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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德雷斯罗萨 “那……” ...
※一 ※
距离多弗下一批货离港,还有四天。
罗将装船日期圈出,把海图推向林夏和罗西南迪。庞克哈萨德的SAD已经停产,德雷斯罗萨却仍在往外运送人造恶魔果实。他们必须找到岛上的工厂与库存,彻底截断这条生意。眼下连工厂的具体位置和工人数量都不清楚,第一步只能先进去探路。
“夏,你从西港跟着货走。”罗的笔尖停在商贸港,“柯拉先生,东边的维修港交给你。先摸清有没有能通向内部的路。”
罗西南迪点头,将维修工的□□妥帖地收进上衣口袋:“找到人以后,得有路线带他们出来,我会把出口也走一遍。”
“嗯。我在近海接应你们。”
罗留在潜艇上纵览全局,同时看押凯撒。等两边查清工厂位置,再汇合窃取账本、撤离工人,最后毁掉设备与存货。西港的商船与东港的维修艇均已安排妥当,当务之急,是把潜艇开进岛外一处隐蔽的礁湾,将两人悄无声息地送上岸。
然而,通往礁湾的水道上,横亘着一排监听电话虫。
林夏俯身凑近潜望镜,确认了一遍巡逻艇的位置,才将镜头摇向港口。临海的石墙爬满红花,街边有人往酒馆里搬运酒桶,一只戴着礼帽的玩具熊推着小车,从熙攘的人群中慢吞吞地穿过。镜头再往西,花墙退去,仓库与排队卸货的车队映入眼帘。
第八辆货车刚消失在门后,第九辆便紧跟而上。
“这仓库根本装不下。”罗站到她身侧。
林夏指着方位给他看:仓库后方并没有卸货的空地,车进去后也没有停留,车道极有可能还在向地下延伸。她试着向前探出见闻色,但海水与岩层的阻隔让心跳声变得混浊,只能勉强辨认出下方有人,一时找不到确切的出口。
“上岸以后,我去那边看看。”
罗在仓库的位置重重画了个记号。罗西南迪确认了巡逻艇驶离的方向,提醒道:“可以下潜了。”潜望镜随之降下,临海的阳光从镜面褪去,控制室的灯光暗了两盏。
六只监听电话虫蛰伏在海沟两侧。一旦捕捉到可疑的推进声,上方的巡逻舰就会立刻拉响警报。罗西南迪张开“寂静”的屏障,将推进器、轴承与船壳的杂音悉数吞没;贝波稳稳掌舵,林夏则用见闻色死死盯住前方的电话虫。
北侧还有一条岔路。强巴鲁事先在那儿沉了一块黑铁,作为“ROOM”置换的锚点。如果正前方被堵,林夏可以先将空间延伸过去,再与罗的ROOM接力,将潜艇转移到安全的备用水道。此外,铁块旁还绑着一个模拟船机声的诱饵装置。
“前面那只还在听。”林夏轻声说。
她的指尖悬在图纸的第三处标记旁,贝波随之放慢航速。众人屏息等了片刻,水面的巡逻舰刚好从头顶驶过,螺旋桨搅起的乱流压进海沟,完美掩盖了潜艇滑入水道的细微水声。
起初一切顺利。第三只电话虫转动触角朝上方探听了一会儿,又缩回了金属笼。船头刚越过它,前方忽然落下一块碎岩。贝波偏转船身避让,右侧的暗缝随之暴露。
林夏目光一凝。那里还藏着一只。
刚被落石惊醒的电话虫伏在岩缝深处,触角正慢慢向外探出。它的位置比情报上的最后一处更靠北,死死卡在他们预留的岔口前。
“先别换船。”林夏抬起右手,ROOM越过船壳,径直沿岔路展开,“备用出口下面也有一只。”
罗的主空间随即覆了上来。他看清她锁定的位置,手势在半途骤然一顿。两道空间交叠的瞬间,林夏肩臂掠过一阵酥麻,恰逢潜艇转向,她向后趔趄了一下。还没碰到控制台,腰后已经覆上了一条有力的手臂。
罗西南迪扶住了她。“站得住吗?”
