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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第 67 章 起身赴西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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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漫卷云海,宸华殿玉灯漾开一层温软柔光。
案间平铺已定版安世谕令,晚风携浅淡墨香缓缓漫入殿宇。
四道传讯玉简早已遣仙官送往四岳,连日紧绷的朝堂政务稍稍落定,殿中沉滞之气疏朗几分。
凌纾手肘轻抵雕花玉窗,指腹摩挲微凉玉质窗沿,目光凝向殿外翻涌不息的云涛。细碎星芒自镂空窗格洒落,缀在她垂落的云纹衣袂之上,随晚风轻轻颤动。
“谕令传至四方,山河望去一派安稳。可纸面法度终究隔了一重云山,不亲身踏遍属地,接住各族潜藏的疾苦,便永难悟透治世的根本。”
她侧首,视线落至静坐一侧的清玄身上。
清玄长睫微颤,指尖轻敛于膝间,静静听完全部话语。
万载戍边淬炼出的一身锋锐,经连日伏案研习卷宗尽数敛藏,余下一身温润内敛。
宸渊端坐玉案正中,声线平稳清和,叮嘱简净克制,无多余感慨。
“巡行不必急于赶路,遇纷争切勿仓促论断,静听两方说辞,再权衡利弊。律法仅划定大体框架,千年积弊盘根错节,难免留有疏漏。你所见一切隐患尽数传讯回九霄,我们再逐条增补规制细则。”
凌纾抬手拂开身侧垂落的流云锦帘,帘上星砂碎光随风漾起莹白微光,语调舒缓柔和。
“今夜安心休憩,明日清晨来宸华殿,我与你交付巡行信物。”
清玄微微躬身行礼。
“臣遵命。”
一席交谈落幕,殿内归于静穆。
清玄起身辞行,步履轻缓踏过铺着星屑的白玉长阶,霁青色衣摆擦过阶前柔光,身影缓缓消融在门外沉沉夜色里。
归至清乾殿,他斜倚玉榻闭目凝神。
脑海反复推演四方分治的协同章法,各地潜藏的地界隐患层层翻涌,万千思虑随绵长呼吸慢慢沉淀。
一夜安寂。
天光破晓,云海铺亮万顷。
清玄收拾妥当,径直去往宸华殿。
殿门大开,澄澈晨光毫无阻隔倾泻而入。
凌纾与宸渊静候在内,抬眸望向步入殿中的清玄。
凌纾指尖凝起一缕鎏金灵光,一枚巡天玉令缓缓浮空。
玉质通透无瑕,天道纹路在玉身往复流转,裹着九霄统御四海万族的本源气韵。
“此乃巡天玉令。持令等同于中枢亲临四岳,可面见四方岳主、各族族长,属地存档卷宗皆可调阅,三界之内无人敢阻拦怠慢。”
她语声温稳,托付坦荡,
“九霄由我与宸渊坐镇,根基稳固。山野各类琐事,你尽管细细体察,无需顾虑殿中事务。”
清玄抬手接住悬浮而来的玉令,微凉玉质贴合掌心,被他妥帖收入衣襟。
肩头沉甸甸的托付落于心间,他抬眸望向二人,神色坦荡诚恳。
“此番遍历四岳疆土,我会俯身体察各族生计,凡事三思而后行,绝不辜负二位托付。”
凌纾望着他,唇角浮起一抹浅淡温软笑意。
“去吧,晨光引路,一路顺遂。”
宸渊轻轻颔首,沉缓声线落下兜底叮嘱。
“途中遇难解困局,即刻传讯九霄。我们与你一同梳理权衡,稳步前行,便是正道。”
“是。”
清玄应声抬眼,眼底盛着漫天柔和天光。
旋身转身,衣袂随风轻扬,步履从容踏出宸华殿,纵身奔赴云海漫卷的晨光之中。
殿外晨风清冽,万里云涛连绵铺展。
身后是鎏金玉宇、稳固九霄;身前是绵延无际的四岳山河,千峰万壑之间,藏着无数蛰伏未发的民情暗涌。
足尖轻点云絮,灵力轻托身形腾空。
此行首站,西岳灵山。
他刻意放缓御风速度,居高俯瞰脚下群山。
西岳层峰叠翠,千重青峦缠绕绵柔雾霭,溪涧穿林叮咚流淌,妖族部落错落隐于山水褶皱之间。远观一派平和静谧,仿佛一纸政令,便能抚平世间所有纠葛。
清玄脑海倏然掠过西岳岳主姜令芜的奏疏,字里行间,尽是地界纷乱、族群惶惑的深重忧虑。
一纸法条单薄有限,终究难以周全山野万千诉求。
各族世代承袭的山泽灵壤根深蒂固,诸多规制空白,正待他亲身踏访,携山河见闻归殿,补全律法疏漏。
御风前行数百里,一道狭长谷地横亘群山腹地。
此地灵气远胜周遭山林,谷底灵泉潺潺奔涌,是西山难得的灵源沃土。
谷地正中,一道天然浅溪横贯东西,将整片沃土一分为二。
溪岸两侧两族遥遥对峙,泾渭分明,无人敢轻易踏水越界。
西侧大族在此栖息数百年,族人身形魁梧,覆着原生皮毛,灵力浑厚沉猛。
