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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两个人都洗坏了 既然从前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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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
小灯亮了一整夜,灯罩边沿落着一层很薄的烟灰,那是罗西南迪昨晚回来时忘在指间的半截烟留下的,后来罗从门口伸手把它抽走,摁灭在走廊的铁皮罐里,一句话也没说,也没有进来。
林夏睁开眼时,罗西南迪还睡着。那张床对他两米多的身体来说太短,小腿有一截伸出床尾,搭在一只倒扣的弹药箱上,一条手臂从床沿垂下来,指尖离地板只差一个指节,被子被他卷走大半,剩下一角拖在地上,沾着昨晚从外面带回来的泥点。潜艇在深水里缓慢转向,床架吱地响了一声,他皱着眉翻身,额头磕在墙上的挂钩上,哼了一下,还是没醒。
林夏趴在柜格边缘看了一会儿,才坐起来。
昨晚他在椅子上坐到很晚,椅子一开始放在房间最远的墙边,被她叫回来以后,他就一直坐在床边,后背挺得笔直,直到她听着他的呼吸睡过去,也没见他往后靠一下。更早一些,他替她垫布时一头撞上上层隔板,震下来一罐螺丝,罐子在地上滚了半圈,螺丝撒了一地,却没有一点声音,她这才发现他早已张开了静音,范围刚好罩住他自己和那一小片地板,他对着满地螺丝无声地张了张嘴,懊恼地挠头,然后跪在地上一颗颗捡回罐子里。
那块多垫的软布还在枕边,林夏伸手压了压,把被自己蹭开的布角折回去。
罗西南迪醒来的第一眼看向柜格,看见她好好坐着,肩膀明显塌下来一点。下一刻他的脸色变了,林夏看着他瞪着天花板,嘴唇动了几下,像是在数什么,数完以后整个人从床上弹了起来,一脚踩住拖在地上的被角,朝前栽出去,额头和地板撞出一声闷响。
隔壁立刻传来罗的声音,隔着墙也听得出没睡够:“柯拉先生。”
“没事!”罗西南迪趴在地上回答,又压低声音对她补了一句,“真的没事。”
林夏看着他额头上迅速红起来的一块,问他刚才在算什么。他说在算日子,她问什么日子,他说今天星期几,说完又慌忙改口,说没什么,就是想知道今天星期几。
今天是星期三。林夏不知道这有什么值得他摔一跤的,罗西南迪却知道,昨晚那张被罗翻过去的纸上,星期三后面写着的是船长室。
他坐起来找鞋,右脚塞进了左鞋,走了两步才察觉,坐回床沿换过来,抬头发现她一直在看,耳朵慢慢红了。他把手掌摊平伸到柜格边,林夏看了看那只几乎能把她整个托起来的手,说想自己试试从管线下去。他立刻把手收回,却没有走开,单膝跪在管线下方,两只手在半空虚拢着,始终和她的落脚处隔着一掌宽。
林夏沿管线滑下去,脚尖踩住固定扣,最后一小段松手跃下,膝盖的轴环咔地响了一声。那双手跟着降到地面,等她站稳才撤开。她仰头看他,发现从地上看过去,他的下巴几乎挡住了天花板上的灯。
“去吃早饭?”他问。
她点头,走出两步又停住。罗西南迪也想起来了,蹲回她面前,张了几次嘴,最后只说了一声抱歉,他又忘了。
“我可以一起去,坐在旁边就好。”
她不确定这具身体能不能吃东西,只知道不想一个人留在这里,听走廊的脚步一双双经过又走远。罗西南迪看了她一会儿,把外套内袋翻出来,拍掉里面的烟丝,才朝她伸出手。
※二 ※
