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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她不死,谁 ...


  •   日头不高,晨风里浸着薄雾湿气。
      谢观月疾跑而过,额前发丝和前襟潮漉漉的,转瞬就将报信的秦锋甩在背后。

      循声赶至橡胶园荒坡,现场入目鸡飞狗跳,乱作一团。
      所谓的疯婆子,正被棚区众人合力按在地上,她披头散发,疯狂扭动肢体,喉中阵阵低吼叫骂,抬起的老树皮脸颇为熟悉,不是王赖子的娘刘桂香,还能是谁?

      刘桂香满脸枯槁刻薄,瞪向谢观月的目光活似恶鬼,狰狞癫狂。
      “小娼|妇!贱|人!都是你害死了我儿子!啊啊啊我要杀了你们姐弟俩!”

      那副恨不能食其肉、啖其血,恶狠狠的模样,看得周遭凑趣的村民心底直发毛。

      哗然四起。
      “咋回事,王赖子死了?!”
      “没听说啊,先前遭雷劈后,醒过来就养在家里呢,没见着出门。”
      “该!王赖子玷污过邻村的小姑娘,早该死!”
      “先是郑二顺,又是王赖子,老天真开眼啊。”
      ……

      谢观月径直走到谢观星跟前。
      小家伙右手臂血肉模糊一片,却一声不吭地咬牙忍着疼,他背靠树干,脸色惨白,唇无粉意,刚养起的精神气一下子泄散得干干净净,沈知虞托着他的胳膊,陆行洲在用清水帮他处理咬伤。

      “星星,姐姐来了。”
      谢观月半蹲,捏开小家伙的牙关,剥颗糖塞进去,揉揉他的头发:“星星真是勇敢的乖孩子。”

      谢观星虚弱地喊:“姐姐。”
      一直强忍着的疼,委屈,难受,忽然就有点憋不住,一股脑上涌,化作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乖。”
      她不太会哄孩子,帮他擦过泪,便借着人群的遮挡,拿出白酒和肥皂,前者递给陆行洲,后者递给沈知虞:“麻烦去弄些肥皂水,越多越好。”

      目测死老太婆刚被狗咬过不久,虽不至于感染狂犬病,但口腔细菌极多,如此一来,星星的伤口极易溃烂发炎。条件简陋,需多冲肥皂水和酒精,再外敷、内用消炎解毒的草药。

      沈知虞麻利接下:“好!”

      在陆行洲冲白酒前,谢观月指尖灌入灵力,轻击星星身上止痛的穴位。
      少焉。
      她问:“是不是不疼了?”
      谢观星缓慢眨眼,迟钝地把头一点:“嗯。”

      谢观月勾唇微笑。
      眼底却森冷幽寒:“姐姐待会帮你报仇。”

      她起身,对匆匆跑来的秦锋吩咐:“让民兵把她儿子的尸体抬来。”
      “啊?”秦锋脑子一时没转过弯,经他媳妇陈梅花提醒,才知王赖子已经蹬腿的事。秦锋抹一把脸,没感觉唏嘘,就是心累,他老实遵照大师的意思,叫四名精壮的汉子去抬人。
      他臂弯里夹着几种药草,胳膊一松,它们落到地面:“捣烂敷在伤口上,能好。”

      谢观月扫掠一眼,裸花紫珠、毛稔、地胆草和鸡矢藤,都是些漫山遍野、见风就长的草,也是农村人的常备药。

      裸花紫珠,本地又叫贼仔叶,专治咬伤、割伤,能强效止血、抗菌消炎,防伤口溃烂化脓;毛稔俗称鸡头木,可解毒、消肿、生肌,混合捣碎外敷效果倍佳。
      地胆草和鸡矢藤煮水内服,能清热消炎,散瘀消疮毒。

      唐佩卿和祝文英主动揽下活计。
      谢观月跟她俩说过搭配着煮药后,两人便留下外敷的草药,去借用附近人家的锅灶了。

      谢观月把药草清洗几遍,而后从旁人看不到的角落,拿出一只陶碗,边往碗里放草,边用灵力迅速将其搅烂成药泥状。
      待陆行洲给星星伤口冲洗过半瓶白酒,并两盆肥皂水后,她便把药泥薄敷上去。

