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 2 章 云海遥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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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覆盖的长街上，点点银白神光自九天垂落，悠悠飘坠，落在满地残雪之上。
那道街巷中的晦暗黑影被神光逼退，不敢再做近身扑杀。可那股阴邪并未就此退走，暗中改换了手段。
天地气机骤然震颤，九天云海翻涌不休，凡尘大地随之动荡，云层底下滚来大地隆隆的低鸣。
凌纾历经万年凡尘漂泊，散落的残破神魂方才得以归位。神魂依旧带着碎痕缺憾，根基未稳。
此刻遇天地震荡，刚刚归位的神魂裂开一道细微裂痕。虚空中潜藏的万千恶念顺着震荡升腾而起，这股冲击撬开凌纾神魄深处被万古旧伤掩埋的前尘碎片，也狠狠搅动九天之上清玄心底，那桩万载以来，他始终不敢直面、不愿忆起的血色过往。
昔日九幽寂主乱天灭道，魔火焚尽八荒，三界濒临崩毁。为护众生，稳住天地秩序，凌纾燃去大半本源神元，孤身撑起镇魔结界，死死封锢祸乱之源。
封印落定的一瞬，穷凶极恶的九幽寂主借着结界缝隙掷出致命一刃，狠狠击穿她的神根，寸寸粉碎她的神魂本源，造成不可逆的重创。
圣光四散崩解，神魂片片剥离、碎裂凋零，那执掌苍生的身影，直直坠向凡尘万丈深渊。
天道感念她舍身护世，布下一道隔绝万载的结界，隐去她全部神魂气息，护住这一缕残破不堪的神魂，让她得以在凡尘辗转存续。
彼时清玄立于血海翻涌的战场，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却被天道法则牢牢桎梏，半步不能向前。
万载悠悠，星河几番更迭。
往后漫长岁月，他寻遍四海八荒，一边寻找她的踪迹，一边抵挡魔患侵扰，护万千生灵安度岁月。
沉埋岁月的万千念想缓缓敛去，清玄的心神终于自过往旧梦里抽离，落回九霄这片虚空。
也就在这瞬息之间，下界变幻猝然降临在凌纾身上。漫天风雪冷月骤然碎裂，人间烟火尽数消散。刺骨魔气裹住她周身，方才落满白雪的长街彻底消弭，她一头坠入一处全然陌生的境地。
刚一踏入此地，凌纾浑身经脉骤然收紧，像有一只无形大手攥住神魂。刺骨阴寒不侵血肉，直碾灵根。这份冷并非风雪带来的寒凉，是自神魂深处漫出来的寒意。每一次呼吸，都裹挟腐朽泥土的腥气，一遍遍拉扯旧日伤痛。
周遭处处透着诡异。
心底积压的卑微、流离、不被世人理解的委屈，在此处被无限放大，沉沉压向心口。黑雾在身侧游走，丝丝缕缕钻向神魄的裂痕，意图将这一缕刚刚归位、尚且残缺薄弱的主神残魂拖入沉沦。
此地不见日月星光，厚重黑雾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连呼吸都变得滞涩。
脚下大地干裂焦黑，沟壑如蛛网纵横，遍地散落被魔气侵蚀的骸骨碎痕。
阴风穿梭沟壑，呜呜嘶吼，声声撞在神魂之上，仿佛无数失意亡魂在耳畔低声絮叨。
浓稠黑雾里，无数形貌扭曲的妖邪缓缓逼近。躯体大半融于黑雾，猩红眼瞳，尖利爪牙，层层合围，不给半分退路。
为首那尊邪魔悬浮黑雾中央，滚滚魔气周身翻涌，压迫感四下漫开，唇角勾着阴冷笑意。黑雾翻涌间，那道蛊惑的声线之下，还裹着一缕若有若无、自远古封印缝隙溢散而出的阴冷残息。