餐桌边放着一把加高过的椅子,椅腿底下新添了四块角铁,那是三天前三个人一起弄的,罗西南迪坐上去试的时候连人带椅往后仰倒,罗蹲在底下骂了一句,林夏扶着椅背,最后是罗拿扳手把每一颗螺母都重新拧了一遍。罗西南迪如今坐上去,仍先低头看一眼椅腿,才敢把重量放下,然后替她挪开杯子,在桌上清出一块空地。
罗已经坐在对面,帽子搁在手边,眼下的青黑比平时更重。他面前摆着两只饭团和一碟烤鱼,面包篮离他最远,他看都没看,用两根手指把篮子推到罗西南迪那边。
“你还是不吃面包。”罗西南迪说。
“你还是会把咖啡倒在报纸上。”
罗西南迪低头,报纸边缘正吸着一圈褐色的水渍,他慌忙挪开杯子,报纸已经黏在了桌面上。
罗的视线落到林夏的右手上。“昨晚卡了两次。”
他没有用问句。林夏愣住,说她后来没再用它,罗接着说第二次是她用左手硬掰回去的,说完低头剥饭团上的海苔,只把一只折得方方正正的纸包放到她手边,说垫片磨好了,吃完饭换。
林夏看着那只纸包,想不出他是从哪里看见的。罗西南迪却想出来了,他记得半夜醒过一次,门缝底下有一道影子停了很久,他当时以为是贝波,现在看着罗眼下那片青黑,一个字都接不上,只好低头去擦报纸上的咖啡渍,越擦越破。
贝波端着热水从厨房出来,离桌子还有三步就停住了,托盘上的杯子少了半杯,他的袖口湿了一大片。
“对不起……”他的耳朵耷拉下去,“第一杯洒了,你坐在这里,我会小心的,对不起。”
佩金说他道歉道得太快,夏奇补了一句本来就是他的错,贝波的头垂得更低。林夏忍着笑告诉他桌子这么大,她来得及躲,贝波却认真量了量她和杯子之间的距离,最后绕了半张桌子,把热水放到最远的那一头。
罗西南迪摊开昨晚带回的地图,东侧出口被红笔划掉,旁边补了两条从外围查看的路线。他一边讲,一边习惯性地摸出烟点上,讲到旧泵房时手一挥,一截烟灰带着火星落下来,正好掉在林夏脚边。
罗伸手拈起那点火星,丢进自己的咖啡里,嗤的一声。
“她是木头做的。”
罗西南迪僵住了,看看林夏,又看看手里的烟,把它按灭,又把口袋里剩下的整包掏出来,推到罗面前。罗没有收,也没有推回去,接着吃饭。罗西南迪看着那包烟,听明白了罗话里的另一半:人就在眼前,该做的是把她照顾好,别的事都往后放。
林夏听到旧泵房三个字时,已经放下了怀里的小袋子。
“我想一起去。”
罗抬眼,先看了看她的右手。
“我可以只看,不动手。”
这句话出口太快,林夏自己也听出来了。居鲁士还没有消息,她知道他在地下躲了十年,比谁都懂得避开守卫,可一想到那个被封死的出口,她就坐不住,更怕自己留在船上,只能一遍遍等别人回来告诉她找没找到路。
罗把饭团放下。“我没说不让你去。”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柯拉先生要等换班才能出去,这之前够我把垫片换好。你知道该看哪里,就一起。”
林夏绷着的肩膀松下来。罗西南迪把地图推到她面前,说上岸的地方得换,昨晚那条管道不能再用了,她走过去指出记得的一段弯道,这一次只说了那一段,没有急着把能想到的都倒出来。
※三 ※
罗替她修手时,把工作灯拉得很低,灯光在桌布上照出一个清楚的圆,细镊、放大镜和三枚磨过边的垫片依次排在圆的边缘。林夏坐在垫高的木盒上伸出右臂,看见他先把她手套上卷起的一道褶抚平,才用两根手指托住她的前臂,指节上DEATH四个字母正好停在她手腕下方。
“要拆开吗?”
“外圈松一下,里面不动。”
林夏低头看着那只小小的木头手,一听到要松外圈,左手便扣住了木盒边沿。
罗的镊子停在半空。“怕?”
