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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邪道线索( ...

  •   白烛燃尽,底部凝成厚厚的蜡油。
      外界天光大亮,地窖满目昏黑。

      谢观月适时开启法眼。
      取出那套书符工具,一气呵成画出数十张符箓,有安魂归骨符,固魂符和锁魂符。
      她另取一块白布,裁剪成旗帜大小,上书“纪霜离”的名字,当做引魂幡;又削下一长块柳木,做牌位,用刀阴刻纪霜离的名讳、生辰与卒日。

      刻完,江雪和齐朗就自发守在牌位附近,如同两大护法。

      谢观月正有此意。
      柳木性阴柔,通冥,不伤魂,却易招邪,有二鬼镇守,可隔绝不长眼的杂鬼侵扰法事。

      随后,她在法坛地面上铺设黑布,挡白日阳气。
      捻起七张安魂归骨符,按北斗七星阵摆放在布上,踏罡步加持,后把洗净的骨灰均匀铺在阵中央天权、玉衡之间,并盖上一块红布的边角,用以护骨,隔绝地气阴寒。

      她掐算个时机,在案前点燃三盏白烛,三根柏香,再烧一捆纸钱。【一般是神三鬼四,这里配合安魂七星阵不点四根】
      轻诉:“纪霜离,我来为你安魂搭桥,引魂归位。”

      一语落,她开始低诵安魂咒,挥动引魂幡,同时掐诀启动符箓布成的阵。

      “纪霜离:
      北斗垂芒,七曜临堂;魂无飞散,魄不彷徨。
      虚惊苦厄,尽数纷扬;尘冤已释,业障消亡。
      浊骨重净,灵基无恙;安魂定魄,速聚还乡。”

      她连着诵念完三遍,纪霜离的鬼魂,便被一股柔和轻缓而不失温暖强悍的吸力,给坚定不移地拉扯着朝骨灰靠去。

      她的魂体在骨灰上空盘旋片刻,继而从红布的缝隙中,一缕缕钻回骨灰。

      渐渐地,骨灰内传出低低的呜咽抽泣:“大人,我不痛了!一点都不痛了!”
      “感觉好轻盈,好舒服,力量也比过去强好几倍……”

      几十年来,她日夜煎受着腐蚀与灼烧,只能龟缩在小小的瓮缸中上部,压根不敢附着在骨灰上,一碰就要承受更极端的痛处,几乎溃散。
      可越痛,她便越清醒,越愤恨,越狂暴。
      于是每隔一段时间,就要触之提醒自己一遍。

      而如今,仇人冷不丁一下死光,她好像一点都不尽兴,并无大仇得报的爽快。
      ……

      “不疼便好。”
      谢观月弯唇笑笑:“你们三个,没添杀孽,我很意外。”
      “也很欣慰。”
      意外于因果已结,却死于邪道之手;欣慰于三只鬼誓言未渝,不必受极刑。

      得到夸奖,江雪和齐朗莫名脸红,若是鬼魂有温度的话,一定是烫的。纪霜离也慢而平静下来,浓烈的恨意仿佛“噗”一下,便泄了气。

      世上有恶,也有善。
      大人便是至善之人。
      她不要沦为像万家父子那般十恶不赦的恶鬼,她想干干净净地留在大人的心里,不能毁掉大人辛苦给她重铺的往生路。

      此想法一出,纪霜离便觉,骨与魂融合得更为凝实,更为坚韧。
      下一瞬,她竟是幻化出,生前最姣好的模样,亭亭玉立在香烛前。

      “哇!!!”
      江雪长长惊叹一声:“霜离姐,你好美啊!”
      齐朗也赞同:“比沪市最红的歌星还漂亮。”

      谢观月从阴案上抱起新的素面陶瓮,一转眸就见身段丰满、姿容妖艳的女子,冲着她盈盈微笑。
      “确实是难得一寻的美人。”
      可惜,美貌加任何牌都是王炸,唯独单出是死局。【注:网络用语】

      尤其在过去的战乱年代。

      纪霜离窥见大人眼中的怜悯与惋惜,泪水“唰”地夺眶而出。
      这回,不再是黑色浊液。
      它透明,纯澈而洁净,也不是凉的,滴在她的腕间,居然带着一丝丝温热。

      “大人,我的眼泪,怎么会发热……?”

