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长夜独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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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纾的血落在皑皑白雪上，转瞬凝成粒粒暗红冰珠，嵌在素白霜雪里，刺目惊心。
这座城池近来总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诡异。
好好的屋舍，毫无来由便窜起火舌，把半条街巷烧得焦黑；闹市之中常有物件凭空遗失，找不见半分窃贼的踪迹。寒冬腊月里，瘟疫便悄无声息地扩散开来，一户接一户有人病倒卧床，更有多人因此丢了性命。
一桩一件分开看，尚且算不得倾覆全城的浩劫，可一桩桩祸事接二连三地砸落下来，整座城的人心，便一点点被惶恐攥紧。
凌纾是漂泊至此的异乡人，无根无籍，无亲族佐证。她性情清冷寡言，素来不爱与街坊应酬周旋。偶有夜归之人，曾恍惚见她身侧浮起淡淡莹光，难辨是眼目错觉，还是别样异象。
偏偏满城纷乱祸事，自她落脚此地后，接连频发。
没有半分实据，可时序的重合、来历的晦暗、无从解释的微光异象，让流言在街巷悄然滋生。
坊间窃窃私语，认定她是携厄而来的不祥之人。恐慌相互侵染，满城积攒的不安，最终尽数倾泻在她一人身上。
人人言辞汹汹，将她视作招来祸劫的灾星。有妇人紧紧搂抱着怀中染病的孩童，眼眶赤红，攥起地上一块冻硬的土疙瘩，狠狠朝她掷来。土块擦过她肩侧，啪地碎在脚边积雪之中。
百口莫辩，众怒难平。
一场争执落幕，她被激得气血翻涌，一口鲜血呛咳而出。心底更是凉得透彻，不愿再与市井众人多做辩解。周遭叫骂声渐渐消散。众人宣泄完心中愤懑，畏惧夜色与疫病，纷纷转身归家，一道道屋门重重合上。
凌纾猛地推门而出，孤身踏入落雪空旷的长街。漫天风雪倾覆而下，裹住满身彻骨苦楚。
细碎落雪缓缓覆上她肩头与衣襟的血色痕迹。凛冽寒风卷着雪沫，穿透单薄衣料，刺骨寒意层层缠裹四肢，冻得周身皮肉僵硬冰冷。
躯体深处，那沉寂万载的上古神魂本源，历经百世轮回，已然走到宿命将醒的节点，于浮世尘凡之中默默蓄势。
今夜所受的折辱与心底重创，恰好引燃本就行将觉醒的上古神魂。
磅礴神力骤然在凌纾体内躁动翻涌，这一具凡胎血肉，根本承载不住这般冲撞。
无数斑驳破碎的虚妄幻象，不受控制地涌入识海。
胸口骤然炸开蚀骨苦涩，撕裂灵元的剧痛顺着经脉窜遍四肢百骸。心魂剧烈震颤，岁月深处沉淀的旧伤尽数复苏，沉重绵长，久久不散。
深冬寒夜，长街空无一人。
天地寂然，唯有风雪簌簌低吟。无边孤寂沉沉垂落，覆满苍茫人间，也笼住风雪中独行的单薄身影。
脚下积雪被踩出细碎咯吱声响，在死寂长街格外清晰。
凌纾每一步踏出，肩头都似坠着千钧重负。无形的枷锁沉沉下压，死死拖拽着这具躯壳。
她步履滞涩，举步维艰。
冷风穿透衣衫缝隙，寒凉浸透骨缝，直抵心魂深处。
凌纾心底漫起茫然与倦怠，不知是畏惧这漫天寒夜，还是厌倦了岁岁漂泊、无依无靠的颠沛人生。
她抬手拢了拢身上的外衫，指尖攥紧冰凉衣角，心底泛起的寒意，远比这漫天风雪还要冷上一万倍！
凌纾脚步拖沓沉缓，身形在寒风中微微摇晃，几度险些踉跄栽倒在地。
她抬眸，微微扬起冻得有些僵硬的下颌，沉沉望向夜空中高悬的一轮满月。