      以防万一,她走到陆行洲身后,用他和树做遮挡,取工具画出两道解毒去秽符。
      一道折成三角,给星星贴身佩戴;另一道,则等药水煮好端来后,燃尽兑入其中,给星星喝下。

      半小时后,民兵才抬着木板破草席走近,个个累得气喘吁吁。
      死沉死沉,不是说说而已。

      几人撑不住,松手往地上一扔,王赖子的尸体就从草席子滚进了烂泥里。

      谢观月冷眼睥睨:“刘桂香,你儿子真正的死因,在你。”
      她“杀人诛心”,随手捡起一根枯枝,当着老妇的面,戳向王赖子食指处的伤口:“看,这是你涂的东西。”
      “就是它们,要了你儿子的命。”

      含笑的话语,毫不留情地扎进刘桂香心底。
      她懵然一瞬。
      遭雷劈后就糊涂的头脑,无端明晰起来,回想起自己近几日的所作所为……

      那天。
      她和儿子浑身麻木、没劲,穿衣做饭手仍在抖,她一个不注意,就把刚出锅的热菜给打翻了,进而泼向儿子的肩膀、大腿,还有手指上!
      儿子疼得哇哇大哭,满床打滚,她用凉水冲也不见好。
      又不认识草药,没办法,她只好采用听来的偏方,把狗毛烧成灰,敷到割伤处。

      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偏方真的有效,她儿子再没喊疼。

      谁知,当晚儿子的伤口又被蚊子给叮了,痒得厉害。
      琼州岛蚊子巨毒,一旦被叮,没准就会染上疟疾,据说,这狗毛灰也能治疟,刘桂香抱着这样的想法,又去抓狗,可狗没抓到,反倒被狗咬了一大口,她无计可施,只能从粪箕里,掏出先前剩下的狗毛,将就着用。

      也就从那晚起,儿子愈加浑身乏力,张嘴都费劲,嘟嘟囔囔着头晕头痛,出冷汗。
      第二天,儿子肌肉又总发紧,僵硬,还抽筋,疼得连一点声音都发不出,只竖着根破手指给她看,用眼神告诉她,伤口疼。

      可她一个无知老妇人能咋办?
      狗毛不管用,就涂草木灰,还有夜半的口水,都是老一辈人传给她的。

      然而,情况变得更糟。
      她儿子变得极度怕冷、怕光、怕声音,连碰他一下都会痉|挛,喘气也喘不上,憋得嘴唇发乌,吓得她持续被梦魇住、不停惊悸,一天反复寒战、高烧好几次。
      到后面,儿子整个背部、腰腹都剧烈缩起,身骨却向上拱,像把弓一样,她喂水也喂不进去。
      她心慌得不行,想找大队长,却已是来不及……

      刘桂香安静一阵。
      可浑浊的眼里全无悔意,只有对谢观月无边的怨恨,她突然挣扎嘶嚎:“都是你怂恿他割手指的!都是因为你啊啊……小贱|人!该死的小娼|妇!”
      “死的怎么不是你!”

      谢观月丢开枯枝,掸掸手:“当然不是我。”
      “是你。”
      似是要响应她的言出法随,原本还在挣动的刘桂香,竟毫无征兆地直直栽倒下去,面部着地。

      棚区的人连忙后退。
      围观群众惊叫出声:“她不会真死了吧?!”

      “嗯。”谢观月不冷不淡:“重症邪疟,毒侵脏腑。”
      村里人神情各异,但一致好奇:“你咋预判得这么准哩!?”

      “咳!”
      秦锋赶紧打岔:“来几人把他俩抬去坟地埋掉,每人加五个公分。”

      有村民站出来,提出质疑:“大队长,她一个迷信头子的话,咋能信呢?要不,还是找公安员来验一验?我看王赖子死得也蹊跷,手指涂点灰哪至于两眼一闭就没了?我们谁没涂过草木灰!”
      “保不准是她报复母子俩个之前诬赖她偷粮食呢!”

