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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 68 章 山居客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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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沉落西岳群山,晚雾轻笼层峦,疏星点点,悄然缀上清冷天幕。
清玄静坐灵泉旁青石之上,怀中巡天玉令贴着心口,漾开一缕浅浅流光。
白日谷地两族对峙的紧绷场面、村落老者垂泪陈情的模样,一遍遍在心底复盘回荡。西岳疆域广袤千山万壑,灵泉、药坡、矿穴散落山野各处,牵扯无数族群的生计根基。一场谷地纷争,不过是整片山岳积压多年弊病的冰山一角。
他心底澄澈透亮,若仅凭一目所见、一日所闻便仓促定规、裁断对错,便是浮躁武断,更是辜负了山野众生隐忍多年、无处申诉的委屈。
心念既定,清玄缓缓起身,拂去衣上细尘,顺着山下绵延的烟火气息缓步下行。晚风穿林,携着草木清芬与山泉凉意,漫过层层山道。依山而筑的木屋次第亮起暖灯,错落铺在半山之间,温柔熨散了暮色的清寒。
山道之上人来人往,烟火不息。采药的小妖背着竹篓匆匆穿行,运矿的匠人推着木车稳步前行,四方行商结伴穿梭山林。细碎的笑语、无奈的轻叹交织错落,是西岳山野最真实、最质朴的生计百态。
山腰平地处,一间原木搭建的客舍静静立在灯火之中,檐下藤灯暖光融融,门楣三字古朴淡然——栖云栈。
此地不问身份族群,只容四方旅人歇脚安身,常年人声络绎,是整片山腰最安稳温热的落脚去处。
清玄抬手掀帘而入,融融暖意扑面而来,驱散了山间晚风的微凉。屋内粗木桌椅排布整齐,空气里混着草药淡香、谷食清甜与热茶温润,烟火气息踏实又安稳。
栈主是位敦厚温和的中年妖族,见他气质沉静、举止端雅,并无半分张扬姿态,只礼貌上前问询,并未认出他的身份。
“客官打尖,还是留宿?”
“一间僻静客房,再备一份清淡吃食即可。”
清玄寻了靠窗的位置落座,神色淡然安稳,不四处打量,不探人隐私,只静静坐候膳食。不多时,粗陶大碗盛着山间野菜与清泉谷饭端上桌,滋味朴素清简,最合山野夜行的恬淡心境。
他执筷慢食,心神沉静,将周遭客众的细碎闲谈尽数纳入耳中。
邻桌两名采药小妖凑首低语,声音压得极低,指尖反复摩挲着竹篓外壁深浅交错的划痕,眼底尽是无奈郁结。
“昨日天刚亮,我想去后山旧药坡采疗伤草,刚靠近旧界碑,就被大族守山之人拦死。”
“何止拦你,前几日我阿姐趁雾绕道,只为采草药给幼弟养身,反倒被推得擦伤手臂,至今未愈。”
“那片药坡本是两族共用,他们私挪界石,尽数划作自家地盘。我整理了陈情玉简想去衡岳阁,可必经隘口全是他们的人,持诉状者一律扣下驱赶,我们无处伸冤。”
“只能往瘴气荆棘谷寻野草,一趟下来满身血痕,药效却不及坡上药草分毫。”
两人低头默默扒饭,眉宇间的沉郁久久不散。掌柜提着铜壶悄然走近,默默为二人添满热茶,不多言、不打探,只用细微善意慰藉旁人难处。
隔了两张木桌,几名满身石粉的矿匠围坐饮茶,肩头小臂皆是新鲜磕碰伤痕,久经劳作的疲惫与压抑尽数写在眉眼之间。矿凿斜靠桌腿,粗陶茶碗重重落桌,语声沉沉。
“上等主矿脉全被大族布下禁制封守,我们只能攀东侧危崖挖碎石矿度日。”
“那崖壁松动易碎,遇风便落碎石,前日二弟被落石砸伤肩头,如今连矿凿都握不稳。”
“不靠挖矿换灵米草药,一族老小难以维生。矿谷从无固定采掘时辰,更无疗伤歇脚的屋舍,受了伤只能硬生生扛着。”