沙哑浑浊的声音穿透呼啸阴风，裹着蛊惑之力落进凌纾耳中：
“凌纾，你终究还是来了。”
凌纾立身狂暴翻涌的瘴气风暴之中，身姿挺拔，分毫未折。眸光清冷静定直视邪魔，指节却悄然扣紧。刻入神魂的神性威严未曾消减，声线依旧清淡平稳：
“区区妄念之妖，也敢前来阻我。”
邪魔放声狂笑，震得黑雾汹涌翻滚，魔气再度暴涨：
“你拼尽一切庇护世间众生，可世人何曾感念你的付出。天道予你重任，却护不住你分毫。百世流离，万般苦楚，何不就此放下，求得解脱？”
周遭悬浮的残碎骸骨，闻声轻轻震颤。
周遭妖邪齐齐尖啸，刺耳声响回荡四方，无形意念化作细针，反复刺向她的识海。
凌纾眼帘轻轻垂下，呼吸微顿。
心底疲惫与委屈被魔域无限放大，一幕幕颠沛流离的过往在脑海掠过，破碎的画面间，还夹杂着转瞬即逝的腥风、寒骨的痛感。一切真实，却又错乱模糊，许多细节依旧蒙着一层薄雾。
记忆缝隙中，碎片画面不停闪现。沉重宿命压在肩头，万众朝拜的盛大图景，内里却是一片荒芜空洞。转瞬，神魂碎裂坠落的剧痛席卷而来，刺骨寒意缠缚周身。
万载漂泊的孤苦汹涌而上。她能护三界芸芸众生，偏偏渡不过属于自己的命运劫数。
心底漫开倦意，比外界袭来的魔攻更磨人。
邪魔捕捉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动摇，步步紧逼，蛊惑之音愈发阴沉。
就在心神晃动的刹那，裹挟蚀骨煞气的魔气直扑她的心脉。
凡尘魔域之内险象环生，九霄星河崖畔亦是心绪翻涌不休。
九天星河之畔，宸渊静立虚空。星辉漫过墨色神袍衣摆，腕间同源玉痕阵阵微颤，魔域之内每一次神魂动荡，都顺着二人羁绊丝丝缕缕传到他身上。
他抬臂，指尖向前，触向那层隔绝凡圣的厚重光幕。
嗡——
柔和壁垒向外荡开，指尖被轻轻弹回。
指节微微蜷缩，他缓缓收回手。眉峰敛下，眼底漫开化不开的忧色，神袍边角随风轻晃。他不能强行破障，一旦蛮力冲撞，既会重创刚刚苏醒归位的凌纾，凡间地脉亦会动荡，连累三界无数生灵。
他不再贸然向前，循着神魂羁绊寻到一道极细缝隙，一缕莹白神元静静淌过，稳稳托住凌纾摇摇欲坠的灵根。
暖意漫入神魂，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浮木，将濒临沉沦的意识拉回清明。
心底那份不曾熄灭的护世执念缓缓苏醒。圣洁金光自体内轰然迸发，流转四肢百骸，涤荡侵入识海的浊气，大半魔气随之消散。
眼底迷茫尽数褪去，只剩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严，以及冲破虚妄的决然。
凌纾五指轻拢，眉心一点金光骤然盛放，璀璨夺目。
一柄上古神剑凭空凝现，落于掌中。剑身澄澈透亮，神光凛冽，剑锋划破浓稠黑雾，撕开一道光亮裂口。
“邪魔安敢窥我心神，犯我天威！”
凌纾声线铿锵凛冽，震彻整片魔域。只见她足尖轻点虚空，持剑纵身掠出，漫天金色剑气横扫四方。
剑光落下，冲在前头的妖邪被圣光灼烧，躯体冒着滚滚黑烟寸寸消融。
黑雾被剑气割开道道透亮裂口，怨念依旧从虚空缝隙源源滋生，妖邪前赴后继扑杀上来。
为首邪魔勃然大怒，周身戾气暴涨，漆黑魔气翻涌成墨色浪涛。
他不与长剑硬拼，无数细碎黑丝顺着剑气缝隙缠卷而来，缠上她的手腕臂膀。不伤皮肉，只如万千细针，反复扎刺神魂。
“你赢得了一时，赢不过万古命运。”
邪魔的笑声混在阴风之中，一遍遍钻进她脑海：
“你舍身救世，换来的是神魂碎裂，百世流离。这般付出，值得吗？”