      秦锋下意识看向谢观月。

      “你们随意。”
      谢观月要扶星星走,却被陆行洲先一步背起。
      “大队长,刘桂香被狗咬过,我得带星星去县里打破伤风针和狂犬疫苗,你给开下介绍信。”她说:“再给星星批半个月的假。”

      秦锋岂有不应:“行行行,去吧。”
      方才质疑她的村民,又拿住个把柄似地说:“刘桂香都没上工,也搁家里呆着呢,谢观月咋个晓得人家让狗咬了?”

      “问问问,就显得你能耐聪明是吧?”
      秦锋没好气地噎他:“说难听点,这俩祸害一安静,咱村比以前和谐多了!你要想为他俩打抱不平,就自个去报给郝特派员,去县局也行,我不拦你。”

      “这……”
      那村民托腮一细想,也确实是这么回事。
      王赖子鸡鸣狗盗,欺弱霸女,干的缺德事不少,刘桂香也是个心黑的玩意,见不得人好,听村里老一辈人讲,她年轻那会子还曾把一块长大的姐妹,给推河里溺死了,奈何她不承认,后来那家人从村里搬走后,刘桂香紧接着就死了男人,有知情者说,是刘桂香见着自家那口子,在河边对姐妹拉拉扯扯,她是嫉恨在心才……

      “算了算了,不关我事。”那村民直摆手。

      验尸一事遂作罢。

      回棚区途中,碰到唐奶奶和祝婶子,二人端着药碗,刚从秦锋老姐家出来。
      谢观月顺势念咒燃符,化进汤药,唐佩卿见状心里甚安,吹一吹,把碗沿递到谢观星唇边:“星星,快趁热喝。”

      谢观星礼貌道:“谢谢唐奶奶。”
      “瞎客气。”
      唐佩卿喂他喝完,长叹一声:“诶,飞来横祸,我们星星真遭老罪了。”

      祝文英把另一碗交给谢观月:“月月,你照顾着弟弟,我们还得上工,中午婶子回来给你们炖鸡汤补补。”

      “好。”

      三人回到棚区。
      陆行洲将星星放到石凳上,就要走,谢观月喊住他:“歇着。”
      她当着两人的面,召唤出四号小纸人,给予指令:“去公社找徐老爷子,问他卫生院有没有那两种疫苗。若没有,请他联系碌拾镇县医院。”

      “好的,主人。”
      小纸人飞向无际的天空。

      陆行洲深眸微澜,虚心求教:“王赖子真的死于灰烬污染吗?刘桂香呢?”
      “是不是还有……玄学因素?”

      萎靡气虚的谢观星,听着也不由望向她。

      “真的,只不过嘛。”
      谢观月抱臂,冷哼:“王赖子用生锈的镰刀割破手指,不及时处理,本就有破伤风的风险,常规潜伏期是一至两周,发作远没这么早。
      幸而,他有个糊涂愚昧的娘,给他淋热汤,敷狗毛、草木灰,甚至吐唾沫,一番折腾下来,彻底封闭堵死创面,严重污染了伤口的环境,以致病菌大量滋生繁殖,这才提前送他上了路。”

      说话间,她也没忘先去灶房,拿两颗鸡蛋,杀好的鸡肝,一把红枣、桂圆,并少量的阿胶、野姜出来。
      鸡蛋以外的食材,放进药罐里,加水,端到石凳附近搭的小炉子上,添柴火慢慢煮,等一锅煮熟,再打鸡蛋进去焖,星星喝下去就能快速补铁、温补气血。

      她烧着药炉,接续道:“至于刘桂香,她偷狗时躲在草堆里,被毒蚊子叮过,却没当回事,又一心扑在王赖子身上,邪疟入络,且忧惧攻心,伤怀过度,人本就不大好了。
      我点明王赖子的死因,更是让她崩溃、破防。
      她不死,谁死?”