      “正常。”
      谢观月在黑布旁铺上少许糯米:“那是骨灰在微微发热,代表着,你真正找回自己的根骨了。
      随着时间的推移,热度会化为你的鬼力。骨魂越凝实,你的鬼力就越强悍。”

      她边说,边削下七片桃木小块,又以七星阵位,垫在素面陶瓮的底部。

      纪霜离咬住唇瓣,哽咽道:“大人,我是完整的鬼了,对吧。”
      “嗯。”谢观月略一颔首:“先变回骨灰吧,进行最后一步,封坛。”

      “好!”纪霜离遵令行事。

      谢观月不紧不慢地提起黑布四角,将她的骨魂轻缓倒入陶瓮,再以白布封口、红线棉绳缠绕三圈,盖好陶盖。
      还没完。
      她在陶瓮一面贴上固魂符,对面贴锁魂符,撒朱砂封边。

      复又掐诀念咒:
      “天清地明,万物安宁;骨魂永固,诸恶难侵;
      不留久缚,暂驻坛庭;稳汝形神,任尔归冥。
      急急如律令。”

      咒毕,素瓮微颤,婉转嗡鸣,似有灵光轻荡其周。
      自这一刻起,纪霜离方算真正拥有了最终归宿。

      “你想葬于何处?”
      谢观月取水倒进大陶罐里,掺着艾草柳盐水净手:“今晚亥时是个好时机。”
      八月十五(公历),癸未日,阴干阴支,亥又乃阴数至极,五行属水,故为至阴之水,适合枉死者下葬。

      纪霜离犹豫好半晌,讷讷道:“大人,我想葬在你附近的坟地里。”

      此言大大出乎谢观月的预料。
      缘何,又很容易猜想到。
      “我不会久留在牛棚。”她道:“你可以考虑跟你的亡夫合葬,他在你被辱离世后,便未再娶。”

      提及丈夫,纪霜离不禁一阵恍惚。

      毫无疑问,她曾经也是深爱过他的,刚被万泽强抢进后宅,至新死化鬼那段时日,她的确时常怀念丈夫,既寄希望于他能救自己于水火,又知强|权面前读书人的无能,只望他保重自身;
      可自被镇压起,长久以来,她的内心就只住满仇恨,再无一丝空缺可供追忆感情。

      对方的面容早已模糊,只剩一道虚无的轮廓。
      回首当初,心湖也已泛不起丝毫波澜涟漪。

      可见,再浓烈蚀骨、不可遗忘的真情,也抵不过漫长煎熬的时光消磨。
      没有了爱,合葬又有什么意义?

      “不了吧。”纪霜离摇头:“大人,我意已决,还望您成全。”

      谢观月没理由不答应。
      连净骨那般繁琐的事,她都未假手于人,又岂会辜负这样微不足道的请求。
      “那便如你所愿。”

      这时,一只小纸人飞落在她肩头。
      稚童声响起:“主人,万振宏的鬼魂逃逸了!”

      “我知道。”谢观月给二号小纸输送一缕灵力。
      它这几夜一直跟着三只鬼,对他们的所作所为了如指掌。
      自然也包括万氏父子的结局走向。

      而当时三只鬼离开后,二号小纸人却遵从她的指令,依旧蹲守在原地,亲眼看着阴差来拘魂。
      尔后,果然不出她所料,万振宏并未乖乖下阴曹,在阴差用勾魂索捉拿他的一刹那,陡然迸发出强烈的怨气,拼着一股劲转身就逃。

      “他逃了?!”三只鬼惊怒。

      谢观月淡定开口:“他逃无可逃。”
      说着,她冲着齐朗伸手:“把两枚玉坠给我,你们暂且不能留。”

      齐朗脸上流露出讶异。
      他比霜离姐更痛恨邪道,故而第一时间就将其要来,想循着它们追踪溯源。
      可既然大人说不能留,那他便信,遂没迟疑,径直把裹在魂体内的玉坠,移交到她手里。

      “我去找万振宏。”
      谢观月接过吕弘华的同款坠子,二话不说扔进储物符,叮嘱:“你们好好修炼,对上邪道才更有胜算。”

      三只鬼齐声:“好的,大人!”