晚风穿袖而过，心底空洞蔓延，窒息感填满胸腔，让人无从喘息。体表风雪寒凉渐渐麻木，唯有骨骼深处的沉沉重压，始终挥之不去。
任凭她竭力回想，也寻不到半分完整前尘，只剩满心无名酸涩。
清冷月光倾泻而下，直直撞入她眼底。积攒许久的忍耐彻底溃堤，眼眶骤然滚烫酸胀，隐忍多时的泪水再也绷不住。
她不曾抬手拭去颊边湿痕，任由泪珠静静滑落肩头。细碎哽咽卡在喉间，微凉泪水划过肌肤，经晚风一吹，转瞬散尽余温。
狂风裹挟碎雪，迎面狠狠砸落。
雪粒拍打面颊，混着未干的泪痕，冰得皮肉生疼。
夜色沉沉，寒意森森。家家户户门窗紧闭、灯火尽熄，偌大凡尘城池，喧嚣散尽，竟无一处肯为她留存半分暖意。
方才市井的斥责、猜忌、唾骂，依旧萦绕耳畔。她立身清白，从未作恶祸人，却无端背负满城恶意，承受所有无妄责难。
远处幽暗山林间，一缕极淡极冷的阴寒气息悄然飘来，转瞬消融在风雪之中，隐秘难寻。凌纾灵识微微一麻，本能生出警觉。
下一瞬，层层破碎幻象接连闯入视野。
血色浸染的天地、高空失重下坠的虚影、裹挟滔天戾气的漆黑暗影，无数斑驳可怖的画面从虚无中碾压而来，狠狠冲击她的识海。
凌纾下意识伸出手，想要去捉住那些破碎流转的片段，指尖却只穿过一片冰冷虚空，什么都抓不住。
纷乱光影转瞬即逝，周遭重回茫茫霜雪，空寂无人。
凌纾伫立风雪之中，微微失神。
所幸心底尚存一抹温柔念想，撑住这满途荒芜。
那是奶奶温和的眉眼，是念瑶纯粹干净的笑颜，是她漂泊凡尘仅存的慰藉。
她抬手接住一片悠悠飘落的雪花，往昔温馨画面一闪而过——念瑶捧着软糯米糕、端着温热清茶，快步向她奔来，满眼依赖。
这份羁绊，是她熬过无数寒凉岁月的底气。
百世辗转，前尘大多消散，唯独这一世与亲人相伴的点滴，深深刻入心魂深处，从未遗忘。
心绪起落间，破碎幻象渐渐褪去，心口积压的酸涩闷得人喘不过气。心魂似被无形屏障隔绝，岁岁漂泊，终究寻不到一处安稳归处。
街巷深处风声突然凌厉，沉沉阴影之中，似有异物潜藏蛰伏。
体内尘封万载的本源神魂缓缓苏醒，禁锢灵元的壁垒裂开细密缝隙。一缕柔和暖意悄然渗出，一点点消融盘踞心魂的彻骨寒凉。
风雪愈烈，她迎着沉沉夜幕，哑声吐出心底执念，字句沙哑，却字字铿锵：
“且待长风乘势起，扶摇直上，可赴九天万里。”
世人谤她、辱她、曲解她、诋毁她，可刻入神魂的风骨与坚守，从未因俗世苛责折损半分。
又一阵风雪席卷而来，霜雪覆上眼睫，视线朦朦胧胧。想起世间流离受苦之人，她垂眸，指尖无意识攥紧袖口，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再度默默吐露心声：
“愿抚四海八荒劫厄，安百姓流离，令世间再无苦寒无归之人。”
晚风凛冽，郁结盘旋胸中。无数劫难的残影沉淀骨血，那些往事全都模糊不清，唯有心魂残留的钝痛无比真切。
风雪漫过衣衫，孤勇藏于骨血。她缓步向前，望着无尽沉沉夜幕，心底落下一份笃定的抉择。
纵然过往一片模糊，可当下尚存此身，便该以此躯，尽力为世间挡尽风雨。
满目风雪寒凉，依旧掩不住心底赤子热忱。
浮沉俗世三十载，她看尽人情反复，阅遍世态凉薄。无端猜忌层层堆叠，莫须有的罪名压覆满身，那些冷眼与伤害，尽数刻入心魂。
可越是尝遍人间薄情，心底那一点温热善意，反倒愈发坚韧。
恰似灵魂深处一盏不灭微光，不为世人恶意熄灭，不为岁月苦寒蒙尘，岁岁灼灼，生生不息。
体内那缕苏醒的上古本源渐渐归于平缓。不再是方才骤然冲撞带来的撕痛，取而代之，是一种缓慢、绵长、极其悠远的共鸣。