“岳主府素来不过问矿谷细碎琐事,大族只死守自家矿穴安稳,哪里会顾及我们底层生灵的死活。”
滚烫茶水入喉,解不了心底郁结,几人望着桌角散落的细碎矿渣,两两相对,默然无言。晚风掀动布帘,带进一缕山雾,转瞬又归于平静。
屋角长凳上,两位白发老者摊着一束干枯野草,语声轻淡,几乎要消融在灯火晚风里。
“主峰向阳坡的固本灵草再过三日便会成熟,不出半日,定然会被大族尽数采摘收走。”
“那灵草最是滋养根基,能稳固幼妖修行,我们族中孩童灵气本就单薄,这般珍贵灵草,一株都难求。”
“往返主峰需三日山路,沿途关卡林立,我们心中畏惧,终究不敢贸然登门递状陈情。”
“年复一年,只能这般默默熬着。”
话音落尽,二老指尖轻轻捻动枯败野草,长久沉默,满是无力。
清玄静坐窗边,指尖轻抵陶碗边沿,不动声色,不发一言。众生每一句低声倾诉、每一分隐忍委屈,他都静静聆听,妥帖收纳,默默记在心间。
当夜,他在客房安稳歇宿,养足心神,以待来日深入山野勘察实情。
次日天光微亮,晨雾漫过山腰,清玄背起简易行囊,再度踏入群山之中。
一连六日,他日日拂晓便动身启程,分东西南北四路,踏遍灵溪沿岸、浅山村落、远郊矿谷聚落。日暮便准时折返栖云栈,借着夜里客舍人声鼎沸的时机,继续倾听四方旅人闲谈,拼凑整片西岳深藏的民生百态。
门边桌前,三名行商整理着竹编货筐,眉头紧锁,满是愁苦。
“连通东西山林的三条近道,全被大族设栏封堵,如今往来换货,要多绕三十里险路。”
“长途绕行耗损大半修为,一路奔波艰险,一趟下来,根本剩不下多少收益。”
“前阵子我驯养的灵狐不慎误入他们地界,直接被扣下,登门讨要,反倒被斥责寻衅滋事。”
不远处,几位看护幼崽的母妖围坐一处,望着栈外嬉闹、身形单薄的小妖,语声酸涩满心。
“我们栖居地灵韵微薄,孩童日日打坐苦修,修行根基依旧孱弱不堪。”
“有心申领灵气调剂滋养幼崽,却寻不到半点稳妥门路。大族子弟日日浸润灵泉修行,两相差距,天差地别。”
角落中,几名避雨歇脚的采药人随口闲谈,句句皆是山野谋生的不易。
“西岳整片山野,竟无一处公共避雨亭,进山采药突逢山雨,只能蜷缩崖下躲避,寒湿经年侵体,多半会落下顽固旧伤。”
“醇厚纯粹的灵韵静修之地,尽数被大族独占把持,余下浅坡灵气驳杂、喧闹纷乱,无数散妖苦修数年,始终难有半寸精进。”
六日穿行勘访,步履不停。
清玄亲身踏过七处灵泉支流、十二座妖族村落、数十片采猎矿谷。亲眼见过被人为挪移篡改的界碑、碎石松动的危崖险地、荆棘遍布的瘴气荒谷。
私占药坡、矿场无安全规制、珍稀灵草垄断、山道封堵阻隔、灵兽无端被扣、幼崽修行艰难、无便民休憩之所、修行资源极度失衡……
一桩桩、一件件积弊缠绕交错,牵扯着整片西岳的族群生计与修行根基,远比表面所见的单一纷争繁杂深重。
大族守着自家领地、维系族群存续的难处,他看得分明;底层散妖谋生艰难、修行无门、委屈难诉的困顿,他亦尽数了然。二者皆有苦衷,皆有无奈,从无绝对的对错。
夜色再度覆满层峦,栖云栈藤灯温柔摇曳,晚风穿窗入户,拂动鬓边发丝。
清玄独坐窗前,将连日来听闻、所见、所察的所有细碎隐情、山野疾苦,一遍遍在心头梳理沉淀。
西岳民生积弊深重复杂,绝非一朝一夕、一纸规制便能彻底抚平。
他决意再多驻几日,继续深入更偏远闭塞的深山腹地,查尽所有潜藏隐情,摸清整片山岳的真实百态。待全貌尽览、实情尽握之时,再整装奔赴衡岳阁,与姜令芜并肩斟酌,共商公允有度、兼顾各方的全新治理新规。
群山寂寂,灯火温柔。
他俯身体察、倾听众生的路,尚且漫长,尚未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