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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爱怨憎   “真的 ...

  •   “真的吗?”夷门县衙的厢房内,木欣欣眼睛发亮地问,“凶手抓到了!”

      吴青蛾略一颔首:“但还有些疑点没有解开,需要木姑娘先认一下人。”

      木欣欣当即随她走出房门,未等踏出院子,就碰上迎面而来的钱守德。

      他提着袍角脚下生风,见到吴青蛾急忙上前:“吴将军,听说您抓了马老板?”

      吴青蛾:“抓了。”

      “你、”

      钱守德瞟了眼木欣欣,把人叫到一边低声道:“马老板是县里纳税的大户,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是不是误会,我们去了便知。”吴青蛾说罢,也不管使劲冲自己使眼色的钱守德,带着木欣欣径直往牢房走。

      钱守德:“……”

      他气闷地一甩袖子,在原地立了半晌,终还是提着袍角噔噔噔跟了上来。

      几个人穿过仪门西侧的角门,刚要走到监牢外,牢房大门突然“砰”一下推开,一个狱卒从里面神色慌忙地跑出。

      “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钱守德不悦地训斥道。

      “老爷,”狱卒匆遽上前,“马老板撞墙自尽了!”

      ……

      阴暗狭小的牢房内,马耀文侧着脸趴在地上,脑门上赫然撞出一个血窟窿,正对着的墙面上,红白的脑浆沿着墙壁流下,和身下的血泊混成一片。

      他睁着双眼,像是不肯瞑目般映出一点昏黄的烛火,但瞳孔已经散了。

      “你们怎么看的人!”钱守德面皮涨得通红,火冒三丈地指着牢房外一干狱卒,“我要你们有何用!”

      几个狱卒闷头站着听训,谁都不敢吭声。

      吴青蛾蹲下身,伸手探了探尸体的胸口,还是热的。

      “什么时候发现的?”

      “就在刚才。”

      “这期间有谁来过?”

      “除了一个给他治伤的大夫,没其他人进来。”

      “对了,”狱卒从袖筒里掏出一个带有血迹的布条,“他还留下一封血书。”

      “现在才拿出来,你怎么不带到棺材里!”钱守德一把夺过来,刚看了两眼,脸色“唰”一下变了。

      这封血书——准确地说是一封伏罪的亲供,上面供述了杀害妓女、散布流言蛊惑人心、毒害轿夫,都是由自己一人所为。

      钱守德将血书交给吴青蛾,半是懊恼半是痛惜地连声叹气:“没想到,我竟看走了眼!”

      好好的一棵摇钱树却作茧自缚,把自己给作没了!

      牢房外闻讯赶来的吴竞和刘起,看到牢中的惨象俱是一愣。

      吴竞凑到吴青蛾身边,低头去看她手中的血书:“这人是畏罪自尽了?”

      吴青蛾微微蹙眉摇了摇头,虽然马耀文已经认罪,但仍有许多谜团没有解开:河边的那间仓库、受害者脖颈上的刀伤,还有那两个轿夫……现在还未审问,人就猝然死了,未免太过蹊跷。

      刘起围着地上的尸身仔细看了又看,脸上带着些许困惑,慢慢地越靠越近。

      吴竞瞧见他的动作纳闷道:“老刘,你看什么呢?”

      刘起充耳不闻,一味盯着面前那张有些瘆人的脸。忽然,他伸出手捂住马耀文的左眼,随后如猛然醒悟,惊呼道:“竟然是他!”

      吴青蛾:“怎么,你认识他?”

      刘起直起身,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可置信:“小将军可还记得,我初到云州时曾路遇劫匪,被抢走所有盘缠。”

      “当然记得,”吴竞道,“要不然当初我们也不会捡到你。”

      刘起指着地上的马耀文:“此人正是那群劫匪的头目。”

      陡然突变的情势让众人一惊,钱守德听得一时转不过弯:“你没有认错?”

      “没有,”刘起斩钉截铁道,“当时我趁他们分赃滚下山坡,才逃过一劫,他的相貌我一辈子都不会忘。”

      “只是那时他是独眼,带着一个黑色的眼罩,所以一开始没有将他认出。”

      吴竞:“那就奇怪了,他的眼睛既然是好的,干嘛要遮起来?”

      “反其道而行之,”吴青蛾道,“这样他混迹在人群中,才不容易被察觉。”

      吴竞回想起什么猛地一拍手掌,茅塞顿开:“所以他右手的虎口,有拿刀磨出的厚茧!”