      她所言字句皆犹如亲见,听得两人意犹未尽。

      谢观月倾身抬指,点下星星的小脑瓜:“往后,但凡有蚊虫叮咬过的痕迹,都得让我看过。”
      “好的,姐姐。”谢观星软声回应。

      陆行洲后知后觉地视线一定:“你的手腕?”

      “无碍了。”她摊开手掌,左右翻转,慢悠悠解释:“干扰生死,遭到的些许反噬罢了,多积德行善便好。”
      说来,还得感谢刘桂香,免去她这次的应噬。
      毕竟,总归是她设计王赖子割手指、两人受雷刑在先,才引发的后续种种连锁反应。

      陆行洲不再多打听,她暗地里做过哪些好事。
      问:“你们打算怎么去公社、县里?”

      “坐……驴车?”
      谢观月独来独往尚可用疾行符,避人耳目容易得很,若抱或背着星星,光天化日的目标太大,被谁瞧去铁定要闹出麻烦事。
      而穷乡僻壤的小山村里,既没汽车,也没自行车,也就驴车稍微快点。

      他直言:“路上不太平。”
      “那正好。”她道:“哪里不太平,我就去平。”

      陆行洲本意是想跟去,听到此,压下念头,只道:“我去大队部,把驴车借过来。”
      “有劳。”
      谢观月取出符内剩下的两捧蒲桃,分给他和星星:“补充维生素。”

      陆行洲没接:“给星星。”
      话落就走,不给她硬塞的机会。谢观月无奈。

      “陆大哥真好。”
      等人消失在视野,谢观星悄悄说:“要是能当我姐夫就更好啦,我不嫌弃陆大哥腿有残疾,姐姐,你嫌弃吗?”
      “……”她揪住他耳朵,轻扯了扯:“人小鬼大,少说话,养精神。”

      谢观星捂嘴笑。

      罐内药膳咕嘟时,小纸人同步传来声画消息。

      徐承怀老爷子眼中的惊奇欣喜,溢于言表:“月丫头,你太神了!”
      “你真能听到我在说什么?”他低咳一声:“听到请回复。”

      谢观月通过纸眼,看着童心未泯的老小孩,失笑:“能。”
      “嚯!”徐承怀捋着半长不短的胡须,问道:“月丫头,是谁被狗咬了吗?咱卫生院只有破伤风针,没有狂犬疫苗,我已经打电话问过县医院的老熟人,他们仅有少量储备,普通人根本轮不上,他也没这个权限调用。”

      “没关系,我来想办法。”
      谢观月谢过对方:“我这就带弟弟过去。”
      一听是姐弟,徐承怀忙安抚道:“月丫头你不用急,我到外科处置室叮嘱一声。”
      “你们随时来,都能打上针。”

      “好。”谢观月不再客气,那样反而显得生分。
      她召回四号小纸,喂完它灵力,就让五号小纸去县局找裴昭,他身为公安员兼法医,跟县医院的人必定交集匪浅。

      果不其然。
      半炷香不到,裴昭就拍着胸脯向她保证:“大师,您带星星来局里,我给他开处置证明和疫苗注射申请单。”

      “谢了。”
      这个年代,疫苗属紧缺冷藏生物药剂,管控极严,每一支都须登记在册,医生证明和申请单缺一不可。
      “我们大概下午到。”

      裴昭深觉这是献殷勤、表忠心、回报的好时机:“那我叫穆执开车去接你,他今天休假。”
      “也好。”谢观月没有推辞:“两点红卫公社卫生院见。”

      说定之后,她放下心来。
      并未召回五号小纸,而是让它在镇里先逛一圈,记住路线。

      不多时,鸡蛋打入罐内焖好,刚巧是两大碗的量。
      一碗存入符内随身带着,一碗晾得温度适口,就一勺勺喂星星吃掉,吃完最后一口,陆行洲恰巧赶着驴车回到了棚区。

      “大队部出事,人多拥挤,耽搁了一会。”
      他垂眸,沉沉凝视着她平静的侧脸,说:“那晚来牛棚的周茂才,被倒塌的泥墙砸伤、摔破了头。”
      预言正逐一应验。

      那周茂才看起来就一副命不久矣的死样。
      这算不算是干扰生与死?
      “你没事吧?”