她本想说没有,看着他,最后点了头,说她不知道拆开以后,它还能不能动。
罗没有再劝,抬起左手,掌心朝上,一层淡蓝的薄膜从掌心张开,越过桌面,罩住灯、垫片和她整条右臂,停在木盒边缘。林夏认得这个,她见过它在战场上张得比整座岛还大,此刻却收得比一张桌子还小。
“不用拿下来。外圈松开,旧的和新的直接换位置。”
他用镊子拨松外圈,手指在空中轻轻一勾,布上那枚新垫片不见了,原处多出一枚磨歪了边的旧垫片。林夏只觉得腕子里轻轻一跳,再低头,他已经在拧紧外圈,蓝色的薄膜收回掌心。
“动一下。”
她屈起手指,握住,松开,那一点始终放不下心的涩滞没有了。她又试了好几遍,罗没有催,等她停下来才把小剑递过去,剑尖稳稳地停在灯光的圆里。
“好了。”她抬头说。
罗嘴角很浅地动了一下,说别因此乱来。林夏答应了,又补了一句这次会注意,罗看了她一眼,没说信还是不信。
桌子另一头,罗西南迪正按她原来那身衣服的尺寸做一套替换的。他在黑暗里装得好一支枪,此刻却捏着针对着灯眯眼,线头戳了七八次也没穿过去。林夏看了一会儿,说线头已经散了,剪掉一截再试,他照做,一下就穿过去了,抬头冲她笑,笑得太用力,手肘碰翻了针线盒,一排顶针滚到桌边,被罗伸出一根手指挡住。
上衣缝好,左袖套到一半卡住了,林夏顺着接缝往里摸,发现有一针把袖口和里衬缝成了一片。罗西南迪沉默很久,伸手把衣服接回去,说他拆掉就好。
“柯拉先生,先把反面翻出来。”
“我知道。”他答得很快,随即发现衣服在自己手里正是反着的,只好补上后半句,“这次真的知道了。”
林夏低头笑出了声,罗西南迪跟着笑,手里的衣服又翻错了一次。罗收拾好镊子,目光从林夏脸上掠过去,停了一瞬,把那只装着旧垫片的纸包放进胸前口袋,扣上了扣子。
罗西南迪看见了。他想起床底那只黑箱,那些一件件裹着软布的小东西,一口气没忍住,呛咳起来。罗看向他,他连忙摆手,低头拆线,拆着拆着肩膀又抖了两下。
林夏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不知道他们在打什么哑谜。
※四 ※
当天的查探只到外围。东侧几处旧出口都添了守卫,罗西南迪换上工人的衣服,混在领料的人流里绕了一圈,林夏藏在他外套内侧,直到转进没人经过的拐角,才探出头。
原来赴约的地方已经看不见了,新砌的砖墙高过头顶,灰浆还湿着,两个守卫轮流靠在墙边抽烟,谁都没有提起独腿的玩具士兵。林夏望着那堵墙,慢慢把头缩了回去。罗西南迪低声说明天换北边看,她应了一声,他没说居鲁士一定平安,她也没有追问。
第二天傍晚,他们经过维修仓外的旧水渠,一个细小的身影从墙头跳下来,落地时脚下的石板裂开一道缝。那是个戴着浅色帽子的女孩,背着一只比她自己还鼓的布包,仰头把罗西南迪从鞋看到脸,目光最后落到他肩头。
“黑头发,带剑,还能自己走!找到了!”
罗西南迪没有上前,手掌自然地挡在林夏那一侧,问是谁在找她。
“独腿士兵先生!我叫薇卡,是来传话的。”女孩一口气说完,又赶紧往后退一步,“他让我先把话说完,你们听完再决定要不要跟我谈,我不会带别人过来。”
林夏从他肩头站起来,问居鲁士现在在哪里。薇卡立刻抿紧嘴,憋得脸都鼓了。林夏看着她那副拼命忍住的样子,心里的急切收住了一点,换了个问题,问他平安吗。
“平安!”薇卡用力点头,“天亮前出口就被堵了,他看见有人往里搬砖,已经退开了,他让你别再回那个地方找他。”
林夏攥着衣领的手这才松开,说她失约了。
“他说你要是没被抓走,就会想别的办法找他,所以我们这两天一直在附近看,有没有人偶跟人类走在一起。”薇卡说着,又抬头看罗西南迪,很认真地问,“你是她的主人吗?”