“嗯。”林夏借着他的力道稳住身体,右手依旧抬着,冷静道:“现在换过去,它正好能听见。”
罗看了一眼她腰间的手,视线很快收回,落回海图上:“佩金,让北边响起来。夏奇,断回收索。贝波,从南边退。”
维修艇急促的推进声骤然在岔口炸响。第七只电话虫猛地探出头,水面巡逻舰立刻满舵转向。罗西南迪见船员打出撤退手势,瞬间扩大“寂静”罩住整个船身。贝波切低推进力,借着未散的水流,从南侧悄然退了出去。
第一轮炮击落下时,他们已经驶出狭口。沉闷的震动沿船壳传来,北侧的铁块被彻底埋入坍塌的岩石中。原定的礁湾暂时去不了了,潜艇只能先隐蔽在南面的深沟里,等巡逻舰被引开,再放出接应艇。
林夏收回ROOM,在图上划去北侧岔路,将笔递还给罗。罗接过笔,顺手将她手边的水杯推近了些。
※二※
当罗西南迪松开手时,林夏其实已经站稳了一会儿。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才发觉方才用力过猛,在她的外套侧面攥出了一道细微的褶皱。林夏正喝着水,指尖落在图上向罗说明新发现的听音点,罗默契地将巡逻路线补全。末了,罗把笔搁在两人中间,恰好是林夏一伸手就能拿到的位置。
这三周里,罗西南迪常看见这样的光景。林夏会自然地拿走罗正在用的笔,罗也清楚她所有的习惯。刚才两道ROOM重叠带来的不适,罗无需多问,便已默默收窄了空间、推去了温水。
罗西南迪静静看着他们,将手缓缓放回身侧。
他曾忧虑过,长大后的罗是否依旧满身防备、不肯相信别人。如今见他能这样自然妥帖地照顾一个人,也允许对方毫无保留地靠近,他本该感到欣慰。可当林夏俯身去看罗笔下的图纸,发尾不经意扫过罗的肩头,而罗只是微微偏过脸,连半寸都没有挪开时,罗西南迪却忽然觉得,自己站在这里,似乎有些多余。
正想着,林夏回过头,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
“罗西,刚才没撞到哪儿吧?”
“没有。”他下意识回答。
她低头检查了一遍他的膝盖,确认没有问题,这才松开手。罗西南迪忍不住有些想笑,明明前一刻还在失落,她只要这样关注他一下,他的心就又软得一塌糊涂。
潜艇停稳后,佩金去盯巡逻舰的动向。林夏将三只防水袋拿到桌上,准备分装上岸的证件。翻找间,一只陈旧的护腕从资料里滑落下来。
罗西南迪伸手接住。护腕内侧缝着一个微小的名字,针脚细密扎实,拆都拆不下来。他用指腹摩挲着磨白的布边,抬眼看向林夏:“这些人的下落,还是没查到吗?”
