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季末跷跷板》风吉藻

2、第 2 章 “倒霉死了

　　雨势极为凶急，一串串砸落在人身上，将感官顷时淹没。
　　麦嘉迎在短短数秒内便被从头到脚淋了个遍，现在堪比被洗过的拉舍尔，沉重潮湿到快要窒息。

　　澎湃的雨水还有的直接溜缝灌进了她的嘴巴，让她纵使心情是想吐血的，实际却只能跟鱼一样不住地吐泡泡。
　　视野已是一片迷茫虚幻，麦嘉迎伸手抹了把脸，争取到几秒清晰后，朝不远处闪着LED灯的银行奔去。

　　大朵大朵水花被她踩起来，在什么都听不见的暴雨世界里，麦嘉迎在心里和自己说，你的命可真烂啊。
　　分手，裁员，被淋成落水狗。

　　可麦嘉迎还是低估了自己的倒霉程度。

　　就在脚底刚一接触到银行门口台阶的瞬间，她便感知到下身一阵剧烈而迅速的脱力。才迈出去的脚旋即嗞的一声滑劈而开，后脚为维持重心下意识勾上来，转眼之间，让她以一种极度狼狈的螺旋结构，脸朝下的猛然摔去！

　　一圈，两圈，麦嘉迎在滑溜溜的瓷砖表面的滚动终于停止。
　　疼痛，眩晕，腥味，比呕吐物还汹涌地覆盖上来，她感觉眼前一片漆黑，肢体全部无法动弹，鼻腔隐约有温热的液体流出，却又马上被雨水模糊。

　　麦嘉迎只得躺在原地，大脑空白、体温骤降地感受着这场灾难的冲刷。
　　“倒霉死了……”
　　她望着像下刀子般的天空，恍惚地嗫嚅着。

　　“砰、砰！”
　　麦嘉迎自感将要气绝之时，一道强劲无比的重响却骇然爆破在她耳边，声势大到当即将她震醒，慌张仓促地支起上半身。

　　循声望去，眼前一幕更是令她震惊。
　　只见就在她原来左脚绊右脚滑了个凄惨的台阶处，此时居然也趴着一条长长的人！

　　那人显然也快被淋得失去人形，一只手正奋力往前方扒拉，直至拽到麦嘉迎的脚踝后，方在佝偻的身骨下，幽幽飘传来朦胧的声音：“我不叫倒霉……”

　　人世间的悲剧已经不够掉落，还要给她刷新一些阴间的水鬼索命啊！
　　麦嘉迎当即悚然，提脚就是往那人的方向一踹。

　　这一踹，拽着她脚踝的手飞了，也顺便把那人翻了个面。

　　真是开盖有奖，翻面过后的内容又让麦嘉迎大吃一惊。首先，她也曾渴望过自己在雨中的模样能和眼前人相似，大雨滂沱，独我帅得清晰而忧郁。其次，怎么又是他？
　　在麦嘉迎面前摔了个狗啃屎的人，正是不久前在麦当劳拿走第一份甜筒的那位男生。

　　男生未有对麦嘉迎的无上大飞踢有反应，只神态懵懵地揉着自己的脑袋，从地上爬了起来后静止在原地，谈吐含糊疑惑：“……我怎么会摔跤呢。”

　　麦嘉迎看着此情此景，内心却突然松快了。因这倒霉的雨夜里，竟然有一个陌生人和她一样凄惨地扑了个大街，这让她感到欣慰。
　　于是她笑了起来，煞有介事地接话：“哇，那你真是一个大笨蛋。”

　　男生努了努嘴，他看起来应该也摔得很痛，因为他蹲下来凑向麦嘉迎的动作稍显掣肘。可动作完成的效果，却是跟蜗牛一样慢慢吞吞地，将他的脸亲近地呈到了麦嘉迎面前。

　　男生的眼珠是毫无杂质的黑色，此时零星引曜着LED灯的红光，受伤地将自己装进麦嘉迎的眼中：“可我是跟着你背影跑过来的呀。”

　　麦嘉迎看着眼前人，她连经过他鼻梁的每一滴水的流向都能清晰辨明。
　　于是她不动声色地挪着手掌朝后拉开点距离，音调却依旧保持轻和，坦坦荡荡地回道：“哇，那我真是一个大笨蛋。”

　　男生听罢，扑哧地笑出声了，这让他眼睛更显水亮：“我俩好惨啊。”
　　麦嘉迎耍着京腔长唉一声，颔首：“谁说不是呢。”

　　男生转成哈哈大笑了，他拍拍膝盖站起来，绕到了麦嘉迎身后，“我拖一下你哦，别再淋雨了。”他伸手抓住麦嘉迎两条胳膊，把她这袋人形沙包一路拖到银行真正的屋檐下避雨。

　　不再遭受雨水凛冽的攻击这是好事，但也让身体的失温表现急遽变重。麦嘉迎将自己紧紧地团抱在一块，身体微弱颤动着，喷嚏不断。更悲催的是，鼻血还没止住呢，这喷嚏一打，瞬间血溅当场。

　　这情况也把拖行结束正站旁边休息的男生吓一大跳，他慌忙地从裤袋掏出一包手帕纸，但已被泡成巨人观了。于是他情急之下，摊开掌心径直用力覆盖住麦嘉迎的口鼻。

　　男生的手掌宽厚，在最紧密的空间内，再冰凉的肤表都会氤氲开热意。
　　麦嘉迎感受着血液不停地涌出再被一团皮肉锁牢，像一个不断加深、加深的拥抱，让她的意识陷入温暖，几近昏迷……