      “还有熏香,”吴青蛾接着道,“是为了掩盖身上经年难消的血腥味。”

      不过,经这么一提醒,吴青蛾记起云州和定州交界的深山里,曾经有伙山贼,他们打家劫舍,有不少来往的商客遭到劫掠,势力最盛之时纠集了近百号人。官府也曾多次出兵围剿,可每次都被他们利用山间复杂的地形逃脱。

      三年前,二哥亲自带兵清剿,擒获山贼七十余人,但他们的头目却趁乱从密道逃出。

      钱守德抬手捻须回忆着:“我记得海捕文书上写了逃跑的一共有……”

      “五人。”

      吴青蛾答道。

      “这样就说得通了,那两个轿夫其实是当时逃跑的山贼,因为被通缉,所以即使是兄弟也不敢待在一处。”

      吴竞见她如此笃定,开口问:“三姐,你早就猜到了?”

      吴青蛾摇头:“只是有所怀疑,他们能如此肆意挥霍,只能说这钱财来路不正。”

      一旁的钱守德用拇指轻捻胡须,看似凝神细听,实际上心里的算盘珠子拨拉得噼里啪啦响。

      表面光鲜乐善好施的富户,竟是官府通缉的贼首,这可真是……

      天助我也!

      他用力向下扯着嘴角,掩盖心头的窃喜,原本以为只是和妓女有关的情杀案,不曾想歪打误撞,捉到了官府通缉的要犯,有了如此功绩,自己升迁一事不就指日可待了!

      这边,钱守德正因白捡了个大便宜而喜不自胜,另一边,吴竞直直盯着手中的血书,眉头却越皱越深。

      “三姐,这封血书有些不对。”

      “怎么说?”

      “你看‘文’这一横的笔锋是从右向左,这是我用左手才能写出来的,可马耀文……”

      看着地上的人被咬破的右手食指,吴青蛾陷入深深沉思。

      左手……

      她在牢房内来回踱着步,努力回想。

      左手……

      自己好像在哪里见过,到底是在哪里……

      钱守德的一双眼珠子跟着人来回转,看了一会儿便觉得眼晕,走上前正准备开口。

      “左手!”

      吴青蛾骤然出声,把他吓得一激灵。

      “我想起来了!”她说完神色一变,“快去城门!”

      ……

      夷门城外一条僻静的山间小道上,一人背着褡裢脚步匆匆地赶路,时不时还要回头望几眼,像是身后有东西在追。

      行至半路,一块凸出的巨石横亘在山路的拐角处,这人饶过巨石转过一个弯,突然顿住脚步。

      前方路旁的一棵歪脖子老树下,倚着一个人。

      吴竞嘴里叼着草茎正等得百无聊赖,瞥见来人他吐掉草茎,挡在路中央。

      这人见状急忙转身,不想却闪出一个箭袖劲装的女子,拦在身后。

      周蝉怀中抱着长剑,冷冷地看着他。

      这人掉头手脚并用地往旁边的山坡上爬,眼看要爬到上面的小路,一双皂靴适时出现在他头顶。

      吴青蛾垂眸,笑着看向脚下的人,眼中却是冷刃般的寒光:“宁管家如此匆忙,是要去哪儿啊?”

      管家宁远桥登时如遭雷劈,僵在原地。

      她蹲下身歪头道:“看来宅中假山下的密道,宁管家并没有告诉自己的兄弟。”

      宁远桥此时才惊觉大势已去,他面如死灰,手脚一软顺着山坡咕噜咕噜滚下来。

      周蝉上前一脚踩在人的背上,让他动弹不得。

      “行了,”吴青蛾拍拍手站起身。

      “收工。”

      夷门县衙的公堂上,手持水火棍的皂班衙役分列两旁,一声低沉的堂威呼喝而起,伴着水火棍齐齐敲击地面的闷响。

      忽然声音戛然而止,钱守德端坐堂上“啪!”一声拍响惊堂木。

      “堂下人犯,报上名来!”

      宁远桥身着囚服,手脚锁着镣铐,直挺挺跪在堂中央的青石方砖上,闭着眼,不动也不说话。

      站在公堂一侧的林巧兰透过衙役间的缝隙,向内张望:“这就是凶手?”

      同样立在旁边的刘起微微点头,林巧兰一撇嘴:“长得倒挺斯文,果然人不可貌相。”

      公案后,钱守德又一拍惊堂木:“人犯,我劝你老实招供,免受皮肉之苦。”

      终于,宁远桥动了动身子张开眼,目光游走过堂上的众人,最终落在吴青蛾身上。

      “你是怎么发现的?”