罗西南迪呛了一下,说不是。
“他是她的坐骑。”站在一旁的罗说。
薇卡恍然大悟,立刻朝罗西南迪深深鞠了一躬,说原来是坐骑先生,失礼了,她们族里也有骑兵,坐骑都是很了不起的。罗西南迪张着嘴不知道该从哪一句反驳,林夏在他肩上把脸埋进了他的衣领,罗转头看水渠,帽檐压得很低。
“他还说,”薇卡直起身,“你找到的人肯不肯帮忙,要谈过才知道。”
罗西南迪蹲下来,让她不用一直仰着头,说这句话说得对,他们也有事要问他。女孩似乎很满意,放下布包,掏出一张画得很粗的管线图,说工厂换了几条运货的路,她们想进去查一遍,有些地方只有她们这样的小个子钻得过,士兵先生说,带剑的那位也许能一起去。
她只指了几段能说的路线,自己从哪里来一笔都没画。讲到一半她兴奋起来,多说了一句雷欧还在等消息,说完立刻捂住嘴,懊恼地一跺脚,脚下的砖面又裂开一道缝,罗西南迪低头看了看离裂缝不到一指的鞋尖,默默把脚往后挪了挪。
“说好要谨慎的……”薇卡的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林夏本来准备好了安慰的话,听见那个名字,却想起居鲁士曾经郑重地向她报上姓名,而她至今一个字都答不出来。她们能把名字说出口,也会为说出口而发愁,她羡慕了片刻,才轻声说:“地图上只画了要去的路,你也还没告诉我们他在哪里,这就够谨慎了。”
薇卡吸了吸鼻子,把图重新铺平。
回船以后,罗把能从外侧查到的管口和薇卡的路线一段段对过,问清每一处转弯要走多久、回程要留多少余量,林夏坐在图边听着,几次想开口说自己能去,都忍住了。右手修好了,不代表从前的经验都还能照用,她想把事做好,也想真的回来。等两条退路都标清楚,她才指向那段只有小个子能通过的管道,说这里她能过,她跟薇卡一起去。
※五 ※
第三天,他们在北侧旧泵房会合。罗西南迪检查完通海的下层通道,把接应艇藏在外面;罗在泵房里量好两个出口之间的距离,和薇卡把时间又核了一遍。
“进去八分钟,回来八分钟,里面最多停六分钟。三十分钟后排液,不能把回程压到最后。二十二分钟还没见到你们,我们去第二个出口接。”
薇卡掏出抄来的维修单,说她会看钟,真来不及就走第二个出口。林夏把短绳系到腰侧试了试结,罗西南迪蹲在旁边替她按住被绳子带起来的衣角,问那颗扣子会不会挂住,她说刚才试过,能收进去,他点头,手从她身边撤开。
林夏走到管口,回头看了一眼。罗正对着秒针,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头说记住第二个出口,她应了,跟着薇卡钻进黑暗里。
管壁比预想中滑,她用左手扶住凸起的铆钉,重心压得很低,脚掌稍一使力就往后溜,只好一步一步试着找落点。薇卡回头看见,放慢了脚步,林夏让她先看路,把腰侧的短绳绕过一处支架,过去以后再解开,宁可每一步多花几秒,也不让右手去硬拉。