      “好得很。”谢观月弯唇:“陆大哥,回来给你带吃的。”

      陆行洲动作一滞,心脏再度无端轰隆作响。
      他速即将星星抱上板车,借此来掩饰慌乱:“不必,我……我送你们到村口。”

      “成。”
      谢观月提来两捆稻草,铺到板车上,也不挑,手臂一撑跳坐上去,就势便躺倒在谢观星身边。

      “……”陆行洲仓促地收敛余光,喉结不自觉吞咽几下。
      离他好近。
      从前那个“她”靠近时,他也这般紧张过吗?

      完全没有。
      毋庸置疑。

      -

      谢观月从秦锋那拿过两人的介绍信,驱使驴车出了村。
      板车晃悠颠簸,催眠得紧,她一夜未眠,实在困倦,一连打出好几个哈气。

      “姐姐,我来赶车,你睡会吧。”谢观星挪到缰绳那坐着,左手抓过荆条赶驴|鞭。

      “你认识路?”谢观月问他。
      谢观星毫不犹豫:“嗯,来时就记住了。”

      “星星真棒,顾着些伤口。”谢观月夸完,倒头就睡。
      修炼于身体有益,总缺觉却会大打折扣,她一觉补到公社卫生院,看日头已是未时左右,睡了将近三个小时。
      她恢复劲头,牵着星星下驴车:“这太慢了,回头买辆二八大杠吧。”

      谢观星挠挠鬓角,他只是……想让姐姐睡得安稳些。
      就没赶速度。
      “好哇。”他眉眼上扬:“听姐姐的。”

      谢观月揉揉他的头,把驴车交给看门大爷,领着星星跨进卫生院大门,交钱挂号后,拿上票据直奔外科诊断室。

      外科医生上了年纪,他戴好老花眼镜,扫过大队介绍信里姐弟俩的姓名,面色和蔼几分:“徐老说是让狗咬了,我看看。”

      “人咬的。”谢观月小心抬起星星的胳膊。
      医生起身,对着光仔细查验完,皱眉:“真够深的,多大仇多大怨啊。”
      “来,先做个皮试。”

      谢观星抿唇点头。
      止痛穴还未解,从皮试,到打针,他全程都没任何感觉,医生直表扬他勇敢。
      他被夸得有点难为情,脸颊红扑扑的:“是我姐姐厉害。”

      医生笑眯眯道:“脸皮还挺薄。”
      他对谢观月说:“姑娘,你们去县医院注射狂犬疫苗,得连续去14天,要不要我开个转诊介绍信,方便住院?”
      “要的。”她立即应声:“麻烦您了。”

      “应该的。”医生叹气说:“路难走,能住院就别来回折腾,天气热,万一孩子伤口发炎感染,就麻烦了。”
      谢观月称是。
      她本想在县招待所给星星长租个房,花钱请人照顾的,既然换成住院,干脆就请专业护理员吧。

      医生“唰唰”开好信:“到革委会盖个公章就好。”
      “多谢。”谢观月接过,从“兜里”取出一枚平安符过去:“您三日内有道小坎,别取下来。”

      说罢,她扶着星星头也不回地离开。

      医生怔楞一会,忙把符纸塞进口袋。
      天老爷,徐老也没说,这姑娘这么莽撞啊,让人瞧见可不得了……

      从卫生院一出来,谢观月就望见停靠在路边的吉普车,和那熟悉的车牌号。
      她先掏出一块钱给看门大爷,劳他再看一下午,大爷不肯收,她放下就走。

      到车边,穆执放下车窗,她问:“吃过没?”
      穆执诚实地回:“还没。”
      “那我请客,先去国营饭店,吃饱再去革委会盖章。”谢观月果断做出决定,拉开车门,和星星坐进后座,见穆执没发车,疑惑:“你找不到?”

