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醉半醒半神仙》九溪归海

19、懵懂初开

　　云鹤在外人面前稍显拘谨，赶忙接过茶杯，连声道谢，又掩饰性地说：“怎会，只是随意看看罢了。”

　　吴大哥却是不信：“我瞧着你不像随意看的，你眼瞅的方向正是侯六弟离开的方向。”

　　云鹤尴尬地笑笑，只好收回视线，眼观鼻，鼻观心地坐着不动。

　　吴大哥的朋友本在畅快聊起他行走四方的见闻，因着吴大哥对云鹤的关注，也抽出心神瞥了云鹤两眼，突然发声：“嗐，这些年轻小子们真是愈发娇气了，这么大了还离不开兄长，走到哪里都需要人照顾。”

　　云鹤真是无妄之灾，他可没要人照顾，只是六师兄临走前几句无用的叮嘱，倒给他招来了异样眼光。

　　吴大哥的朋友是个比较自我的人，高谈阔论上头，一点不在意别人感受，半点没看出云鹤的不悦，还就着此事讨论起来：“这位小兄弟看着不小了，得有个十六、七了吧？”

　　天上过一天，人间约摸得有个一年。云鹤也不知自己这岁数，在人间应当是何年纪，一时没作答。

　　吴大哥朋友还以为自己没猜对，又斟酌了一下：“就算没有十六、七，十五绝对有了！”他手指点着桌子，言辞激昂：“这个年纪，正是出门闯荡的时候，我在你这个岁数，已经跟着父兄奔走各地，贩运货品几个来回了。每回一出门，没有数月半载根本回不来，无论风沙日晒，还是寒冰大雪，只有受着的份，哪里会有人心疼！”

　　云鹤不耐烦听他吹嘘，左耳进右耳出地还是没接话。

　　吴大哥作为中间人，免不了左右平衡，不让某一方的话落在空地上，便继续与那人交谈：“家里孩子多，父母顾着这个，就顾不上那个，被忽视冷落一时在所难免。只是鲁兄前两年成了亲，如今娇妻在侧，有人嘘寒问暖，可过得舒坦了？”

　　鲁大哥倏然笑了，眼睛望向远处，似在思忆远方的某人，过后才回话道：“贤内在侧时，舒坦是自然的，只是我这行当的人，少不得东奔西走，与妻儿终究是聚少离多。”

　　鲁大哥谈起自家妻儿时，周身气质柔软一瞬，那被云鹤讨厌的自大与轻狂也消散了些，引得云鹤抬头注目，久久挪不开视线。

　　吴大哥心细，发现了云鹤的变化，再次把话题牵引到云鹤身上：“小弟还未成家吧，可有心仪之人了？”

　　云鹤冷不防地引火上身，吓了一跳，慌乱笑着连连摇头。

　　鲁大哥自以为找到了云鹤娇气的根由，那股子自大轻狂劲儿又上来了，大笑着道：“怪不得这么大了还要兄长照顾，原来是没心仪姑娘闹的！你要是有了心上人，自发地就想变强了，变得比你兄长更强！到时候你就不愿受人照顾了！”

　　云鹤被他们这样一说，害羞得要命，本能地拒绝，把脑袋摇得像个拨浪鼓，道：“不不不，我没那方面心思，独身一人挺好的，一直这样才好。”

　　鲁大哥是个凡人，在他们看来传宗接代是人生大事，到了合适的年纪就该娶妻生子。云鹤这番话触动了他保守的思想，他立刻劝说起来：“你这是没心上人，也没成亲，才觉得独身一人好。等你老婆孩子热炕头，有个知冷知热的人了，让你独身你也不想独身了。”

　　云鹤抿了口茶，忍了忍，没忍住，反驳了一句：“知冷知热也不必非得妻儿来做，父母双亲、兄弟姐妹不都可以？就算没有亲人朋友，自己也能照顾好自己啊。”

　　鲁大哥“啧”了一声，道：“你小子怎么这么倔呢？”

　　他摆出一副不劝服云鹤誓不罢休的态度，一连说了成亲的诸多好处。可云鹤是守着清规戒律，山上修行的仙人，见解自然独道，又把鲁大哥掰着手指数出来的几个好处一一否决了。

　　鲁大哥不服，闷头想了想，嘿嘿笑道：“我接下来说的这个好处你一定否认不了。”

　　云鹤起了兴致，好奇他为何这般言之凿凿。

　　鲁大哥兴奋地招招手，让云鹤凑近些，才压低了声音，吐出四个字：“闺房之乐！”

　　此话一出，吴大哥和鲁大哥表情都变得有些奇怪。吴大哥笑着用手指着鲁大哥，似数落而非数落，口中不断念叨着：“你啊，你啊”，却没了后文。而鲁大哥则抚掌大笑，笑得根本停不下来。

　　云鹤不解其意，不明白他们为何这样反应。睁着一双懵懂的眼睛，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仍旧安静坐着。

　　鲁大哥笑完才觉出不对，纳罕道：“难道小弟不知闺房之乐是何意思？”

　　云鹤老实点头。

　　鲁大哥“嘶”了一声，觉得事情有些棘手，他也不知该怎么解释了，干脆用眼睛瞄了瞄自己的下三路，说：“不就是那档子事吗？”