仿佛某段沉寂万载的过往，隔着层层轮回迷雾，静静回应这具凡尘的肉身。
这份感觉缥缈虚幻，陌生，却又隐隐熟稔。
她参不透这股力量来自何方，也不明白，为何一介凡俗之躯，心底会承载这般沉重辽阔的护世执念。
世人唾她、疑她、厌她，她骨子里，依旧盼人间烟火安稳，愿流离之人皆有安身之所。
冷月清辉拉长孤孑身影，飞雪漫天流转。她静立风雪长夜，心念四海安宁、人间岁岁平和。
远方村落透出一星微弱灯火，是寒夜里仅存的一点人间暖意。
风声未歇，泪水未干！
极致寒凉与赤诚坚守往复拉扯，她眼底星火愈发明亮滚烫，冲破漫天夜寒，灼灼摇曳。
刹那之间，无数委屈孤寂翻涌而上。
她唇角扬起一抹极淡、极苦涩的笑意。
笑，是祈愿世间山河无恙，众生皆得安稳。
哭，是感念自身半生风霜，孤身跋涉的万般寒凉。
风雪蚀骨，大爱难凉，悲喜交织之间，眼底光亮愈发澄澈滚烫。
凛风搅乱纷繁思绪，指尖不自觉攥紧衣衫，揉出道道褶皱。
一己悲欢何其渺小，心中牵念万千生灵，那些浴血抗争的魂魄，早已刻印在她灵魂深处。
滚烫泪珠坠落在白雪之上，晕开浅浅湿痕。凛凛夜风搅动尘封记忆。
心念起落刹那，整片天地骤然震颤。苍茫长夜最深处，一声雄浑龙啸破空而出，苍劲绵长，直直冲破漫天风雪，直抵九霄云端。
凌纾浑身猛地一震，茫然抬眼望向沉沉夜幕，寻不到啸声来自何方。只觉体内沉寂万载的力量仿佛被什么叩响，心底那一份护世的滚烫赤诚，在风雪寒夜里悄然翻涌舒展。
脑海之中无数迷离旧梦掠闪，一幕幕片段真切无比，可她参不透其中究竟藏着怎样的过往。
那一缕隐匿的阴寒气息并未散去，隐于风雪缝隙之间。每一缕擦过肌肤，都叫凌纾灵识一阵阵发麻，警兆在心底无声鸣响。
九天云海之上，琼宇层叠，鎏金神辉漫过连绵云阙，天风浩荡，云海翻涌不息。
宸渊静立星河崖畔，墨色神袍沐尽星辉，身姿沉凝如山。
当凡尘那一缕沉寂万载的神魂波动骤然冲破轮回桎梏，轰然苏醒之际，他一向无澜的心境，刹那掀起滔天巨浪。
万年等候，万年悬心，万年寂寂守望。
眼底微光剧烈一晃，翻涌的心绪被无上道心死死锁在躯壳之内，外表不见半分波澜。平稳的呼吸微微滞住，垂在身侧的指尖悄然蜷起。
他目光穿透千层云海、万重轮回，沉沉落向风雪漫卷凡尘之中那一道孤影。
神规桎梏在前，天道结界横亘。
他看得见她的困顿，感得到她的伤痛，听得见她心魂深处无声呜咽，却不能下界相助，不能插手凡间因果。
万丈波澜尽数埋于心底，只剩一眼遥望，盛满无人知晓的深情与克制。
遥远云海另一方，孤峭云峰凌空而立。
清玄一身霜青神袍，卸尽战甲杀伐，孑然立在流云之间。星河碎光落满衣袂，转瞬便被云海吞没，如同他漫漫浮沉里无处安放的惦念。
那一道刻骨的神魂震荡跨越尘俗界限，遥遥传至九天。
他五指骤然收拢，指节深深陷进掌心，臂侧筋脉隐隐绷紧。冰封已久的心湖轰然崩碎，心底压抑已久的怅惘与痛惜，险些冲破禁锢倾泻而出。
无数岁月里的隐忍、愧疚与守护，在此刻齐齐翻涌。
二人分踞云海两处，同一瞬心神共振，万般牵挂同落向凡尘那道身影。
他们隔着凡圣的天堑，静静守着风雪长街上，刚刚挣脱万古轮回枷锁，尚且困于俗世磨难的她。
云海轻轻动荡，一缕缕灵息自天地四方悠悠汇聚，穿过层云，越过结界，缓缓向着人间那道孤影靠拢。
风雪漫天，长夜未明。
街巷尽头，阴冷气息顺着风雪悄悄蔓延。枯枝在风中轻轻晃动，投下扭曲的黑影，正无声无息，一步步向她逼近……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