林夏摇摇头,抽出了压在底下的轮班表。
这些资料来自一处唐吉诃德家族的货物中转站。账册上明明白白列着五十二名工人——发饭、发工资、分床位,向来是五十二份。可佩金去寻人时,却只数出四十七个。问起那消失的五人,工人们面面相觑,皆是一脸茫然。
起初,他们以为是工头吃空饷。直到走进宿舍,看见空床下摆着穿旧的鞋,柜子里叠着换洗衣服,床板也凹陷着常年睡卧的痕迹。林夏手里的护腕,就是从其中一个人的柜子里翻出来的。
可睡在隔壁铺的工人却信誓旦旦地说,那张床一直空着,偶尔用来堆放杂物;至于那些旧衣物,大概是谁不要了随手塞进去的。
“真的一点都不记得?”罗西南迪皱眉。
“我把人分开盘问过。”林夏翻开几页笔录,“同住好几年的室友,没一个记得他。可问起他们自己的事,又都对答如流。”
罗拿起另一张纸,与护腕并排放下:“还有这个。”
那是一张修理绞盘的领料单,上面签着失踪者的名字。一个工人看过后十分笃定地表示,绞盘是他自己修好的,领料单上的签名大概是那人替他跑了趟腿。
但这显然是个谎言。罗查过病历,那个工人当时右肩脱臼,正吊着胳膊,连水桶都提不起来。
“我问他当时是怎么扛动工具的。”罗停顿了一下,“他说,可能是别人帮了忙。但他怎么也想不起是谁帮的了。”
林夏回想起那工人说话时的神情。没有躲闪,没有心虚,甚至带着点记性不好的赧然,仿佛真的只是忘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她原本还想追问,却在那一刻感到一阵不寒而栗。
他自己对这番错乱的记忆,深信不疑。
“工头骗人,可能是为了克扣工钱。”罗西南迪盯着领料单,“但没道理连朝夕相处的人都……”
“我们也找了他们的家人。”
林夏抽出最后几页,是佩金按住址寻访的结果。一位母亲听到失踪儿子的名字时,只疑惑是不是找错了人。佩金把那封家书递给她,她认得信里描绘的村庄,认得院子里的那棵树,却唯独不知道写信的“儿子”是谁。
她一边读着信,一边热情地给佩金搬椅子。当佩金指着另一间屋子问是谁的房间时,她回头望了望,说空了很久了。
可那屋里明明有床,有旧木箱,还有没带走的衣物。
罗西南迪攥着纸,久久没有翻页。佩金的记录里写着,那位母亲最后还温和地挽留他吃过饭再走。
她什么都不记得,所以一直笑的很温和。
“怎么会这样……”罗西南迪喃喃道。
林夏将护腕翻转过来。布料会磨损,针线会松脱,可那个名字依然牢牢地缝在里面。她实在想不明白,一个活生生的人,活了那么多年,怎么最后就只剩下这些死物来证明他曾存在过。
罗将零散的问询记录拢到一起。
“这几个人没有共同的病史,家属也没去过工场。”罗冷静分析,“如果是药物,那得让所有人吃下同一种药,还精准地只抹除关于这五个人的记忆,这不现实。”
罗西南迪眉心紧锁。寻常的手段根本解释不通,若是有人暗下毒手,为何远在千里之外的家属也会同时失去记忆?
“多半是某种恶魔果实能力。”罗说,“只是现在还不清楚它的触发条件。”
林夏点头。她自己曾丢失过记忆,太清楚那种“别人言之凿凿、自己却脑中空白”的无力感。但她至少知道自己的记忆残缺了,知道也许有人在等她。可这些工人,却用一种诡异的逻辑将缺失的记忆缝合,把别人的痕迹抹得干干净净。
“如果真是这样,根本不会有人去找他们。”她轻声说。
罗西南迪抬起头。
“母亲不知道自己有个儿子,同事坚信他们只有四十七个人。”林夏的手指按在轮班表上,“等过阵子,这几张空床被新人睡了,衣服被扔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罗的目光落在她手底下的五个名字上。他沉默片刻,拿过原本要装进防水袋的行动计划,将三人的名字端端正正地重新抄写了一遍,连同各自的任务、返程路线也一并写下。
“这张带在身上。”他把纸递给林夏,“船上也留个底。”
林夏接过纸,却没有立刻折叠起来。
“要是回来的时候,你们也不认识我了呢?”
