亲手将那东西捞上来的。”

      小伙没跟他嘴贫,嘟囔一句“哪有老鼠毛是白的?”又蹙眉:
      “啥叫‘那东西’?再如何说,那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说罢,他又想起那恐怖的画面,软绵绵,湿胀的触感,身子一颤,觉得心里发冷,不敢再说:“好了,莫要聊了,夫人都是给了封口费的。”

      矮椅上的厨役“切”了一声,直道他无趣胆小:“我可没得到什么封口费。”

      “你那日又没来…当时发现那人时,夫人还派人唤你呢,结果你正好告假,就把在膳房打瞌睡的我给叫去了。”小伙啧啧两声:
      “这份钱我还真不想要,太磨人……”

      岑苓在柜子里听得直蹙眉,内心如浪翻滚,偏偏这时怀里的猫还不知为何发出一声凄厉地尖声,吓得她一颤,又连忙掌住它的嘴筒。

      什么“封口”“那东西”“牛鬼蛇神”,听得她心乱如麻,但也知道自己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机密。
      要是被发现……

      她这方慌着,那方揉面的小伙也听到这声惨叫,停下手机动作,迟疑地朝橱柜走。

      身后的厨役觉得他大惊小怪:“就是一只发情的猫儿罢了,你何必如此谨慎。”

      小伙没说话,凝神往橱柜去。

      “你们俩的花瓣还要不要了?今夜有驱鬼仪式,我们要清院子,若不要了我便丢了去。”

      他脚步一顿。

      这花瓣可是他们一点一点赶时候捡的。矮椅上的厨役连忙起身对门外的侍女喊:“要的要的,你看你,连这点小事都能忘。”

      两人嚷嚷着出门了。岑苓提着的心也松懈下来,她轻叹了口气,松开猫的嘴巴,却见它一双黄瞳定定看着她。

      岑苓莫名从它眼里看出了些怪罪的意思,笑眯眯道:“我们的瞳孔颜色好像啊。”

      说罢,她想再摸一下它,它却忽然从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极快地撞开橱柜门窜出去了。

      等岑苓再出来,只能瞧见它雪白的身影消失在青砖墙外的杏树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疯少爷(四)【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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