      “不是。”
      穆执俊脸憋得通红:“咋能让女同志请吃饭。
      按理,谢大师您救了我们局里几名同志,也该我请客才对。”

      “……”谢观月无语,拍板道:“听大师的,别墨迹。”
      穆执只得听命,将车开到目的地。

      已过饭点,国营饭店内人很少,谢观月拿出一沓钱票,递给服务员点菜:“红烧肉,椰子炖鸡,两盘炒素菜,外加三碗米饭。”
      服务员看她给钱痛快,麻溜对后厨喊话开火。

      穆执坐下后,纠结要不要把钱票补给她。
      但很快,他就打消了这个想法,只听大师对他说:“星星要住到县医院半个月,劳你和裴昭顾着点,你们身份特殊,给钱不好,就只能多请几顿饭了。”

      “没问题!”
      穆执这下不再多虑,饭菜上桌,便敞开胃口吃起来。

      三人吃完,歇会,到公社大院去盖章。
      谢观月下车前,速画几道清凉符,人手一枚:“你俩在车内等着。”

      一大一小异口同声:“好的,谢大师/姐姐。”

      郝建国今个没外出,正喝茶听广播,好不惬意。
      他视力极佳,一从窗户望见大师过来,忙不迭冲出去,笑脸相迎:“大……谢同志,您怎么来了?”
      她开门见山地把转诊信递过去:“喏。”

      郝建国看完,担忧问道:“您弟弟还好吧?”
      “没有性命危险。”谢观月神色淡淡:“还请尽快盖章,我们得赶去县里。”

      “大师,您进屋吹会风扇,稍等一下。”
      他把人引到室内,便脚下生风般往对面革委会办公室跑去,二话不说拿过办事员桌上的印章,蘸上红泥,“哐”地一下盖到纸上。

      “郝特派员,盖啥章呢?头回见你风风火火的。”旁边同志调侃:“你可别犯错误啊,那女同志再漂亮,你也是有家有室的人了。”
      郝建国嗤道:“边去。”
      “那是老子的救命恩人!我老娘、媳妇都晓得。”

      那同志笑得贱兮兮:“那介绍给我呗?”
      “就你?”郝建国翻个白眼:“没有镜子总有尿吧?你连给她提鞋都不配!”
      “……”

      踏着笑闹声,郝建国来也匆匆,去也匆匆:“谢同志,不负所托。”
      “辛苦了。”
      谢观月浅浅一笑:“你说得对,那个人的确不配给我提鞋,你也离他远点。”

      郝建国简直点头如捣蒜:“好好好!我一定听您的!”

      离开公社后,穆执便驱车朝着碌拾镇方向驶去。
      快至那处乱葬岗,他一如既往地准备绕路。

      “不必绕。”
      谢观月外放灵力,笼罩住整辆车:“只管往前开。”

      穆执远望那片灰白浓雾,心头发憷。
      传言进去过的人,不是疯就是死,好些年都没谁再敢作死闯去那片荒坟地了。

      可回眸,对上大师冷淡、无畏而强势的眼神,倏然,他的胸膛内便腾起满腔底气。

      “嗯嗯!”
      穆执深呼吸,铆足劲踩下油门,聚精会神地目视前方路况。

      直至开过那片迷雾禁区,他才恍觉,手掌心内密布着冷汗。
      仿若刚历经一场风险大逃亡,血压脉搏飙升。

      呼,他从外后视镜回看,竟真的安然无恙,畅通无阻地闯出了坟场?!
      毫无疑问!有谢大师在!再难走、再可怕的路,都是坦途!

      抄近路确实要比往常快上许多,他们到达县局,才三点半。

      裴昭正等在大门口,一见车停,就快步上前帮忙开车门、打伞遮阳:“大师,您请进!”
      “……正常点。”谢观月侧身避开:“你带路吧。”

      裴昭以拳抵唇,咳两声:“随我这边来。”

      一行人走进卫生室。
      裴昭穿上白大褂,戴上手套,瞧着正经多了,他先例行查看病患伤势,给谢观星全方位检查后,才正式写下伤情证明和疫苗申请。

      两张单据交到大师手上,他说:“小家伙营养不良,得好生调养才行。”
      “在调呢。”
      谢观星满脸骄傲地抢先答道:“姐姐给我熬药喝,还给我买肉吃,买糖、糕点,罐头和饮料。”