罗的笔尖突然一顿。那位对着家书却想不起儿子的母亲的脸在脑海中闪过,他张了张嘴,那句“怎么可能”竟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所以才要现在写下来。”他压低声音,“真到了那时候,如果认不出人,看到这张纸也会怀疑的。”
罗西南迪拿过林夏的那一份,在返程地点旁郑重地添上了接她的时间。他写得极慢,一笔一划,写完又确认了一遍,才将纸放回桌面。
“只要看见名字,总会愿意多想一想的。”
林夏望着那行字,良久,轻轻“嗯”了一声。纸张无法让人恢复记忆,但至少能像一个信标,提醒留下的人,你原本在等一个很重要的人。三个人各自签好名,将原件郑重地交给了留守的贝波。
“光凭这张纸,还不足以确认回来的是谁。”罗将护腕和记录收妥,“到时候不仅得核对人,还得问清楚他去了哪儿、做了什么。”
林夏应声,将属于自己的那份折好塞进防水袋。失踪工人的最后一条调动记录指向了德雷斯罗萨。无论真相如何,只要顺着这条线,总能查出端倪。
她收好证件,起身去里间换衣服。
舱门合上后,罗西南迪的视线依然停留在桌上的名单上。过了一会儿,他的目光从林夏的名字,缓缓移到了罗的脸上。
“罗,你和夏……”
罗整理图纸的手停了下来。
罗西南迪没有把话说完,罗也没有催促。他低下头,细致地将图纸翘起的边角压平,过了好几秒,才低声回答。
“……还没确定关系。”
罗西南迪怔了怔,随即缓慢地点了点头:“这样啊。”
他本想再问些什么,可听到这句“还没”,便什么都问不出口了。那极轻的两个字,却让刚才桌边那些熟稔的举动都有了更为确凿的意味。原来,林夏也在一点点向罗靠近,他们已经走到了这一步。
罗西南迪拉开椅子坐下,试图扯出一个平常的笑,嘴角却僵硬得抬不起来。
※三※
罗等了片刻,对面再没有传来声音。
他不太敢去看柯拉先生的表情,只把卷好的海图推到一边。柯拉先生现在坐的那把椅子是前几天刚改装过的,终于不用再委屈地蜷着长腿了。罗记得改好那天自己还偷偷窃喜过,可现在人坐在上面,他却连句能打破僵局的话都想不出。
“我不在的这些年,多亏你一直陪着她。”罗西南迪终于开口,打破了沉默。
罗抬起眼。
“她也陪着我。”
“嗯。”罗西南迪温和地点头,“我看得出来。”
他的语气太平静了。罗听在耳里,心底莫名生出一阵焦躁。仿佛柯拉先生只要再这样宽容地笑一下,就会不动声色地把自己划到离他们很远的地方去。他想说“不必这么客气”,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远远不够。
“柯拉先生。”
“怎么了?”
罗直直地望着他,喉结微动:“你呢?”
罗西南迪没有装傻。他垂眸看着手边的帽子,手指沿着帽沿摩挲了半圈,又停住。十五年的光阴对他而言,不过是闭上眼再睁开的刹那。林夏依然会来牵他的手,可当年那个满眼桀骜的小鬼已经长大了,正坐在对面,认真地问他这句话。
“我……还是想和她在一起。”
说完,他极轻地吐出一口气,像个终于承认了隐秘心事的少年。罗没有移开视线,放在膝头的手指却无意识地收紧了。
他其实早就知道的。
柯拉先生的目光总会不受控制地追着林夏;她说话时,他听得比谁都专注;偶尔没听清,也会先下意识地扬起笑脸。罗小时候就见过他这副神情,只是那时他可以赌气地转过脸走开,现在,他却连展露一丝不悦都怕被察觉。
这个人曾背着他踏遍风雪中的医院,在他满心死志时,硬生生把他拉回了人间。往后的许多年里,罗对家人的定义,除了早逝的父母妹妹,便只剩那件黑色羽毛大衣。他太渴望能再见柯拉先生一面了,如今终于如愿,他怎么忍心让他有半分难过。
可林夏答应过他的话,也依然历历在目。他记得她眼底的笑意,记得自己终于鼓起勇气握住她的手时的温度。只要一想到以后或许再没有资格这样做,他的心脏就像被攥紧了一样闷痛。
“我放不下她。”
