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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他相恋六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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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天气公众号弹出推送,预告半小时后本市将迎来今月最大暴雨。
覃智冠扫过一眼便径直熄屏,伸手推开眼前的玻璃门,走进了这家他公司附近,哦,准确来说,前司附近的麦当劳。
店内人影寥寥,也没有播放任何背景音,徒留色彩鲜艳的各种装潢在暖黄而疲惫的灯光内旋转。油炸的香味静悄悄飘荡着,覃智冠只觉自己身体也跟这里的桌子一样,黏着一层油腻,让他心生厌烦。
因为没几个客人,他很快就在一个靠窗的卡座锁定了他要寻觅的对象。
麦嘉迎,他相恋六年的女朋友。
她此时正将脑袋搁在玻璃窗上,双目轻轻闭合地小憩着。眼下的黑眼圈在苍白肤色衬托下,显得分外严重,兼之瘦削的脸庞、凌乱披散的发丝,令她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恍如沙滩上濒死海虾的虚弱感。
覃智冠落座对面,手指敲击餐桌。
“叩、叩。”
麦嘉迎于是被这阵敲击音唤醒。
她艰难地睁开眼,因假性近视尚未消退,一片朦胧里她视线的重心不停乱飘:天花板上扩散的光带,远处推门而入的新客人,红红黄黄黑黑……最后落点清晰,是很近的,覃智冠不悦而板正的脸。
哈欠和问候一起含糊泄出:“啊……你来了。想吃什么呢?”
然后麦嘉迎发现覃智冠的脸色更不悦了。但他没有任何回应,只低头掏出手机开始点餐。
麦嘉迎只好勉强驱散困意,托腮支撑自己,安静看着覃智冠点餐,等待他点完让自己点。
未曾想眨眨眼,视界内的手机便已直接跳到了支付完成的页面,紧接着是一片黑屏。
“睡傻了吗,还要我帮你点然后请你吃?”
覃智冠的手机放下了,声音却冰冷地响起。
麦嘉迎不知回复什么,只回了个好吧,便从包里掏出自己的手机。
她已经在这里等待覃智冠近一个小时,肚子也已分外饥饿,很快便点好了份板烧鸡腿堡套餐,外加一个甜筒。
点完餐后,麦嘉迎没有抬头,而是又惯性点开小红书开始刷,也没有过度在意覃智冠明显带有攻击性的话语,只边刷小红书,边朝他抛去淡淡关怀:“你咋了,这么生气。工作不顺利吗?”
“我就一定得帮你点,请你吃,不做就是我生气,工作不顺利?我在你眼中就是这样无法控制自己情绪,无法抗压的人?而且,麦嘉迎,你又有多了解我的工作?”
覃智冠这一大段声调激昂的连珠炮,终于炸得麦嘉迎一愣,她迟疑地抬正了脖子,开始认真观察自己男朋友神态。
男朋友此时此刻正双眼火亮地瞪着她,眼神里应该有委屈、恼羞、愤恨、M字符号圆润的倒影和她本人的鱼眼微缩版。乱七八糟,她难以分清,只觉莫名其妙。
“你到底咋了?”
覃智冠似自嘲,又似泄恨地重重嗤笑一声,他的双唇急剧翕动就要喷薄一些什么话语,却被不合时宜的叫号播报中止。
于是他愤然推开桌子,匆匆前去端餐食。麦嘉迎灵敏闪过桌子的攻击,起身跟随其后。
到了前台时,店员正巧笑脸盈盈地把持着两个甜筒递来。
麦嘉迎见状便喊覃智冠帮忙拿一下,岂料他充耳不闻,拿走自己的份便转身离去。
店员目睹此状不由有些尴尬,而属于麦嘉迎的那个甜筒也不幸向下融化流淌,滴到台面,留下一滩摇晃的奶白色。
店员连忙说再帮她打一份,麦嘉迎露出微笑,正准说不用了,话还未出口,余光里一双修长的手便伸过来稳稳接过了她的甜筒。
麦嘉迎顺势侧望,是一个衣着简单、身形高瘦的男生,不知何时,不声不响地站到了她旁边,凭依高度差将一片清淡的阴影泼洒下来。
在觉察到麦嘉迎的注视后,男生才像个感应器一样释放出声音和动作,自然而然地将身体转向与她相对。
“我也点了甜筒,可以先给我吗?”