      “……”完全被忽视的钱守德气急败坏地抽出刑签,“宁远桥!别以为我不会对你用刑!”

      吴青蛾上前略一抬手止住他的动作。

      “是那封用左手写的血书。”

      “我记得抓捕马耀文时,你正在记账,拿笔的手正是左手。”

      “难怪!”在她身后的吴竞顿悟道,“他砍伤那些女子的脖颈,是为了掩盖左手杀人的痕迹。”

      “不止如此。”

      吴青蛾拿起公案上放着的一枚羊脂玉戒指:“他左手戴的戒指雕工独特,那些女子被杀后,脖子上定会留下花纹的印痕,用刀砍伤也是为遮盖这特殊的印记。”

      宁远桥听完苦笑一声摇头:“一招棋错,满盘皆输。”

      吴青蛾:“马耀文是你杀的?”

      宁远桥点头。

      “为什么杀他?”

      “无用之人,留之何用?”

      “是谁帮你杀的他?”

      宁远桥不语。

      吴竞琢磨了几番,感觉不太对:“怎么听起来,反倒像是管家在指使马耀文?”

      吴青蛾:“因为他才是那伙山贼真正的头目。”

      “被捕的山贼曾经招供,他们几次三番逃脱官府的围剿,靠的不只是山间的地形,还有被尊为军师的人的出谋划策。

      “他们口中的军师就是宁远桥,其实是他在暗中操纵所有事情,马耀文不过是一个台前的打手。

      “我说的对吧,宁头领。”

      宁远桥自嘲地笑了下,朝吴青蛾拱了拱手:“大人身为女子却有如此急智,宁某输得心服口服。”

      “为什么要杀害那些女子?”

      宁远桥没有回答,而是抬手摊开掌心:“大人要问什么,我自会如实供述。但在那之前,劳烦大人将宁某的一件东西还来。”

      “你要这枚戒指?”

      “正是。”

      “宁远桥!”钱守德一手举着惊堂木一手攥着刑签,已经气得从公案后站起来,“公堂之上,岂容你在这讨价还价!”

      “你听到了,现在说不说由不得你。”

      宁远桥放下手颓然一笑:“也罢。”

      “若要问我为何杀那些妓女,就请大人先看看我的右手,”说着他将手从袖管中伸出,右手手指不自然地蜷曲,“我这只手并非天生残疾,而是被人打残的。”

      “所有的一切,都拜这戒指的主人所赐!”

      故事一开始,本是话本中才子佳人的初遇,年轻的学子被同窗邀去青楼散心,无意间抬头时,一眼望见层层幔帐之后,斜倚在鹅颈靠上的女子。

      只这一眼,便觉天地失色。

      学子痴痴地望着,女子也似有所感回望过去,目光相交,女子嫣然一笑以团扇遮面,露出半张莹润如明珠的脸庞。

      自此,他日日流连青楼,两人渐生情愫,两情相悦,女子将自己亲手雕刻的戒指赠予学子,说愿与他像戒指上的连理枝,缠绵相伴。

      可好景不长,他为见女子不仅荒废了学业,还将家中积蓄挥霍一空。他的祖父得知此事后,将人关入房间,不准他们再见。

      学子苦苦哀求,祖父却不为所动。就这样过了小半年,他终于趁机逃出,还偷走祖传的两间房屋的地契,典了六十两银子要为女子赎身。

      学子怀揣着银票,满怀憧憬踏入青楼。

      “可我看到的是什么!”宁远桥双目赤红,牙关紧咬,“是她□□像条母狗一样,被一个男人骑在身上,嘴里喊着淫词浪语,全然不记得我这个曾与她山盟海誓之人!”

      “我不信她如此绝情,冲上去想带她走,可青楼里豢养的那群打手蜂拥而上,对我拳脚相加。”

      “我像垃圾一样被扔出门外,那群人还嘲笑我,说已经有富商相中她给她赎身,一个穷酸书生居然还敢痴心妄想!”

      “我的手就是那时打坏的,”宁远桥的右手止不住地颤抖,“祖父知道后当即喷出一口鲜血,气急而亡。而我也断了科考的仕途,没有人会要一个残废。”

      “之后我失魂落魄地游荡,直到遇见这伙山贼,才幡然醒悟——什么君子,什么盗贼,只要我有钱,就能买成千上万个像她一样的女人!”

      “只要我有钱!就能把他们所有人踩在脚下!!”