数十柄兵刃紧握掌心,指节绷得泛白,刀光映着林间薄雾,压着难以疏解的郁气。
族长立在队伍最前,脊背挺得笔直,目光沉沉锁向对岸。
他掌心紧攥中枢新颁谕令,眼底凝着焦灼与固执。
这片谷地是大族先祖万载扎根的栖居故土,古册地界清晰,从无外族混居。新规放权各族自划疆土,却未曾界定世代固有栖息地的评判准则。
于他而言,对岸族群的进驻,便是凭空分割全族赖以修行存续的根基。
他姿态强硬,只为守护族人生存根本,并非无端恃强凌弱。身后族人层层簇拥,自发筑起稳固阵线。
对岸族群全然不同。
身形纤细单薄,人数不及大族三分之一,世代倚靠这片灵泉滋养修行。
族中大半是尚未完全化形的幼崽,孩童怯怯躲在长辈身后,只敢探出半张脸庞张望。
成年妖族尽数将小辈护在身后,脊背绷成不破防线。
手中兵器简陋单薄,不少族人肢体微颤,眼底盛满惶恐,脚下却半步未退。
三名白发垂肩的长老立在阵前,脊背佝偻、步履迟缓,却依旧挺身挡在全族之前。
两族相隔不过数丈,山间只剩风吹枝叶的簌簌轻响。
两股灵力于溪面上空交织冲撞,凝出一层滞涩无形气浪,只需一丝导火索,便会引燃血战。
沉默对峙间,弱小妖族的三位长老缓步走出阵列,隔溪出声交涉。
年岁最长的长老往前半步,嗓音沙哑,带着常年隐忍的疲惫。
“族长,我族世代只取支流灵泉修行,从未觊觎你们腹地沃土。今日只求均分一侧谷地,给族中幼崽留一处安稳修行之地。”
身侧第二位长老紧随开口,语气无奈恳切。
“新规允各族自划疆土,是为安居共生,不是为断弱小族群的生路。万载山水相依,本可各安其界,何苦步步紧逼,让我们无处容身?”
第三位长老面色肃穆,沉声警醒。
“你我皆是西岳辖下族群,若今日执意寸土不让、逼至两族流血,日后岳主核查实情,你们终究难脱苛待弱族之过。”
可大族族长分毫不让。
他抬手扬起谕令,指尖点触条文,语气强硬笃定,一口认定新规放权自治,整片谷地本就是大族固有疆土。
双方周旋良久,分歧分毫未消。
大族族人步步向前,以声势威压对岸;弱小族群满心委屈,明知四岳设有陈情通路,却畏惧对方势大,不敢轻易递上诉状,只能死守仅剩的栖身之地,进退维谷。
高空云丘深处,清玄敛尽一身神光,静静俯瞰谷底整场对峙。
指腹轻抵怀中玉令,心头沉凝万千感触。
沙场对阵,敌我分明,刀兵可定胜负。
可山野灵壤牵连一族存续,律法边界模糊一寸,底层生灵便会被逼至绝境一寸。
利刃能平定明面厮杀,却斩不断藏于盛世之下的资源隔阂与积怨纷争。
他并未贸然降落干预。
冷眼观尽两方姿态,心底已然勘透症结——新旧律法衔接留白,强弱族群无统一的资源分配准则,才酿出这场无解对峙。
指尖凝一缕细碎灵光,将谷地实况、族群处境、矛盾根源尽数传回九霄存档。
他暗自打定主意,待巡访西岳全境,便与姜令芜会商增补条例,补齐灵泉共享、弱族安居的规制空白。
待两族各自悻悻散去,谷地重归寂静,清玄才踏下云丘,步入山林。
沿途零散小妖躲在树底私语,句句皆是灵壤分配不均的怨叹。
慑于大族威势,满腹委屈,却无一人敢向中枢陈情。
行至山腰妖族聚居村落,满目郁郁。
族众垂首缄默,眉宇间锁着长年被地界争端拖累的愁苦。
清玄放轻脚步上前,语气温和,细细问询民间生计与山野纠葛。
方才溪前对峙的三位白发长老见他一身九天气韵,心底局促不安,互相对视迟疑片刻,才慢慢围拢过来。
身形偏瘦的长老先开口,满是疲惫。
“上神有所不知,山林采猎边界从来模糊,大族仗着人多势众,年年侵占我们修行觅食的地界。”
另一位年长老者长长一叹,垂眸苦笑。
“我们也清楚四岳可以递交陈情文书,可大族把控进山要道,但凡我们递过诉状,事后必会遭受刁难,族人吃了不少苦头。”
年纪最大的老者望向村内躲藏的幼崽,声音低沉沉重。
“孩童修为尚浅,离了灵泉难以稳固根基,我们只求守住一方落脚之地,实在不愿再起厮杀。”
清玄安静聆听,不随意打断,也不轻易许下空泛承诺。
指尖反复摩挲怀中巡天玉令,心底感慨万千。
从前戍守边关,他面对的是明火执仗的外敌,一刀便可分出胜负。
今日踏入西岳山野,才真切看清治世另一重难处。
神殿虽搭建完整的陈情渠道,可强弱族群之间的天然沟壑,是纸面律法永远无法轻易填平的山野实情。
辞别一众长老,他再度御风启程。
霁青色孤影穿行在层叠青山与缭绕白雾之间。
长风漫过山麓,晨光穿透林间薄雾。
千山万壑静立前路,无数藏于山野、亟待抚平的民情纠葛,正等着他踏足一一化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