      凭着玉坠外残留的气息,追踪到万振宏并不难。
      谢观月用上疾行符,半小时便已至一片荒坟地。

      此处,在红卫公社与碌拾镇的山岭交界地带,是一方大山坳。
      碌拾镇那侧山脉前段崩断塌方,如青龙斩首,阳气泄散;红卫公社这侧山体却隆起探出,高过它,恰似猛虎垂首,欲要衔走坟地枯骨之势,阴气逼压。
      在风水格局里,是最典型的白虎衔尸、青龙断首的凶砂恶形。

      早年战乱时,这片双凶山坳埋葬过数万人。
      因此叫乱葬岗更为合适。

      众所周知,乱葬岗汇聚地脉阴气,是个天然的养阴巢穴。
      整片土地布满无主尸骸,且多是死于凶杀、饥荒、疫病、战争的横死者,因而充满戾煞与阴怨。
      阴煞又是阴魂的养料,遂有大量孤魂野鬼聚集于此,长此以往循环,这里就成了大凶之地,终年萦绕着肉眼可见的淡灰雾气。

      过往行人避之唯恐不及,宁愿多绕行崎岖小道,也不肯抄这段近路。

      现今入目荒草丛生,断石残碑四分五裂,矮坡连绵望不到尽头,零星几棵老树,枝桠也光秃秃的。

      “出来吧。”谢观月冷冷一语。
      煞气能遮掩亡魂的气息,想一下子精准找到万振宏,有点难,却也不到逆天的程度。

      她肚子忽然有点饿,不是很有耐心:“我数三个数。”

      原先还在到处飘荡的野鬼们,一见来人气势非凡,都趴到树上、坟头或地底下去悄悄窥探。
      听闻此话后,左顾右看,都没鬼回应。

      就在气氛陷入僵持时,有一只半人长、缺胳膊少腿的小鬼,爬到谢观月脚边:“大姐姐,我知道他在哪。”

      谢观月低眸,目光微动:“能告诉姐姐吗?”
      “姐姐给你吃的,还给你补全手脚。”

      瘦巴巴的小鬼双眼一亮:“好呀。”
      他半点不带停顿,指着一棵环抱粗的老槐树:“那里呢大姐姐,我看见他混进来的,他还用力踩了我一脚!”

      当是时,槐树后面传来一长串的咒骂。
      “……&#%*#死小鬼&#*%#活该死后只能爬!”

      而谢观月在他骂完的一霎,已裁纸成绳,念咒注入灵力,一下飞跃上前,捆住了对方的脖颈和身体!

      “聒噪。”她狠狠一脚踹在万振宏的膝弯。
      犹不解气,她又连踢带打,虽没携带灵力,却凭借自身的道意,硬生生将初变成鬼、阴魂本就较弱的万振宏,打得“半死不活”,濒临消散。

      附近众鬼只听“咔嚓嚓”的脆响,女子竟是折断了生鬼魂体的四肢百骸。
      “嘶……”
      他们纷纷逃离得远一些,唯恐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那小鬼却没害怕,直觉她行事凶悍,周身却有股子暖意,让他情不自禁地想靠近。
      他便在旁呐喊助威:“大姐姐,好厉害!好威武!”

      不多时,谢观月便停下踢打。
      并非善心大发,而是不能私自打散逃逸的鬼。

      她踩着“绳子”一端,取出工具迅速画好神虎拘鬼符,点燃,面朝西北幽府方向,三作揖,左手掌心朝前,大拇指甲尖掐住小指根部,其余四指舒展掐亥诀,又叫勾目诀,可召幽冥差吏。
      “北幽玄府,黑白无常速至,锁此邪祟!急急如律令!”