声音很低,罗说完才惊觉自己一直低着头。他猛地抬眼,下意识想补上几句解释,却在看清罗西南迪神情的那一刻停住了。
罗西南迪并未动怒,只是释然般地轻轻点了下头。
“我也是。”
桌子两端彻底安静下来。通道外隐约传来船员走动的脚步声,等声音远去了,罗西南迪才略带窘迫地笑了一下。
“说实话,刚才看你们站在一起那么默契,我心里居然有点泛酸。”
罗的目光微微一动。
“明明之前还在想,如果我不在了,你能代替我照顾她就好了。”罗西南迪垂下眼眸,“可真看见了,又自私地舍不得。”
他本以为,能活着回来,能看到这两个他最在乎的人都平安无事,就已经是莫大的恩赐。可当林夏靠在罗身侧时,他依然不可抑止地期盼她能回头看看自己;当罗用那种压抑着难过的眼神望过来时,他又恨不得立刻举手投降,说一句“没关系,我不介意”。
但偏偏这一次,他做不到笑着退出。
“是不是挺没出息的?”罗西南迪小声自嘲。
罗摇了摇头,隔了许久,才低声回应:“……我也没比你好到哪儿去。”
罗西南迪看着他,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随后又低下了头。虽然心情并未因此变得轻松,但至少,他们都不必再费力维持那种令人窒息的毫不在意了。
“那……”罗西南迪迟疑了一瞬,“公平竞争?”
罗静静地看了他几秒,郑重点头。
“嗯。”
“你不用让着我。”
罗低头拿起帽子,指腹在帽沿上压了压。
“柯拉先生也是。”
罗西南迪应了一声。他重新拿起东港的资料,这才发觉刚才自己太过用力,竟把其中一页捏出了深深的褶皱,只得用掌心慢慢将其一点点抹平。两人重新看起各自的资料,只是很久,都没有听到翻页的声音。
※四※
林夏回来时,两人依然维持着她离开时的坐姿。
只是罗已经戴上了帽子,而罗西南迪手里的文件被理得过于平整了些。她放下证件,拉开旁边的椅子。罗不动声色地往里让了让,袖口不经意间与她擦过,随即又克制地收了回去。
林夏刚一抬头,他已经将视线投向了海图。
“巡逻舰还没走?”她问。
“往北去了。”罗指了指图上新标注的接驳时间,“西边先等柯拉先生离船,过一会儿再接你。”
原定的礁湾废弃,接人的地点南移。罗将新路线指给两人看,又取出两枚轻薄的金属牌。牌面上精细地刻着周边的海岸轮廓、备用水道和碰头点,边缘被打磨得圆润,适合贴身藏匿。
“如果图纸毁了,就看这个。”罗将其中一枚递给罗西南迪,“旧的坐标作废,别带错了。”
这种金属牌被他们称为“坐标片”,实际上就是一张防水微雕地图。它无法发信求救,但在通讯中断、迷失方向的绝境里,这是唯一能指引他们找到彼此的信标。林夏将牌子翻过来看,背面刻着精确的接应时间。
真正的通讯工具是旁边的小型电话虫。夏奇将它们缝进了衣服袖口的暗袋里,留出方便按压的位置。测试无误后,他才把衣服递过来。林夏试着按了一下,桌上的接收端立刻亮起绿光,佩金确认信号良好,帮她扣紧了外层的防护布。
“上岸后先报个平安,一旦转移位置,立刻通知我。”罗叮嘱道,“如果你走得太深,超出了ROOM的覆盖范围,遇到危险必须先撤回接应点。”
罗西南迪将金属牌稳妥地放进工装内袋,收好听筒,提起工具箱掂了掂重量。林夏正往手上套手套,右腕却被内侧翘起的一截硬线头刮了一下。
罗西南迪敏锐地捕捉到她微微蹙眉的动作,自然地伸出手:“给我看看。”
她脱下手套递过去。他将腕口翻转,找出那根作祟的硬线。罗已经一声不吭地将针线盒推到了桌边,挑出一根最细的针递给他。两人一递一接,流畅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林夏看着这一幕,心底那一丝莫名的异样感稍微淡了些。
可当她重新戴上手套,罗西南迪帮她扣紧腕带的手却突然顿住了。
林夏疑惑地看着他。罗西南迪的指腹轻轻触碰到她的腕侧,余光却越过她,极快地瞥了一眼旁边的罗。随后,他缓慢而克制地松开手,将最后一截腕带交还到她自己手里。
“试试,还磨吗?”