第一道观察栅外,培育架一层层垒到看不见的高处,小人族在枝叶间扛着肥料来回搬运,地面上守卫走来走去,鞭梢拖过石板,发出断断续续的摩擦声。薇卡贴着栅栏,目光追着其中一个人,说那是她的同伴,家族一直说公主需要药,让他们留在这里干活。那人抱着比自己还高的容器,在两片叶子之间停下来想活动一下肩膀,下面有人一抬头,他立刻又往前走了。
薇卡扣着铁栅的手指一点点收紧,铁条被她捏出了凹痕。林夏也想冲过去,哪怕只带走一个,也比隔着栅栏看着好,可她的见闻色已经摸到了更远处的守卫,出口附近还站着两个,一旦闹出动静,架子上那些人根本来不及撤。她等巡查的目光移开,轻轻碰了碰薇卡的肩膀。
女孩回过头,眼睛红着,却没有往外冲。“我在数人。”
林夏点头,替她盯住另一边。
她们按时离开第一道栅口,绕到回流阀旁边。八根细管接进主道,其中一根的固定件比周围的都新,阀门开合的声音也更密。薇卡把维修单展开,说这一根上面没写,林夏凑近听了一会儿管里的震动,液体正往回送,方向和她们脚下的排水路相反,她指给薇卡看,让她把阀门位置和分流方向一起记下。
另一侧的出口还没查,可现在绕过去,回程的余量就要用掉一大半。林夏想起罗摆在泵房里的那只钟,正要告诉薇卡先到这里,管壁猛地一震,上游传来闸门开启的闷响。
“才十三分钟!”
转弯处已经涌来绿色的水沫,比维修单早了十七分钟,原路来不及回去,留在管里会被迎面冲走。林夏看向旁边的观察栅,栅后有一处高出水面的检修台,问薇卡能不能拉开。女孩扑过去,双手扣住铁框,脚抵管壁,猛地往外一扯,金属尖叫着豁开一道缝。林夏挤进去,回身拽住她的包带,薇卡刚跃上台面,液体就撞了过来,铁框被推回原处,水从缝里兜头浇下。
她本能地抬臂去挡,右腕接住水流,猛地往外一偏,握着剑鞘的手指随之松开一点,她立刻换左手抓住,退到墙边。薇卡问她手怎么了,她说撞了一下,试着收拢手指,还能动,心却已经沉下去了,早晨出发前,那道刚消失的卡顿她反复试过好几遍。
水沿着检修台往上爬。薇卡指向台子上方一块钉死的木板,说那里能通到第二个出口,林夏让她把板子顶开,自己来割后面的绳。女孩爬上支架,一肩膀把木板顶起一条缝,林夏用左手拔剑探进去,割断绷紧的旧绳,风扑到脸上。她收剑钻进风道,薇卡跟上来,布包的硬角却卡在缝里,半个身子悬在外面,她正要硬拽,林夏叫住她说别拉,带子会断。
林夏伏在风道口,左手勾住包带,让她侧过肩膀,一点点把卡住的角退出来,水拍上支架的那一刻,包松了,两个人一起滚进风道。薇卡翻身坐起,第一件事是去摸包里的记录。林夏按着右腕,过了两息才松开,她不能再靠手疼不疼来判断它有没有坏。
废风道比原路难走得多,她们绕过停转的风扇,在一处堆满杂物的弯道前又耽搁了片刻,薇卡把挡路的木块一块块推开,林夏压低身子从底下挤过去,替她接住险些滑下去的布包。再看见出口透进来的光时,已经过了二十四分钟。
※六 ※
第二个出口下方已经有人。薇卡先把帽子扔出去,罗西南迪接住,看见帽檐上滴下来的绿水,立刻把手伸到管口底下。
林夏扶着墙走出来,看见的就是那只等着的手。她没有再估量能不能自己跳,踩上去就坐下了,衣摆上的液体顺着滴到他指缝里,黏成一片。她抬头,先把最要紧的说出来:排液提前了,原路被淹,只查到回流阀,后面……