      “所以你为了泄愤,就肆意残害那些女子!”吴青蛾厉声道。

      “难道她们不该死吗!”宁远桥目眦欲裂,面色狰狞,全然没了方才斯文的模样,“那间仓库是我亲手给她们布置的殓房,这些下流肮脏的下贱婊子,能死在那应该感到荣幸!!”

      周蝉不忍再听下去,红着眼眶冲上前,嘴唇颤抖着:“难道沦落青楼是她们愿意的吗?”

      “难道她们不想清清白白做人吗?”

      “你起初不过是见色起意,那些事是她逼你做的吗?最后把所有罪责推到她身上,又将她贬到泥土里,这就是你口口声声说的爱吗!”

      宁远桥面赤如烈火,青筋贲张,声嘶力竭地咆哮:“她们就是自甘下贱,背信弃义的婊子!是她们的错!!她们都该死!!!”

      “你!”

      周蝉已然出鞘的长剑被吴青蛾紧紧按住。

      “他会死的,别让他的血脏了你的剑。”

      原本跪在地上的宁远桥突然暴起,直扑公案,钱守德被吓得猛地向后一仰,连人带椅重重翻倒在地上。

      宁远桥迅雷不及掩耳,将案上的戒指吞入腹中。

      几个衙役迅速上前用水火棍一劈他的膝窝,人“咚”一下狠狠砸在青石砖上。

      钱守德从公案后爬起,惊魂未定地扶着歪斜的官帽:“把他拖下去!”

      地上的宁远桥磕断了牙齿,鲜血从嘴角流出仍浑然不觉,神色癫狂地大笑:“她们该死!我要让她看着和自己一样的女人是什么下场!!哈哈哈哈哈……”

      两个衙役架起他的肩膀把人拖出了公堂。

      吴青蛾抬眸看向堂外,站在廊檐下的木欣欣迎着她的目光,重重地点了下头。

      直到人声走远了,钱守德才在师爷的搀扶下踉跄起身。

      刚站稳,就有一个衙役从门外跑进来禀报:“老爷,门口有人闹事。”

      “闹事?闹什么事!”

      钱守德顿时怒向胆边生,老爷我的脖子差点摔断,竟敢还有人闹事!

      “把人都轰走!”

      “等等,”吴青蛾叫住那个衙役,“我过去看看。”

      她带着几人走出县衙,衙门口的台阶下站着十几个人,大多衣衫褴褛,嘴里正叫嚣着让县太爷出来。

      有几个瞅见了出来的吴青蛾,嚷嚷的嗓门更高了:“怎么来的是个女的?我们要见县太爷!”

      吴青蛾神色淡然:“有什么事,同我说一样。”

      “你又是谁?”

      “吴家军偏将,吴青蛾。”

      人群安静了一瞬。

      刚还叫嚷的几个男人,你推我我推你,最后推出来一个人。

      这人吴青蛾见过,是他们来夷门查案时,在城门口遇见的乞丐。

      那乞丐看了看身后的人,壮着胆子上前:“我们听说衙门因为几个妓女,害死了马大善人,还抓了宁管家,所以就、就来……”

      他越说声音越小,吴青蛾听得皱起眉头:“是谁说的?”

      “街上的人都这么传。”
      “马大善人怎么可能杀人呢?”
      “对啊,就算杀了,肯定也是那几个妓女先惹怒的他。”
      “要我说,几个妓女死了就死了,值当赔上马大善人?”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一旁的周蝉再也听不下去,冲下了台阶。

      “阿蝉!”

      林巧兰喊着想要追上去被吴青蛾拦下:“没事,刘起追过去了。”

      她扫了一眼台阶下的一干人等,声音发冷:“你们话中的意思我听明白了,我只问你们一句。”

      “若今天死的是诸位,值不值当杀人者偿命?”

      “……”

      一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敢答话。

      “还有,官府现已查明,马耀文及其管家宁远桥乃是通缉的要犯,那些女子均是无辜枉死,不日就会贴出告示,若再有人以讹传讹,自有大梁律法等着他。”

      “另外,”她眸光锐利如刀,射向人群,“你们若是有冤,面前的登闻鼓尽管敲,但若有人无端聚众滋事,县衙里倒还有几间空的牢房。”

      话音一落,原本带头鼓噪的几人一个个噤若寒蝉,有几个站在后面的小声嘀咕了几句,悄悄散去。

      “这群人真讨厌,青楼的姑娘难道就不是人吗?”

      林巧兰愤愤不平地抱怨了几句,又有些担忧地开口:“阿蝉真的没事吗?”

      吴青蛾望向周蝉消失的方向,良久,缓缓答道:“她心里的坎儿,终究还要自己迈过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爱怨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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