      “还不够。”
      裴昭笑着说:“这次血流得多,要多吃点才能补回来。”
      他边说,边带他俩往县医院走。

      离得近,不用开车送,穆执就独自驾车出了县局大院。

      裴昭进入县医院,如进自家。
      他熟门熟路地给谢观星挂号,再到药房取冷藏的狂犬病疫苗和血清。

      护士识得裴医生,核对完凭据信息,便把疫苗给他。
      “打针后可能会低烧,手臂酸痛,乏力。”她低头填写《接种登记表》,习惯性说明副作用。
      等裴医生帮谢观星打完针,她开张回执单给家属,叮嘱道:“常规14针,以后每天都是这个时间点来注射,别中断。”

      “好。”
      谢观月拿颗酒精棉,按住星星上臂处的针眼,不流血后,就去办住院手续。

      待一切妥当。
      她避开人,把上午熬的药膳端出来给小家伙喝,还是热乎的,但星星食欲不高,只小口地啜饮,她轻笑:“姐姐明日会带吃食过来,别怕。”
      “最晚三天,就接你到外面住。”

      “真的吗?”谢观星两眼微亮:“我一天也不想和姐姐分开!”
      她保证道:“真真的。”
      “你躺下休息,我去买些生活用品。”

      她话音方落,病房门口就多出一道身影:“谢大……谢同志,您看还缺什么,我再去添置。”
      穆执拎着大包小包进来,全是住院会用到的东西。

      谢观月扫描一遍:“很齐全,多谢。”
      “穆同志,这几日还要劳请你带早餐给星星,我约莫晌午才能到。”

      “您放心,小家伙就交给我和裴昭吧。”穆执爽快应承。

      裴昭适时敲门走入,后侧方有位年轻姑娘随行。
      他把换来的一沓食堂专用饭票和菜票,放到谢观星枕边,同他介绍:“星星,这是护理员夏姐姐,你想吃啥就给她票,她会到食堂给你打来。
      有任何需要,也都跟她说,比如打水洗漱,擦身倒便盆这些,千万别不好意思。”

      小家伙应是头回住院,要是不说详细点,样样自己偷着干,那伤口恶化、辜负大师所托,就是他们的罪过了!

      谢观星乖巧表示:“谢谢裴叔叔、穆叔叔。”

      平白压谢大师辈分的两人:“……额。”
      “无妨。”谢观月不在意,二位的付出和好意,她承下了。

      省去买住院物品的功夫,她画符易容到供销社,专门采购副食品。
      此处种类比红卫公社丰富得多,星星和观宁没尝过的方块酥糖,麦芽糖,椰子糕,江米条,菠萝罐头等,她都按最大份额买下,付完钱和票,她瞥见麦乳精,人均限购一罐,遂折腾变化出几副样貌,弄来五罐。
      属实麻烦费事。

      临走前,她向售货员打听:“请问哪里卖自行车?”
      “国营百货大楼。”对方指明一个方向:“同志你往西走,岔路口朝南拐,就能看见了。”
      “谢了。”

      谢观月在五号小纸的视野中,见到过。
      她循着路线走,很快抵达。
      与现代摩天大厦相比,两层小楼显得很袖珍,门牌和装饰海报充满年代感,走进去,各个铺面柜台基本一览无余,一楼是服装鞋帽成衣,副食品,牲禽水产肉货,二楼是家居日用百货,还有五金电器大件。

      她记得众筹的券里,就有稀缺专项票,不乏风扇,自行车,收音机,手表和缝纫机。
      可惜,常化县绝大部分村子尚未通电,电器压根用不上。

      她先在一楼扫荡一圈,把所剩不多的油粮肉鱼糖布烟酒茶等票,全都拿来换成物资,随即找个视觉死角,将货品存进储物符后,她便上到二楼,迈进大件专区。

      逛过一圈,相中几样,却没见着售货员。
      她拍拍自行车座:“买东西。”

      “别乱拍,拍坏了你可赔不起!”
      负责这块专区的中年大婶,从实木柜台后探出头来,口气不善地呵斥。
      她早就瞅着来人两手空空,穿着粗布衣裳破布鞋,寒酸得紧,就懒得招待,只偷偷吹风扇,动都没动。反正她练出来了火眼金睛,能凭人的衣着打扮分出三六九等,这村姑就是最低|贱的农村乡下人,还敢手上不规矩,她得多教训几句,让这死丫头长长记性才行!