罗西南迪的目光已经落在她垂着的右手上。
“罗。”
他叫得很轻,声音却一下子变了。
罗放下计时器走过来,没有先问路线,托起她的手臂,看清腕轴偏出去的角度,眉心压了下去。林夏想解释自己没有用右手拉绳,又觉得那听起来是在急着推卸,只说水冲过来的时候撞到了。罗问手指还能不能动,她握了一下。
罗西南迪把她放到铺好的布上,罗在掌心张开一小片ROOM,罩住她的手腕,看了片刻才收回。林夏望着薇卡那只湿透的布包,说还有一段没查完,出口可能在培育架后面,她没有看见……
“现在用不上那一段。”罗说,“排液能提前,原来的时间就不可靠,整条路都得重看,先查这条管。”
他用镊子拨开腕轴外圈,金属环没有裂,只是受力错了位,垫片还在。林夏听着他让罗西南迪把灯挪近些,堵在心口的那些话终于能慢慢放下来。她一路上都在数自己查到了多少东西,想让这一趟足够值得,下次再提同行时,不会被立刻留在船上,可罗只顾着她的手,连一点失望的神色都没有。
“没有裂。”他终于说。
罗西南迪长出一口气。林夏看着腕轴回到原位,轻声说不是垫片的问题,他早上已经修好了。
罗抬眼看她。“我知道。”他把她的手放平,“下次先把自己的情况说清楚。哪条路没走完,我看图就知道。”
林夏看了他一会儿,点头。
薇卡确认她的手能动了,才把记录交出来,她还得回去送信,不跟他们上船。罗西南迪替她把湿帽子拧干,等她戴好,问她能不能替他们给居鲁士带句话。林夏立刻抬起脸,说告诉他,她找到同伴了,还有,抱歉没能赴约,她还想见他。
薇卡认真记下,问只说这些吗。林夏看了看身边两个人,罗正把湿掉的记录抄到干纸上,罗西南迪扶着桌沿,等她想完。
“这些就够了。”
薇卡临走前又朝罗西南迪鞠了一躬,说坐骑先生辛苦了,然后顺着另一条支管跑远了。罗西南迪对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
接应艇离开暗礁以后,他才终于有空好好看一眼林夏。她坐在座板内侧,发梢黏成几绺,外套湿透贴在身上,为了腾出左手绕在肩上的那截绳头斜挂着,旁边还粘着一片不知哪来的小叶子。林夏看见他嘴角动了,说想笑就笑吧,他立刻摇头,说只是想先把那片叶子拿掉,伸手一取,叶柄牵出长长一缕黏液挂在他指尖,怎么甩也甩不断。
罗偏过头去。林夏盯着那缕东西,终于没忍住,笑得很轻,肩膀却跟着一抖一抖,罗西南迪见她笑了,才敢一起笑出来,手忙脚乱地找布擦手。
“前面。”罗提醒。
罗西南迪赶紧转回去掌舵。林夏抬眼,正好看见罗收回目光,嘴角有一点没来得及藏好的笑意。
※七 ※
回到船上,林夏很快发现,洗澡比侦察更难开口。
衣服黏在关节周围,右手暂时不能用力。罗西南迪在桌边拉起一道遮挡布,递进清水和毛巾,退到外面问要不要帮忙,她说先自己试试。