他轻垂着头,一番温润而礼貌的话语,配以一双稍稍弯起的眼睛,眼形薄长,却分外明亮,让他显得乖顺无害。
现实里突然刷新建模怪还是会让人愣神的。麦嘉迎空当了须臾,方回神,单调地哦了两声:“当然,你请便吧。”
收到肯定回复后,男生笑得非常开心,“谢谢你,你真是个很好的人。”
这是会收获这么高度评价的事吗?麦嘉迎都有些无措了,下意识想推辞,却被早已离去的覃智冠用一道音量拔高的呼唤阻扰。
“看样子你男朋友来啦,那我只好先走了。”
男生的笑容收敛了些,留下呵呵一笑的寡淡声息。他伸出舌尖舔去甜筒最塌陷的部分,在香甜的气味内朝麦嘉迎挥手告别。
……这话说得有点不对劲吧?可男生离去得很果断,麦嘉迎也不再思索,拿上新打的甜筒,重新坐回原来的位置。
覃智冠已经吃了不少,他的视线一路追随着麦嘉迎,直至她回归正对面,紧接着便语气不爽地开口:“要这么久吗。那人是你熟人?”
甜筒很美味,让麦嘉迎懒得拆解她男朋友看到一个长得比他帅的男的便开始隐秘破防的弱智心思,只平淡地嗯了声。
岂料覃智冠不依不饶:“你什么时候有这样的熟人,我怎么不知道?”
沉默,还是沉默。
覃智冠看着面无表情地进食的麦嘉迎,怒火疯狂燃烧又骤然熄灭,最终只剩下存放在他神思内的一大片沾满怨恨的灰烬。
“你要永远这样,对吗?你知不知道,你真的很恶心。”
甜筒吃完了,麦嘉迎喝了口可乐冲散口腔的奶油。
昨天晚上,已近两日没有和她联系的覃智冠,突然约她到这里见面,说有话和她谈。配上他现在一点就炸,递去根面条就要用上吊恐吓的状态,要谈什么已显而易见。
“所以你要找我说什么?”
麦嘉迎后仰,脊背软软贴在沙发上。
这次轮到覃智冠沉默了。他盯着麦嘉迎,在发现这样死咬不放的注视只会激发她的困意后,他终于舍得发言:“麦嘉迎,我们分手吧。”
“好。”
麦嘉迎回复得毫不犹豫,也毫不伤心。这让覃智冠死灰复燃,霎时间忍不住将裹缠着恨意的话语一泻而下。
“你是南城本地人,还是女儿,根本不会懂我一个985毕业的男人,两手空空在异地大城市打拼的各种艰辛。你知道我一周有三天在公司加班到晚上九点还要天天阿谀奉承那群傻逼领导吗,你知道我工资发下来的第二分钟就要把钱寄回家里,然后抠抠搜搜地活吗?!麦嘉迎,我们他妈谈了快七年了,同龄人娃都生三个了,我让你跟着我回老家结婚就有这么难吗?!”
麦嘉迎回道:“我老家就在这啊。”
覃智冠听罢气极,猛然攥拳朝桌面重重一砸,声响激烈到顿时吸引了店里所有的目光。
可麦嘉迎非常坦然,她就一言不发地沐浴在别人的关注里,直视着覃智冠。
在这样无声的对峙里,覃智冠感觉自己的脸部犹如火灼,神经一直刺痛不休。于是他将双手覆盖于脸上大力揉搓,过了好久,才放下手来,露出一双通红欲裂的眼睛。
在静默中,他难得的回想起了自己与麦嘉迎的恋情全过程。
他们最初是在大一的摄影社认识的,彼时的覃智冠并不觉得麦嘉迎有什么出挑之处,只维持着互相脸熟的同学关系。覃智冠认为,她就像南城经常见到的那种纤瘦平凡的女孩,大概率只会温驯地坐在角落,等待别人的安排。
可他后来接触到她的摄影作品时,却被其中的才华彻底惊艳。
或迷幻,或辽阔,或深邃。都市城景,自然山河,在她的镜头里统统焕发着蓬勃的艺术魅力。
可麦嘉迎在大一刚结束就退社了,并且没有参加任何其他社团组织。覃智冠只好打听她的专业,努力在各种公共课程刷脸,总是主动和她一起做小组作业,嘘寒问暖,送礼请吃饭,积极地对她展开追求。
覃智冠也是在这样一段令他抓心挠肺又乐在其中的岁月里,发现了麦嘉迎的头发很蓬松,有着一段自然的小翘卷;麦嘉迎笑起来时,会隐约露出一颗小虎牙;麦嘉迎脸上有浅淡的雀斑,像阳光晒过;麦嘉迎爱吃麦当劳,身边人都常喊她小麦。
大二下的时候,麦嘉迎终于答应了他的追求。
一直到毕业,麦嘉迎留在大学所在地,也是她家乡的南城工作。而覃智冠是北方人,因此选择前去北方的经济核心北城谋求机遇,两人由此异地。
两年后,覃智冠无法忍受北城的工作压力,回到南城就职,一直至今。