      对面的百货售货员,见惯不怪。
      大婶仗着是国营职工,平日眼睛就长在头顶上,素来平等的看不起所有土里刨食的,也没少挤兑她。

      谢观月:“……”哪都有极品。
      真烦。

      嗓音冷然:“你们经理在哪?我倒要问问,顾客要买东西,到底卖不卖。”
      管理百货的那位妇女,站出来好心打圆场:“卖的卖的。”
      中年大婶歪嘴嘲笑:“就她?没钱装啥款子,赶紧滚穷鬼。”

      在她骂完的一瞬间,谢观月直接用灵力隔空甩她一巴掌。
      还管什么天道法则!有没有干扰凡人命运因果!
      星星被疯婆子咬,她心情本就不佳,还遇上这么个不开眼的脏东西。
      惹到她就该承担后果!

      “啊啊!”大婶捂住左边脸,撞鬼似的惊叫。
      谢观月又是远程几巴掌,发泄怒火。

      这下,中年大婶魂都要吓飞了,叫得更厉害,裤子当场湿掉大片!
      她哆哆嗦嗦蹲下,蜷缩进墙角,明明面前啥都没有,却总有巴掌在扇她!
      鬼,有鬼!一定是鬼!

      百货售货员不明所以地懵在原地。

      而尖叫声很快引来了,其他顾客和百货大楼的经理。

      谢观月无意耽误时间,对经理道:“你们用精神失常的人做售货员,能算得清账么?”
      “那两台收音机,这辆凤凰牌二八大杠,和那台缝纫机,我都要了,结账。”
      她拿出厚厚一叠工业券、大团结和对应的专项票,放到柜面上。

      众人一时震惊于她的大手笔,甚至忘记去关注大叫的人。

      经理脸笑成菊花,麻利收钱、开发票:“同志,记得拿着它去县公安局,办理车证,上车牌。”
      “缝纫机要给您送到哪里?”

      谢观月报出大队地址,冷冷撂下一句“下次来商场,别再让我看见她”,便推着车,拎上收音机,下楼离去。

      徒留身后一片喧哗。

      出了百货大楼,她先骑车到县局,托年轻小公安,把收音机和茶叶交给穆执和裴昭,后到自行车管理窗口,登记信息,给车架打钢印,再交钱领车牌和车证。
      办完手续,她才去医院,给星星送一部分零嘴和一罐麦乳精,其他的则带回棚区。

      “姐姐……”
      谢观星坐起,扯着她的衣摆,声若蚊呐:“我想跟你回去。”

      穆执见状:“要不,我今晚留下陪床吧?”
      裴昭也“自荐枕席”。

      可谢观星仍未撒手。
      谢观月半搂住他,抚摸掌下瘦削的脊背,趁机将六号小纸人塞进星星的手心,压低音量道:“它身上有姐姐的魂丝。”
      “让它代替我陪着你,可好?”
      小孩乍然住进陌生的环境,还有另外三个病友,感到惶恐不安很正常。

      谢观星一顿。
      他知道借由纸人能与姐姐沟通,如同时刻在电话通讯,心间阴霾登时尽散。
      他愉悦应道:“好!”

      把人哄好,谢观月没参与两个男人谁陪护的话题,便骑车原路折返公社。
      快到乱葬岗附近时,道路中央莫名多出一段粗壮的木头。
      拦路打劫?

      她车速不减,从路边骑行。
      倏地,“哐啷——”一串杂音,有树枝插|进车轮钢丝辐条之间,车身立时急剧晃动,她蹙起眉头,不紧不慢地双脚撑地,稳住把手。

      紧接着,两边草丛里蹿出五个蒙面壮汉。
      各个满身煞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第 2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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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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