她用左手解开外套,把袖子从右臂上一点点退下来,裙子的腰带结已经泡紧,她弄了很久才松开,帘外一直没有人催。两件外衣从帘子底下递出去以后,轮到贴身的那件,她的手停住了。从前换洗时,她根本不会为这种东西犹豫,现在它小得摊在掌心也占不了多少地方,可一想到帘子外面坐着的是罗西南迪,她就觉得难堪。
她把衣服放回水里,用左手揉了一下,布料滑开,右手本能地去抓,腕轴一转她就停住了。
“水是不是不够了?”帘外问。
“够的。”
她答得太快,外面没有接话。帘外的罗西南迪正坐在小凳上,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按那张表和那两只盒子推下去,他们从前是那种关系,替她洗衣服应该再平常不过,他不该扭扭捏捏,反而让她难为情。可他什么都不记得,连她习惯怎么叠衣服都不知道。
过了一会儿,一只垫着干毛巾的小碟从帘子底下推进来。
“要洗的放上面就好。”他的声音尽量放得很平常,“这种事我们以前……”
他停住了。以前怎样,他并不知道。
林夏看着那块毛巾,把手里的衣物放上去,用一角盖好,说这件只过清水就行,碟子被轻轻端走了。她坐在帘后缓了一会儿,才拿起那套新做的浅色衣服,罗西南迪昨天把缝错的袖口拆开重缝过,针脚仍然不齐,却不妨碍活动,她慢慢穿好,低头看着裤腰上多留出来的一截系带,窘迫淡了一点。至少他没有笑。
帘外忽然安静下来,接着是很轻的一声吸气。
林夏扶住帘边,问怎么了。罗西南迪立刻说没有伤到手,她停了一下,问那是伤到什么了。
罗正好走进来,目光落在水盆边。罗西南迪左手托着湿透的裙子,右手袖扣上挂着一小截带子,带子的另一头已经从裙腰的接缝处扯下来,布边松松地垂着。他低头看着那道裂口,说从水里捞出来时挂住了,他没注意,手一收就这样了,其实他是太想做得熟练,一把捞起来就往外拧,忘了自己的袖扣还敞着。
罗走过去,替他把带子从袖扣上解下来,说他来洗,让柯拉先生先去把这个缝上。
林夏掀开帘子,看见罗西南迪手里那条熟悉的裙子。他抬头时脸上的歉意太明显,她准备好的话反而说不出口,只问布也裂了吗,他说接缝扯开一点,还能补。她伸手摸了摸,裂口很小,可那是她现在为数不多能穿的衣服,她知道这种事难免,心里还是舍不得。
罗西南迪看着她摸布边的手,声音低下去,说对不起。
林夏抬头。“先补好吧,带子也别丢,还能接。”
“我留着。”他把断带平放在干毛巾上,去拿针线。
罗接过水盆,换了清水,用很少的皂液洗外套,动作比罗西南迪利落得多,里外翻过来,接缝里的污泥一点点揉开。他的手很稳,神情也很平常,心里却和帘外那个人想着同一件事,既然从前是那样的关系,这些东西他应该经手过很多次,所以更不能露出一点生疏。
林夏坐在帘外的干布上,看着浅水慢慢变暗,提醒他外套掉色了。罗低头看了一眼,把外套单独放开,重新换水。洗净最后一道衣缝,他伸手去拿旁边已经漂过的那件浅色衣物,想把它挪到干毛巾上,夹起来才发现手套指腹还沾着外套褪下的染料。
两道浅蓝色的指印,清清楚楚地留在了布边上。
罗的手停在半空。罗西南迪正在穿针,抬头看见,手也停住了。林夏的视线从一张脸移到另一张脸。
“这次呢?”