二十岁到二十六岁,覃智冠不知道究竟是从哪个环节开始,他再也见不到麦嘉迎了,徒留下一张熟悉又模糊的脸。
不对,都是有迹可循的。
麦嘉迎阻止他在大学创业,破坏他好兄弟的恋情,嘲笑他对本地方言的拙劣模仿。麦嘉迎从不主动找他聊天,常常不接他话,极度热衷冷暴力。而且很cheap,异地期间他都默认分手,回南城找她时她又毫无尊严地当回他女朋友。麦嘉迎家里还有个弟弟,她拒绝和他同居,拒绝和他谈婚论嫁,但不要脸地从不主动说分手,就想在他身上再捞个不停。他妈妈说得对,不能跟南方人结婚,他们都精明下作得很。
覃智冠的心逐渐冷却下来了。他缓缓坐直身子,那些忿恨发泄完毕了,他对着麦嘉迎,嘴角扯出一个讥诮的笑:“你知道吗,我早就从之前那家国企辞职了,因为我已经考上了我家那边的公务员,省直单位。我很快就会离开这里了。”
覃智冠今晚这一番行径,要不是发生在麦当劳,麦嘉迎真觉得他下一秒会嬉皮笑脸地跟自己说疯狂星期四,V我50!毕竟今天真是星期四。
不过听完他现在这一段话,麦嘉迎彻底明白了。她也笑起来,但只是单纯的笑,没什么别的意味:“看来是公示期过了,才会找我说这些吧。”
一道极快的白光闪过,闷雷声遽然在室外膨胀至炸开,轰隆隆,令人心惊。
覃智冠完全披回了他认为自己最常有的自信坦荡的模样,他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俯视麦嘉迎:“我们走到这一步,全是你的错。其实,你根本没有爱过我吧?”
言尽,他便挤着离开卡座,迈步向前,打算留给麦嘉迎一个潇洒的背影。
“智冠。”
麦嘉迎一道轻细的呼唤突然响在身后,恍惚间好像穿越回大学期间,让覃智冠愣了片刻。
他喉咙一紧,但仍边讥讽着边转身:“你现在挽留我又有什么用,我跟你说……”
“你的垃圾麻烦自己倒一下。”
转身回望可见的麦嘉迎仍旧淡定,用手敲击他残留下的餐盘。
覃智冠的脸色蓦地阴沉到底,只见他几个箭步冲上前去,然后砰地伸手将桌面食物尽数扫荡落地。
“你想倒就慢慢倒吧。我不奉陪了,保洁阿姨!”
将水泥地板都踩震天响,覃智冠这下是彻底离去了。
麦嘉迎看着满地狼藉,叹了口气,便越出餐桌蹲下来意图收拾,才举起几块垃圾,便被匆匆赶来的那位帮她打甜筒的店员制止了。
店员小心翼翼地露出一个甜笑:“我来吧,姐姐。我刚观察了一下,这里的客人就只有你没带伞,很快就要下大雨了,早些回去吧。”
她说完又看着挣扎了好一会,才再度开口:“他是渣男,你值得更好的。”
麦嘉迎是真心被这个店员宽慰到了。这小小的麦当劳里,最关心她的估计就是这位可爱的店员了。于是她也扬起笑容,跟店员说了好几声谢谢后,挎上背包便和她告别离开。
一走出麦当劳门口,麦嘉迎便感受到了暴雨将至的沉闷,好像城市所有事物都无法呼吸,唯一的运动就是鼓动着似有若无的风。
她根本没有爱过他。可他,又爱了她多久呢?
麦嘉迎长长地吐了口气,寂然地仰望了一阵黑黢黢的天空后,便低头开始赶路。
其实今天是她的lastday。
毕业第一份工作是在头部电商平台做营销运营,加班加到死,常常日夜颠倒,甲方或领导都可轻而易举地把她喷得体无完肤。
于是麦嘉迎的自救行为就是努力跳槽到了品牌方的市场部,心想也让她做一次甲方吧。虽然工作压力仍然不小,但好歹能熬。老老实实干了两年多,前两个月人事突然找到她,建议她把年假都休了。于是在一次根本无法完全轻松的休假结束后,她便接到了裁员通知。
交接工作也很磨人,但今天是她这段日子以来最早下班的时候了吧。
麦嘉迎掏出手机,想看看最近一班地铁的时间,方摁亮屏幕,便看见上面积聚着两粒豆大的水珠。
水珠迅疾变多,下一秒,麦嘉迎只觉头顶一重,耳边瞬时迸裂开呼啦呼啦的响声。
倾盆的暴雨落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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