      话音方落,青天白日里,乱葬岗阴风骤起。
      西北方位隐约有铁链声缓缓而近。

      吓得数万鬼魂们瑟瑟发抖。

      片晌,风停声歇。
      一黑一白两道身影,已立于谢观月跟前。

      白无常谢必安,通体素白广袖冥官长袍,无风自飘,头戴高筒尖顶官帽,上写“一见生财”,他手持哭丧棒,腕缠银锁链,腰间挂着收魂袋。
      黑无常范无咎,一身玄黑厚重广袖官袍,沉沉垂坠,头戴短宽方顶帽,上书“天下太平”,他手持虎头刑牌,手臂缠着粗大铁锁链,腰间挂手铐脚镣与镇魂铜铃。
      一如她记忆里的模样。

      看来,穿书并未改变冥界之事……兴许,还是同一个地府。

      “好久不见啊。”她语气稀疏平常地打招呼。

      黑白无常乍见故人,微一怔楞。
      “玄戈道长,好久不见。”

      谢必安笑说:“多亏有你帮忙,不然那办事的阴差,就得挨罚了。”

      “客气。”谢观月猜测得到验证,松开脚,把虚弱不堪的万振宏踢过去:“他生前作恶无数,死后还敢逃逸,先把十八层地狱刑罚全都轮一遍再说。”

      范无咎首肯道:“玄戈道长高见,我等必不会轻饶他!”
      他给恶鬼套上锁链,麻溜拖拽进幽门内。

      见他俩来去干脆利落,谢观月出声喊住:“这些鬼怎么安排?不带回地府么?”
      “最近北面死的人太多,忙不过来。”谢必安摊手:“玄戈道长,您若有空,便帮忙超度一下吧,届时使唤本地阴兵来接引。”

      言下之意,他俩实在抽不开身。
      别再召。

      “……”
      谢观月默默目送他俩隐入虚空。
      成千上万只游魂野鬼,如此大规模,在缺少正经法器、文书供品、大批符箓的情况下,仅凭她一人就想超度?
      呵。
      想累死谁呢。
      她可不当阴间的牛马。

      转身走向趴在土堆里的小鬼,捞起他轻飘飘的魂体。
      “小家伙,想不想跟我走。”谢观月拭去他脸上的脏污:“你很合我眼缘。”

      小鬼闻言,激动得直打颤。
      可一低首,瞅了瞅自己糟糕的“外形”,便佝偻起身子,塌着肩膀,脑袋也垂得低低的,恨不得钻进地缝里。
      他嗫嚅道:“大姐姐,我不配跟着你……”

      “我只问你,想不想。”
      谢观月放轻嗓音,抬起他的小脸:“说实话。”

      许久。
      一声又软又颤的“想”字,落进她耳里。

      “乖孩子。”
      她拿出黄箓纸,重新剪裁出一只小纸人,背后画上栖魂符,旋即咬破自己的舌尖,取一滴血和朱砂为小纸人开光点睛。
      这次,自不是再吹自己的魂丝入纸:“天清地灵,纸人成形;魂随符来,道光护灵!敕!”

      小鬼顿时感到一股引力在吸拉他的魂。

      可倏忽之间,一只不知何时凑近的老鬼,竟伺机而动,欲抢先一步往纸人里面钻去。

      “呵。”
      谢观月喉间挤出一抹嗤笑,在老鬼整个都快跻身纸人前,稳准狠地一把掐住其后腿,直接强行将他给抽拽出来,并动用灵力,把他团巴团巴丢出了乱葬岗的地界。
      “恬不知耻的老东西。”

      此地鬼山鬼海的,她还能不防备么。

      小鬼崇拜望她:“大姐姐,谢谢你!”
      “快进去吧。”
      敕令有时效,谢观月真不想再浪费一滴舌尖血,挺疼的。

      其他鬼见识过女子打鬼的本事,又知她和阴差关系匪浅,就算有贼心,也没那个贼胆。
      这回,小鬼终于安稳地栖身至纸人内。

      谢观月临走前,掏出十来捆纸钱,一并点燃,烧给乱葬岗的阴魂们。
      “分着花吧。”

      -

      与此同时。
      常化县公安局接到劳改农场管事人的报案,一行人已匆忙抵达现场。

      万家宿舍内,哀嚎不绝。
      围观的人却噤若寒蝉。

      万泽死无全尸,脑袋爆裂,却不像被外力暴力破坏。
      万振宏看似死于突发急性心梗窒息,可面上惊恐至极的表情,着实很耐人寻味。

      穆执和裴昭检查完死因,彼此对视一眼。
      两人不约而同地联想到:鬼怪作祟。

      旁边拍照取证的公安员,手都在抖。
      最近咋回事?
      死者一个比一个血淋淋,梁姗姗七窍流血,郑二顺满身血污,这个万泽更骇人,爆头,整颗颅骨粉碎,脑花四溅,脑浆和血液烂糊糊混在一起,淌得满地都是。
      连脸皮都炸成了一块块碎肉,如果不是万家亲属认证,谁敢说这是万泽。