“不磨了。”
林夏自己扣紧扣环。一抬头,罗西南迪已经开始收拾针线盒。她本想凑近看看他手背上那道新添的工具划痕,身旁的罗却突然拿起那枚刻好路线的金属牌,唤了她一声。
她只好先转过身去。
罗托起她的小臂,小心翼翼地将金属牌塞进她袖口内侧的暗袋,手指隔着布料将袋口一点点压实。他微微低着头,浓密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那专注的模样,让林夏恍惚想起了不久前为他换药时的场景。那时,他也是这样紧紧抓着她不放,连她起身去拿绷带,他的视线都要一路追随。
林夏的心头软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动了动,触碰到了他的指节。罗动作一顿,抬眼看她。
她正想对他笑笑,余光却瞥见罗西南迪已经将另一只手套叠好,安静地放在了她手边。那只手背上的划痕虽然不深,却清晰可见,而她刚才想问的话,终究没能问出口。
就是这片刻的迟疑,罗已经松开了手。
“好了。”
林夏看着罗收回去的手,心里没由来地空了一块。金属牌明明已经放妥,她却仍低着头,将袖口来来回回地翻理了两遍。
“罗西,你的手……”她终于转过头。
罗西南迪闻声抬眸,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满不在乎地将伤口转过来给她看,笑道:“刚才搬工具箱时不小心蹭的,已经不流血了。”
林夏没接话,默默拿来了药棉。他顺从地将手搁在桌上,任由她用药棉轻轻擦拭伤口。原本因疼痛而微微蜷缩的手指,在她俯身靠近的那一刻,悄然舒展开来。两人离得很近,她甚至能看清他低垂的金发和睫毛。他嘴角那抹下意识的笑意,让她的动作越发轻柔。
“咔哒”一声,罗在旁边面无表情地合上了针线盒。
声音极轻,却让林夏的手骤然停顿。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心慌什么。他们谁都没有催促她,也没有阻拦她去关心另一个人。可罗越是沉默,她就越想回头安抚;而罗西南迪若无其事地笑着说没事,她又生怕真的冷落了他。
小时候,如果喜欢罗西南迪,她可以毫无顾忌地追在他身后,仰起脸大声喊“等一等”。后来,她以为他永远被埋葬在了米尼翁岛的大雪里,那些来不及兑现的依赖也跟着被封印。如今他真的全须全尾地坐在这里,她依然渴望靠近他,听他用那种无可奈何又极尽温柔的声音叫她的名字。
可她也是真的喜欢罗。那双紧紧握过她的手,那些在生死关头许下的诺言,绝不会因为罗西南迪的归来就失去重量。
林夏将染血的药棉扔进托盘,手悬在半空,迟迟没有收回。
“怎么了?”罗西南迪察觉到她的异样,低声询问。
她摇了摇头,深吸了一口气:“没什么。我歇一会儿。”
罗没有再动桌上的东西,罗西南迪也将工装帽端正地放在膝头。三人在略显逼仄的空间里陷入了短暂的静默。林夏低头看着那副改好的手套,终于将它们整齐地并拢,无声地呼出一口气。
联络灯恰在此时闪烁起来。
西线的货船,到了。
※五※
罗西南迪率先从东侧舱口离船。洗去了小丑油彩,耀眼的金发被严严实实地藏进防水帽里。他拎起工具箱,跨出门槛时习惯性地低了下头。林夏抬到一半的手便那样硬生生地停在了身侧。罗西南迪注意到了,他站在接应艇上,隔着距离朝她扬起一个安抚的笑,随后看向罗。
“到了给你发信号。”
“我等着,柯拉先生。”
接应艇的引擎声逐渐远去,化作一道暗影,顺着海沟滑向东侧。直到连尾流的反光都看不见了,林夏才转过身。罗已经站在她的伪装货箱旁,一手按着鬼哭,静静等她走进ROOM的作用范围。
她换上了商船护卫的制服,一柄临时防身的细剑贴在腰际。重型枪械已被拆解,巧妙地藏进了装满玻璃器皿的货箱里。罗仔细检查过货箱的封条,目光最终落回她的脸上。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还缺什么吗?”