那问话太过锋利，有那么一瞬，她竟分不清，这究竟是邪魔的蛊惑，还是深埋魂底的疲惫在出声。
凌纾手腕微微一颤，剑柄几乎滑脱掌心，心底那股无力感再度翻涌。她咬紧心神，手腕翻转，长剑携煌煌神光横扫而出，斩断缠绕而来的万千黑丝。
“区区万念魔域，焉能困我？”
她凌空立在黑雾中央，衣袂被魔风猎猎扬起，长剑高举，周身神光尽数汇聚剑尖，凝成万千光华。
这片天地随邪魔意志一同对抗她，脚下焦黑大地不住震颤，黑雾层层合拢，挤压圣光的范围。
邪魔看透她神魄尚存的破绽，不求一击绝杀，只以蛊惑不断消耗她刚刚复苏、尚且薄弱残缺的神魂。
凌纾每挥一剑，都要分出心神抵御耳边蛊惑，额角渗出细密薄汗。神元运转之时，旧日神根重创的伤痕隐隐作祟，钝痛顺着灵根蔓延全身。
邪魔抓住她气息滞涩的一瞬，黑雾凝聚成巨大漆黑魔爪，裹挟毁灭之力直扑心口。
凌纾侧身急避，魔爪擦过肩头狠狠砸向大地。轰鸣炸开，地面裂开巨大沟壑，碎石枯骨漫天飞溅。
魔爪并未溃散，再度扭转，第二记攻击接踵而至。
凌纾足下变换步法，在乱石黑雾之间辗转腾挪，长剑不停劈斩，金光一道道炸开。圣光灼烧魔气，却无法彻底根除这心念化生的邪物。
邪魔一边硬扛攻势，一边播散种种晦暗意念，委屈、不甘、悔恨冲刷她的心神。
“放下吧，不必再苦苦支撑。”邪魔的蛊惑之声无孔不入。
凌纾神元几度透支，灵脉阵阵轻颤。她气息微紊，指尖缓缓摩挲冰凉的剑脊，长睫沉沉伏下，片刻敛息之后，才再度抬眼。眼底没有暴怒，只剩一片沉敛的冷光。
体内本源神力尽数奔涌，剑身光芒暴涨，耀眼金光几乎照亮整片黑暗。
凌纾周身气场轰然炸开，长剑高举过头顶，周身圣光尽数收拢于剑锋。
下一瞬，长剑劈落，金光如天河奔涌，浩浩荡荡席卷整片大地。
无数妖邪触到光芒便化作黑烟消散。为首邪魔狂啸震天，倾尽全部力量，再度凝聚巨大魔爪迎向这道剑光。
金光与魔爪猛烈相撞，魔域天地剧烈摇晃，天幕裂开蛛网般暗色裂痕。魔爪布满裂痕，魔气成片剥落。邪魔嘶吼不止，依旧拼命抵抗，不肯就此消亡。
凌纾不给对方喘息机会，神元持续灌注，剑光威势节节攀升。
轰——
万丈金光吞噬邪魔形体，魔啸层层衰减，归于死寂。
邪魔身躯轰然瓦解，化作黑烟被圣光涤荡。
可催生此番心魔魔域的根源邪力并未真正寂灭，只是隐匿潜形，沉回虚空暗隅，余下妖邪四散逃遁。
漫天黑雾缓缓退散，阴风止息，昏暗天地透出澄澈光亮。
魔域硝烟散尽，天光垂落，满目暗黑尽数褪去。
魔域带来的压迫缓缓消散，蛊惑留下的悸动，依旧残留在神魂深处。
凌纾握剑悬浮半空，长睫垂落，一身神力缓缓回落。手指松开剑柄，神剑灵光一点点敛去，肩头紧绷的力量慢慢卸下，肩头旧伤之处，衣料底下隐隐泛起一层极淡的血色光晕。
凌纾立在原地，静静平复体内翻涌的神息。
神元大量流失带来的虚浮牢牢攫住她，指尖残留厮杀过后的麻意。方才那一缕自九霄渡来的温软神元早已散尽，只余下一丝极淡暖意，浅浅留存于灵根之内。
交战留下的神魂创口毫无愈合迹象，钝痛连绵不绝，丝丝缕缕的寒麻顺着魂脉四下蔓延。
她牙关死死咬紧，肩背绷起，硬生生将翻涌而上的眩晕与痛楚强压下去。
眼底惶惑一闪而逝。邪魔形体虽已溃散，那股阴冷余响，已然缠进她神魂的旧伤缝隙，与陈年伤痛纠缠一处，幽幽不绝。
脚下，方才归于沉静的凡尘大地，微微震颤。一道极细的漆黑裂隙，无声自地表蜿蜒爬开，向着远方红尘凡世绵延而去。
而内心深处，那一缕残存邪息，正悄悄攫取她心底深埋的渴念，无声编织起一场虚妄的温存。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