      穆执走到抱团围坐的老幼妇孺面前,照例询问问题。
      却见好几人呆傻发痴流口水,正常点的,也各个面色惨白,眼神躲闪发飘,躯体紧绷颤|栗,不是揪着衣角,就是抠指甲,说话也吞吐结巴。

      问到万泽的妻子李翠萍,万泽有没有仇家时,她不停低头舔嘴唇,手搓着粗布裤缝:“我,我不清楚,公安员,我记性不好,总忘事,我连昨晚吃啥,都不记得了,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穆执冷道:“隐瞒不报,视为歹徒同伙。”
      “你们每晚都住在一块,不至于所有人都听不到动静吧。”

      万泽老母亲拱缩起一把老骨头,直摇头:“就是没听到。”
      “公安员,别查了,你们都走吧,走吧,我们不报案,不报的啊。”

      管事人每次看这老太婆就无端厌烦,心里窝火地啐上一口。
      “穆公安员。”他双臂环胸,壮着胆子套近穆执耳边,小声道:“她们在撒谎!我们邻里连着三晚都听到了尖叫,头一晚大家伙都赶了过来帮忙,谁知道门……焊得死死的,刀劈斧砸都撬不开。
      说句迷信反|动的话,万家父子过去必定结过死仇,人家报复来了,我建议啊,您调查下万家进这儿前犯的事,没准能帮苦主伸冤呢。”

      没错,他这几日也算琢磨过味来。
      除万家以外,农场其他人全都好好的,半点没受惊丢魂,显然,那阴物是在有目的性地报仇。

      记录的笔尖轻轻一顿。
      穆执脑中灵光乍现,犹如拨开云雾般,局面豁然明朗。

      谢大师说过,坝王大队知青点的厉鬼,复完仇就走。
      而两名死者的农场存档资料显示,万家曾经的老宅旧址,正是那处知青点……

      穆执稍作沉思,对几位同事使个眼色,将管事人在内的无关人等全部赶走。
      只留他们和万家人在屋内。

      一室死寂。

      “你们都见到江雪、齐朗和纪霜离了,对吧。”
      穆执口吻笃定,冷漠,且满含个人厌恶的情绪。
      对于常年办案的他而言,挟带私人感情,是相当不专业的,可在场却无人提出异议。

      公安员们未曾听过纪霜离是何人,却是知晓前两者的——穆同志入职县局的首日,便立誓要找到江雪。而就在昨天,穆同志说有了她的消息,却是以死亡为终结。
      但并未销案。
      穆同志已经调出江雪和齐朗的案卷,一并另立为非正常死亡刑事悬案,永久存档,方便后续侦查。
      后又加急电报,传去了沪市的省公安局。

      此时,他把三者姓名罗列在一块,那便表明……

      公安员们恍然大悟。
      垂眸一看万家人,嚯,正齐齐控制不住地打哆嗦呢,颤得跟帕金森一样。

      铁定见过鬼,实打实没跑了。

      “说出当年的真相,否则。”
      穆执战术性停顿,给万家人施加心理压力。
      他眸子微敛:“下一个死的,兴许就是你们了。”

      须臾,有尿骚味逸散在浓重的血腥气里,恶心,难闻。
      穆执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紧盯着李翠萍,见她动摇地张张嘴,却冷不防被旁边的老太婆捂住嘴:“不准说!”

      老妇眼球凸起,面部狰狞得形同恶鬼。
      她不当地主婆子后,常年干活,手劲颇大,竭尽全力去捂嘴时,李翠萍压根挣不开。

      穆执见状,决定以退为进。
      他不动声色地退后几步,走至门边:“那就等着纪霜离、江雪和齐朗,今晚来拜访你们吧。”

      他示意众人撤走。
      心里同时倒数:3,2……

      还未数完,就听身后“咚”的闷响。
      穆执回眸,只见,那老太婆后脑勺撞在土墙上,两眼一翻便晕死过去;而反抗胜利的李翠萍,粗喘着气,生理性地发颤:“我,我说……”