林夏摇头,却没有立刻站到预定的位置上。她往前走了一步,朝着他伸出手。罗怔了一下,随后缓慢而坚定地反握住了她。
两个人的掌心都很热。方才在桌边克制着没能相握的手,此刻终于紧紧贴合。罗的拇指眷恋般地蹭过她突出的腕骨,随后便是不舍的停顿。林夏回望着他,最终也只是将交握的手指又收紧了几分。
“我到了就告诉你。”
“嗯。”
幽蓝色的半球形空间无声展开。罗抬头确认了上方补给艇的坐标,这才狠下心松开手,将她连同货箱一起送出了潜艇。
绞盘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缆绳绷紧。林夏扶着摇晃的船舷站稳身子,带咸味的海风瞬间灌满袖口。她低头理了理衣领,再抬眼时,德雷斯罗萨繁华的港口已近在咫尺。
检查员正沿着跳板逐一核对货物,几个发条玩具推着体积比自己还大的手推车,在粗鲁的搬运工之间艰难穿行。林夏跟在船员身后走下跳板,借着整理袖口的动作,不动声色地发出了安全落地的短讯。随后,她扶住货箱一侧,随着人流向检查区移动。
距离拉近,一切细节变得更加清晰。两道深深的重车轮印穿过巨大的仓库门,笔直地向下延伸。货车驶入后,石制路面下依然隐隐传来沉闷的震动,说明真正的通道深埋在山体内部。林夏将方位的细节在脑中过了一遍,余光扫过身旁经过的玩具。
那只发条玩具始终没有抬头,拼尽全力拉着空荡荡的板车,拐进了另一条阴暗的巷道。
正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堂吉诃德家族的押运队从港口另一侧列队进入,气焰嚣张,检查员们立刻白着脸让出一条大道。领头的女人穿着一件黑白相间的女仆装,黑发利落地束在脑后,嘴里叼着烟,肩上扛着一把几乎与她等高的重型枪械。
林夏的视线扫过她白色的蕾丝头饰、腰侧的武器,以及她走路时微微向外撇开的左脚。
记忆中那个总是跟在队伍最后面的小女孩,也是这样走路的。那时她穿着大了一截的衣服,扛着比自己还高的枪,只要谁随口说一句“我需要你”,她就会像献祭一般毫不犹豫地跑过去。
林夏的脚步,微不可察地慢了半拍。
似是感应到了什么,港口另一端的女人忽然转过头。
隔着搬运货物的喧闹人群,隔着一辆刚刚经过的玩具推车,两人的视线猝不及防地撞在了一起。
女人肩上的重型枪械猛地向下滑了一寸,那双眼睛,难以置信地、一点点地睁大了。
开始德岛啦~这是倒数第二场大战啦~~这场结束,就开始大型修罗场了……珍惜只有三个人的时光吧林夏。哈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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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德雷斯罗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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