罗把衣物放回干净的水里仔细漂了一遍,颜色淡了一些,两道印子还在,他说手套沾了色。
罗西南迪忍了一会儿,没忍住:“你也洗坏了。”
罗看向他。针还捏在罗西南迪指间,断开的裙带就搭在他膝盖上,他看清罗的眼神,嘴角那点笑慢慢收了回去,可话已经说出口了。
林夏望着水里那件衣服。刚才把它递出去还需要很大的勇气,现在上面多了两道清清楚楚的手指印,她反倒不知道该先害羞,还是先生气。
“你们先把手上的事做完,”她终于说,“不用忙着替对方检查。”
罗西南迪低头穿针。罗脱掉手套洗净手,把衣物捞起来,布边的颜色已经洗不掉了,再揉下去只会伤布,他没有继续。林夏看着他把它铺平,忍不住问以后每次穿,是不是都看得见。
罗沉默了一息。“看得见。”
罗西南迪的肩膀动了一下。林夏转头看他,他立刻举起手里的裙子,认真得好像什么都没听见,说这边补好了,让她看看松紧。她走过去拉了拉接缝,新针脚密了很多,带子也接牢了,只是比原来短了一截,她说再留宽一点,坐下时会勒住关节,罗西南迪点头,把最后几针拆开重缝。
罗找来剩下的浅色布,拿那件染了色的衣物比尺寸,林夏看着他拿起尺子,明白他要做什么,说不用重新做,洗干净还能穿。
“这件先留着,”罗说,“做件替换的,下次也有得换。”
她想起帘子后面那一小盆水,推辞的话停在了嘴边。
他把布翻过来,接缝避开她髋部的轴环,问她系带留在哪边顺手,林夏答了,他便低头裁布,脸上没有一点让她难为情的神色。可她还是忍不住看他的手,那只手拿刀、拿镊子,她都见过,现在按着一小块布,剪得很慢,旁边罗西南迪也在专心接裙带。
他们都不记得这两件衣服从前是怎么挂在她身上的,也不记得她曾怎样站在他们身边。可她坐在这里,已经能告诉他们哪里穿着不合适,能在他们做错时真的有一点不高兴,刚才那句“先把手上的事做完”说出口,她甚至没想过会不会显得自己太麻烦。
林夏低头,用左手把袖口上一截线头收了进去。
罗西南迪忽然吸了一口气,针尖扎进了手指。罗放下剪刀,说拿过来,罗西南迪说只是扎了一下,罗抬眼看他,他就把手伸了过去。林夏伸出左手托住他的指尖,那点血珠很小,她知道不要紧,还是看着罗擦干净,贴上一小块胶布。
“你不用替我按着。”罗西南迪低声说。
“不碍事。”她等胶布贴好才松手,抬头看他,“换针的时候,小心另一只手。”
罗西南迪点头,眼睛里慢慢有了笑意。
※八 ※
贝波把晾衣架送来时,两个人都停了针。架子放在暖风口旁边,外套和裙子并排挂着,那件浅色衣物单独搭在另一头。贝波看见布边的蓝印,好奇地凑近,说这个图案……
罗伸手把衣服翻了个面,说挂好了,谢谢。
贝波愣了一下,说对不起,抱着空盆出去了。
林夏看着那件被翻过去的衣服,又看向罗,他在收剪刀,神情平静。罗西南迪终于笑出了声,这一次林夏也笑了,她坐在桌沿,左手扶着新衣服的系带,没有再低头去藏。
罗看了他们一眼,把最后一枚针收进盒子里。“柯拉先生,袖扣扣上。”
罗西南迪这才发现那只惹祸的袖扣还敞着,险些又勾住垂下来的线,他赶紧扣好,笑意却一直没退。
东西收拾完,罗把晾衣架挪到林夏在柜格里也能看见的位置。接好带子的旧裙子、褪了一点色的外套在暖风里轻轻晃着,总算不再是刚从管道里捞出来的样子。林夏沿着管线回到睡处,小剑放在枕边,坐了一会儿,又探出头。
罗西南迪在收毛巾,抬眼问她还有哪里不合适。
她摇头。“下次洗的时候,叫我一起。”
罗西南迪手里的毛巾停住了。他知道她说的是洗衣服,他真的知道,可“一起”这两个字,偏偏在那张表上的第七日后面也写着。
罗从门边回过头。“等你的手好了。”
他说完这句,比平时快了一步走出门去,门外有人在等今晚的路线讨论。罗西南迪端着用过的水经过柜格,问她要不要开小灯,林夏看了一眼还亮着灯的走廊,说先不用,她想再坐一会儿。
她把背后的垫布拉平,朝外坐好。远处传来罗问图纸放在哪里的声音,接着是贝波的回答,又是一句对不起。
罗西南迪端着空盆回来,在门口停了停。“我们在隔壁,想过来就叫我。”
林夏点头,看着他走出去。过了一会儿,她拿起小剑,沿着管线慢慢下到地面,自己朝那扇还开着的门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