      良久。
      在她颠三倒四、支离破碎的絮叨内容里,众公安员们终是拼凑出了一个残忍的真相。

      ——三十多年前,万家在本地呼风唤雨,万泽被老头老太婆惯得无法无天,杀人放火无敢不做。
      他在娶了李翠萍后,又连续强纳良家女子十几房,可仍觉不够,一次偶然,看中了美貌窈窕又兼具书香气质的纪霜离,打听后得知她已是孤女,嫁的还是个穷酸青年,就无所顾忌地将人掳进了府宅糟蹋。
      纪霜离屈辱死亡后,化作厉鬼,搅得万家家宅不宁。

      可没几日,万振宏想方设法地找到了当时的一位游方道士,那道士降服纪霜离后,建议用阴婚镇煞的法子,镇住她,但需要牺牲两条人命。
      万振宏哪里会在乎别人的死活。
      他在得到阴婚夫妻的最佳生辰八字后,立马就派人去找,也就在那时,道士向他推荐了齐朗。
      于是,江雪和齐朗先后脚被带回了万宅,举行阴婚仪式……

      事后,万振宏对道士千恩万谢,并赠送给对方许多金银珠宝,还把道士给的符和坠子视作神物,从不离身。
      ……

      穆执等人僵滞在原地,仿如生锈停摆的时钟,好久才恢复运转。
      “那道士叫什么?”穆执涩声问。

      “我不知道。”
      李翠萍目光涣散,反应迟钝:“我只见过他两回,长得……我也记不清了。”
      她皱着眉,努力回想过后:“他,左腿好像有点跛,但长袍挡着,不明显。”

      穆执当即把这一信息重点记录下来。
      老、小公安员也扒在墙上,把她的口供一句句记好,回去好整理进卷宗。

      走前,穆执对李翠萍说:“你应该特别感谢一个人。”
      “若不是有她在,你全家现在必定一个不剩。”

      李翠萍猛地打了个寒噤。
      连日惊惶恐惧加饥饿焦渴带来的后劲,一瞬间袭来,她彻底撑不住,瘫软昏倒了下去。
      而她亲生的孩子,却木讷地干看着,一动不动。
      ……

      当天。
      县局便贴出公报,全面揭发万家父子的累累杀人罪行,并向各大公社下发通报。

      【伟人教导我们:
      一切破坏社会治安、残害群众的阶级敌人都要受到人民的审判!
      我常化县原坝王大队旧社会残渣余孽万振宏、万泽父子,丧尽天良,草菅人命,三十年前共戕害纪霜离、江雪、齐朗在内三十六人,手段极其残忍,犯下不可饶恕的滔天血案!罄竹难书!
      今,凶犯已伏诛,血债血偿!
      为坚决打击恶性杀人犯罪事件,我局严正声明,一切亡命歹徒都将受到最严酷的刑罚!
      碌拾镇县公安局
      一九七三年八月十五日】

      一时间,消息不胫而走。
      不到半天,就传遍各大公社的大街小巷,百姓们群情激奋,恨不能将万氏父子的祖宗十八代,都给骂得从地府里爬出来。

      传至坝王大队时,已近中午。

      谢观月刚睡醒。
      她早上带着小鬼纸人回棚区后,喂他吃完香火,自己也吃光锅里的海鲜粥,洗漱一番就睡下了。

      听到棚区外男人的说话声,她起身出去。

      穆执一看到她的身影,隔着老远就迫不及待地分享:“谢大师,想必你已经料到,害死江雪他们的元凶死了!帮凶也有线索了!”
      “嗯。”谢观月淡声:“后者说来听听。”

      “那道士是轻微左跛子。”
      穆执接着将李翠萍招供的话复述一遍:“我怀疑,他推荐齐朗是早有预谋的。”

      谢观月自动忽略“轻微左跛子”之外的话。

      玄门中人泄露天机,有五弊:鳏、寡、孤、独、残;三缺:钱、命、权,应在哪一个都很正常。
      就像她,是孤,幼年丧亲。
      那邪道俨然是“残”。

      可他动用禁忌邪术,害死有功德的贵命之人,按理必遭剧烈反噬,可仍能轻微“残”,就很不正常。

      或许,那邪道这些年间所做之事,比她预想的还要邪。
      还要阴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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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 1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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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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