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作剧》忆寒の七夜

3、第 3 章 故人故事

　　熏烟袅袅，灯影微晃。
　　他摸索着摊开一面绢帛，上面星星点点散满墨迹，似是孩童涂鸦，却又于浅勾淡描处隐着女子的曼舞之姿。
　　手冢至外进来，手里端着碗气味难闻的墨绿药汁，见不二端坐桌前，失神凝望那幅早已被水浸化的绢画，过去把药搁下道:“有些时事适宜记挂于心，眼所见不过方外一二。”
　　“如我记挂你一般？”
　　不二偏头面向他，眸中一片晴空。
　　手冢把药碗推向他手边，心中再起愧疚。
　　彼时陵中石室，将军带兵重重包围誓擒不二，打斗间倒戈相向的乾向自己撒出不明粉末，不二眼疾以身相挡双眼却被粉末所伤。幸得皇陵位处山间，四周围有山林水泄，而手冢于此居住数些时候早已摸清周遭环境，带着不二一路奔逃，虽途中不慎跌落深潭却亦因此躲过追兵，寻得一山间茅屋，许是附近猎户山林据点之一，虽破旧亦有一床一桌可作暂住，可不二双眼此后便空余虚影一片。
　　“你无需介怀。”像是知晓手冢所想，不二淡然笑道，“多年来石室独居，所见人物不过一二，走动之处亦然。今如夜未掌灯而已。”药饮尽，又言，“此前能再见你一面，也无憾。”
　　手冢接过空碗:“明日启程回京都，此疾仍需乾解。”
　　“倒戈之人却仍得你记挂！”不二敛了笑，“我早该杀了他。”
　　“周助，我与乾并非如你所想。”
　　不二冷哼一声，小心折好桌上绢帛收在胸前。
　　手冢见他不理不语，收了碗便坐至一旁忙于手作。他本为人勤勉，除却日常练武无事亦爱观阅古今名典或闲集杂记，现居此茅舍身无长物，闲来着实无聊，只好重拾儿时所玩，捡了木头细雕慢琢打发时间。因着多年未曾玩弄且木雕费工，手冢埋首专注，待他回神已是月过柳梢，不二不知何时已趴在桌上睡着，此时看着，倒觉仍有些儿时憨态。
　　手冢抱了他往床上移，不二手中滑下一物，拾来一看，却是他家据说曾被高僧开光的祖传玉佩。
　　手冢想起之前河边被熊袭击之事，许是那时被不二顺了去，这种把人揍一顿还顺点东西的秉性却让他想起了别的事来。
　　不二孩提清秀乖巧，稚相初长是面若好女，因常跟着手冢出入，邻里皆调笑他是“国光的小媳妇”，他也不恼，笑着甜甜称呼一众长辈讨来众多零嘴。那时手冢家旁有一户姓切原，切原家有一桃树枝繁叶茂，每每花期院中粉红一片，小小不二看着兴奋，时常拖着手冢翻上墙头算计要把那桃树挖回家。切原家小孩也是个不省心的，骗着小不二说待到夏天结了果，把果核埋了来年便能得此桃树。那桃却非果树，不二等到来年初雪，桃树始终无果方知被骗，隔日便把小切原引了出来暴揍一顿，那孩子嗷嗷叫着不服地挑衅道“你如此暴戾，长大了手冢便不娶你”云云，不二听着更气，手下更是无情。
　　后来切原终是被揍服了，开春后便献上了一株桃苗，碎碎念着帮不二栽种到院子里。
　　说来，府里那一树桃花该开了。
　　手冢握着玉佩失神，切原的童言稚语，不二偏当了真——当年祖父把玉佩转交自己时曾笑言此为家传物，若要送了人去，那便只能是手冢家媳妇，当时不二就在跟旁听着，甚是认真地点了下头，手冢只当他是孩儿心性有样学样，哪知他虽年幼，确是动了心思。
　　手冢叹气，把玉佩放回他手中。
　　“你不若少时可爱，却偏更顽皮了些……”
　　手冢细细睇着眼前之人。记忆中的小团子早就如柳抽枝般展开在他面前，除去了稚嫩之气，没有了童真软语，他曾想若不二按少时那样子长着，必定也是美如冠玉，现今也没长偏，仍然出落成一翩翩公子温文尔雅，然性格却与幼时大不一样。俗话说三岁定八十，切原当初定言也许不错，不二眼中确实偶有狠厉之色。
　　次日，手冢带不二向京都进发。
　　虽将军要捉拿不二，然而此事幸村早已牵扯其中，经皇陵一闹想必他不会坐视不理，况且那属皇家地带，不二与祖父于此隐身十数载其中缘由若要深究往上怕是会扯出别的权贵，于此逗留已数日，不管如何，也该露露面。
　　山路难走，且不二眼有不便，附近村落小镇因闹鬼传言早已人迹罕至是以车马难觅，待他们回到京都府中已过半月。
　　彼时月朗星稀，手冢还未掸下一身风尘，幸村便悄然到访。
　　“你倒让我好等，若再不回来，我便要派人搜山了。”
　　手冢悠然摆弄茶具——他本好茶，沏茶待客之事从不借他人之手——对于幸村那副半真不假的调笑口吻，他不理反问道:“乾如何？”
　　“无时不忘乾，你这话别人听着可又得大动干戈了。”他说的别人自是指现下正于府中四处流连的不二。
　　“你夜会与我，若别人知晓又如何？”
　　“那自是我与你鹣鲽情深，以慰相思之苦。”
　　手冢闻言抬眼看了过来，轻烟袅袅沸水旋旋，雾中弥漫一室茶香。他本就俊美非常，且十指纤长肌如葱白，一动一静确有仙姿玉貌，茶香水雾中仿若那清冷异常的双眸被糊上一层柔暖水漾，料是幸村这般见识此时与他对视亦有一刹那失神，转而看着面前茶杯喃喃道，“我却突然有些后悔了……”
　　手冢放下茶杯，伸手拂过幸村鬓角，撩起他耳侧发梢，眼含深情:“如此，倒是我误会你与真田了。”
　　幸村一怔，猛地站了起来，难得一次在手冢面前略显狼狈，隐约看到他唇角带笑面露得意之色，轻咳一声，终是说明来意:“圣上要见他。”
　　“我做不得主，”手冢轻呷一口茶，门外不二正摸索着向这边走来，“你该问他。”
　　“你倒难得糊涂。”幸村哂笑，转身看向不二，“我却愿你俩不曾归来。”
　　手冢沉默片刻，忽而正色道:“幸村，此事过后，我将辞去官职。”
　　“为何？”
　　“我本无意为官，”手冢道，“况且官道多阻，我虽命硬，却非万能。”
　　幸村看得不二已进门来，上前一步欲搀扶一把，不二顺着门框滑了开去，脚步不稳倒在一并过来的手冢怀里，遂收回手，道:“原来如此。”
　　手冢不语，倒是不二开口:“你们在说什么？”
　　“秘密。”幸村笑说着，细细端详不二，“许久不见，你是越发顽皮了。”
　　不二亦笑着回:“不及你之一二。”
　　“揶揄本事亦渐长，”幸村甩甩袖子抬步便走，唯残音绕耳，“见与不见，你好好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