　　“——喂，我不用呼吸的吗！”
　　麦嘉迎迷糊中抓住一线清醒，闷闷地呐喊着，一巴掌拍在男生的手背。
　　男生好像这才后知后觉地撒手，连声道歉。

　　麦嘉迎重获新鲜空气，喘着喘着，又莫名其妙笑起来。
　　那男生愣了一秒，也跟着笑。

　　两人就这样不知缘由地对着傻乐了好一会儿。

　　男生手上已淌满麦嘉迎的鼻血，混合雨水，血淋淋的，浑似一副雨夜杀人犯模样。
　　死者可能就是那包手帕纸吧，虽然陈尸好久，但最后两人迫于无奈，还是分一大部分尸体给麦嘉迎堵鼻孔，一小部分给男生清理犯罪现场。

　　男生顺势一屁股坐在麦嘉迎旁边，边擦手边提问：“你男朋友呢？”

　　麦嘉迎鼻子塞着两团湿纸巾，说话像喷气：“分手了。”

　　男生一顿，转头：“节哀。”

　　“他还没死呢。”

　　“也没差吧。”男生把纸巾团在掌心，“或者说，也快了。”

　　麦嘉迎继续呵呵喷气。

　　“不过，你看上去好像不怎么伤心？”男生又问。

　　放在平时麦嘉迎才不会回复陌生人这种问题，但此时大雨不休，无比喧嚣的世界里好像只有这一片天地是安静的。她看向外头的雨幕，沉思，然而最终仍只回道：“我不知道。我只觉得很累，很累，所以没办法想太多。”

　　男生于是也没再追问了。两人就这样冷冰冰地坐着，一起看雨势由狂暴渐渐弱化。
　　南城的天气向来如此，变幻莫测，但很多时候都是只凶悍一小段时间。

　　麦嘉迎坐在角落久了，慢慢的，那无休无止的疲累在身体涣散开，她的上下眼皮不住打架，终于在某次粘着一块，将她扯到深不见底的睡眠中去。

　　她昏昏沉沉地不知睡了多久，再度醒来时，是感受到肩头被人持续地拍打着。
　　神思朦胧中，第一眼看见的果然还是那个男生。

　　麦嘉迎仍陷在困顿里，神思茫然，低头一看，发现自己身上不知何时被一大张保温毯裹紧，还被塞了好几个暖宝宝在怀中。
　　“雨快停了。我给你喊了出租车，车钱我付过了，你就报自己家地址回去就好。”男生再次蹲在她面前，眼神平和，话语轻轻。

　　像是响应他的话，一把车灯蓦地照射过来，她刚一眯眼，男生便适时挪步替她挡光，并塞了一大包药品到了她怀里，而后站起伸出手就要拉她起来。

　　麦嘉迎更懵了，于是男生便未再等她回应，直接把她提溜起来。这一提溜让麦嘉迎清醒了些，第一反应便是不好意思地道起谢来，“可你不知道我家住哪吧。我还是把钱给你！车费还有药……”

　　“所以我给了司机一笔他去哪都不会拒绝的车费。药的话，”男生笑眯眯地回答，边说边把麦嘉迎往出租车后座塞，“你用不上最好，所以也不用给我钱了。”

　　麦嘉迎这下是彻底清醒了：“你别是趁机炫富吧……”

　　男生的笑声清朗，他捻起手机晃晃：“那让我加你个好友吧，我没钱了会找你要今天这笔的。毕竟不是每天都能碰到摔同一个坑的笨蛋。”

　　随着叮的一声，男生扫完了麦嘉迎亮出的二维码名片，丝滑地把手机溜进裤袋，把车门轻巧一合。
　　“回家好好休息，别生病了。”

　　出租车缓缓发动，麦嘉迎思索几秒，摁下车窗朝外呼喊：“你也不要生病。谢谢你，你真是个很好的人！”
　　熟悉的话语，被用以回敬。

　　男生点点头表示听见了，朝她挥手告别。

　　结束告别后，麦嘉迎重重地瘫到在座椅上，嘴角不由浮起温暖的笑容。
　　在这样倒霉的一夜，她居然如此幸运地收获了两份来自陌生人的善意，萍水相逢的连接却如此友爱与美好。嘿，看来活着还是能够收获幸福的嘛，小麦同学！

　　在麦嘉迎无法再观测到的距离里，待车驶远后，原先明朗的男生脸上却顿时散尽一切表情。
　　他淡漠地站在原地，路灯光线被细弱的雨丝折弯，打落下来时，只剩他那漆黑，又在积水内扭曲的影子与他相伴。

　　直至手机一振，屏幕荧光照亮眉目。

　　【May：我通过了你的朋友验证请求，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聊天了。】
　　【May：「“清夏季”焕然上新，双拼果茶1折起，快来帮我助力吧~」】
　　【May：你不会真来找我要钱的吧？所以我们之后没什么事估计就躺列了。赶紧趁现在帮我点一下吧，真的谢谢你啦。O(∩_∩)O】

　　清淡的笑意于是顺着光亮一路侵染至唇角，脸部神经，将他的表情骤然暖和。
　　退出微信，他划开图库认真浏览，布满一行的最新照片里的人物不是他人，正是方才靠在角落睡得沉沉的麦嘉迎。

　　“唉，真可爱，小迎。”
　　熄屏。嘭地撑开雨伞，一切重返黑暗和安静，他微笑着步入了残雨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