　　云鹤脑子好似“嗡”了一声，一眨眼，整张脸都红了，完全说不出话来。

　　吴大哥大约对六师兄的身份有个一知半解，此刻见云鹤如此单纯，对其身份有了猜测。他立即拦住还在嘟嘟囔囔，话没个把门的鲁大哥，道：“别说了，小弟他们家比较特殊，既然他家长辈不在乎娶妻生子这些事，咱们就别多管闲事了。”

　　鲁大哥被吴大哥严肃的表情唬住，嘴上应承了两声，眼珠却转了转，想要打探云鹤和六师兄的来历。

　　然而背后不可言人，刚提了一句六师兄，六师兄就到了。

　　六师兄想必把事情处理完了，回来时神态放松不少。大跨步走上前来，对吴大哥拱手道谢，谢他们照看小弟之情。

　　吴大哥和鲁大哥自觉失言带坏了这位小弟，面上都有些心虚。

　　六师兄不知缘由，只按下不提，与他们简短聊了几句，就把云鹤带走了。

　　两人走到无人处，六师兄招来祥云，与云鹤一齐站上去。待云朵漂浮稳了，六师兄才发问：“刚才看你们脸色不对，可是暴露了咱们身份？”

　　云鹤从刚才起，脑子就很乱，这会还有点回不过神，只迟疑着回了一句：“应该没有吧？”

　　天人不能在凡人面前暴露身份，不仅是“三清门规”的约束，更是天条限制。六师兄深知这事的严重性，见云鹤语气不确定，有点着急：“怎么还应该呢，到底有没有啊，要不你跟我复述一遍你们的对话，我来听听？”

　　云鹤正烦躁着，虽知六师兄出于好心，也不想多说，便直接修改了说辞：“没有，没暴露，不用复述了，你放心吧。”

　　六师兄看了云鹤一眼，撂下一句“那就好”，就不再说什么了。二人静悄悄地腾着云，一时间氛围诡异，落针可闻。

　　云鹤多思的毛病又犯了。他想，难道我刚光顾着自己烦乱，说话语气不对，让六师兄伤心了？

　　于是他咬了咬唇，主动开口打破沉寂：“六师兄，他们刚提到了闺房之乐，那是什么意思？”

　　六师兄表情也奇怪起来，有点想笑又憋住的意思，道：“我说你怎么下凡一趟，就有了心事，原来是因为这个？”

　　云鹤静静瞅着他，等他下文。

　　然而六师兄只随便摆了摆手，说：“他们就是我在人间认识的朋友，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也什么话都说的出来。你一听就算了，千万别放心上。我们能来三清山修行，是几世修来的福报，机会难得，一定得好好珍惜，万不能误入了歧途。”

　　云鹤没找着自己想要的答案，不甘心：“六师兄说了这么多，却没一句用来解释‘闺房之乐’的，那到底是什么啊？”

　　六师兄“哎哟”一声，道：“小云鹤啊，你可真会给师兄出难题。”他实在难以启齿，想要搪塞过去：“你年纪还小，不用了解这些。这些问题，等你长大了，自然就明白了。”

　　他们越不说清楚，云鹤越想知道。云鹤扯住六师兄袖子，非让他讲明白不可。

　　六师兄好无奈，摊着双手向云鹤解释：“这个，这个真没法说清。我也只在话本子上见过，从未亲身经历过啊。”

　　云鹤若有所思，拽住六师兄袖子，开始打劫：“你在哪个话本子上瞧见的？给我看看！”

　　六师兄原本不想给，却耐不住云鹤一再要求，最后妥协地把书从百宝袋里翻出来，有点丧气地说：“我就看过一遍，本想销毁的，扔在袋子深处，时间久了竟忘了。你真要看吗？”

　　云鹤看六师兄那架势，仿佛自己稍微迟疑一下，他就要收回去了。于是云鹤眼疾手快把书抢过来，口中振振有词道：“我得先知道这个歧途是什么，才能想办法不误入。做人得迎难而上，一味躲着并非什么好事。”

　　六师兄也接话聊了两句：“我说这事是歧途也许言重了。毕竟堪破情关也是修行的一种方式。只是人间有句话说得好，‘英雄难过美人关’，古往今来能堪破情关的又有几人。如果能不走这条路，还是不走的好啊！”

　　“六师兄怎么下凡一趟，这么多感慨，总不能会见老情人去了吧。”云鹤想要的东西拿到手，也有了闲情逸致开玩笑。

　　六师兄被打趣一番，恢复了些原本的样子，笑嗔道：“胡说八道，我从小跟着师尊在山上修行，说半个出家人也不为过，去哪找什么老情人！”

　　云鹤嘻嘻笑着追问：“那你怎么下凡回来，情绪就不太对劲，难不成是我惹着你了？”

　　六师兄摆摆手：“怎么会呢？你想哪去了。”

　　云鹤用肩膀撞撞他的肩膀，哥俩好地勾着他脖子，问：“那说说呗，为何心情不好？说出来让师弟乐呵乐呵。”

　　六师兄被气笑了，用胳膊肘了云鹤一下，但也是做做样子，只肘到了空气。

　　云鹤配合地发出“哎哟”的惨叫声，只为逗师兄一乐。

　　六师兄心情好了些许，道出了自己的心事：“我跟随师尊到昆仑山修行，已有十数年光阴。可我毕竟在凡间长到三岁，割舍不下人间亲情，这些年常偷偷下界，去看望自己的亲人后代，若见他们身陷险境，还能帮衬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