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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十五年以后 那就我们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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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
极地潜水号的外舱门重新合拢时,海水正从接艇台两侧退下去。
罗西南迪站在排水槽中央,黑色羽毛大衣吸饱了海水,沉甸甸地坠着肩膀。水顺着衣角往下滴,灰色斗篷上的旧血迹被浸得发暗,弹孔边缘贴在身上。他想脱掉这身湿衣服,可两条胳膊都腾不出来。
林夏在左边,两只手紧紧抱住他的手臂。罗在另一侧攥着他的右腕,低头看排水口,指节却一直没有松。罗西南迪夹在中间,为了迁就两个人,肩背微微弓着,连站直都得先看看他们的脸色。
他试着往回抽了半寸胳膊。
林夏立刻抬起头,手上收得更紧。另一边,罗的下颌也绷了一下。
“我就脱个……”
话说到一半,罗西南迪停住了。林夏眼底还有没有退干净的红,罗贴着他腕骨的手指很凉,仔细感觉,竟在轻轻发抖。他看了两人一会儿,把剩下的话咽回去,老老实实地站好。
这么大一个人,被他们看得像个随时会闯祸的小孩,实在有些丢脸。可罗西南迪低下头,嘴角又一点点翘起来,怎么也压不住。
他们还抓着他。
指示灯转绿,内舱门滑开,贝波等在门后,连忙侧身让路。
“船长,医务室准备好了。检查床拉到最长了,热水也有。”
话说完,它的目光才落到罗西南迪脸上。控制台前的夏奇和佩金一同转过身,先看了看他眼下的紫色油彩,又去看罗。谁也没接着说话。
罗西南迪有些不自在,朝他们笑了笑。
“你们好。”
贝波的耳朵抖了一下。
“柯拉先生好。”
罗偏过头,过了片刻才重新看向他。明明刚才在外面已经叫过那么多次,从船员嘴里听见这个称呼,他仍有些受不住。
“先去医务室吧,柯拉先生。”他的声音放得很低,“让我好好检查一次。”
罗西南迪点头。走过门槛时,他总算从林夏怀里抽出一点袖子,随即又把手递回去,让她握着。罗仍牵着他另一边的手腕,沿途听完两次汇报,交代凯撒继续隔离关押,心脏留在贝波那里,潜艇按原定方向下潜。
说到船上的事,罗的语气便稳了。佩金指着航图问了一处洋流,他停下来核对,改了航深,才继续往前走。
罗西南迪一直看着他。
那个生病时连药都不肯好好吞的孩子,已经比他记忆里高出许多。船员遇到事情会来找他,听完他的安排,又放心地回到各自的位置上。罗西南迪从来都盼着罗能长大,却没有想过,自己会这样被长大后的罗牵着,走进他的船里。
他低头掩饰眼眶里的热意,脚尖却绊上了湿裤脚。林夏扶稳他的小臂,忍不住轻声提醒。
“先看路。”
“看着呢。”
她看了一眼近在他额前的门框。罗西南迪赶紧弯腰,听见她在身边笑了一声。
罗回过头,恰好看见林夏半边肩膀贴着那件湿大衣。她笑得很轻,托在柯拉先生肘下的手却很稳,仿佛这一路本就该这样走。
他握着罗西南迪的手,慢慢松开了。
“这里。”
罗先推开医疗舱的门,把门抵住,等两个人进来。
※二 ※
旧衣服脱下来,白床单上落了些细碎的血屑。
罗西南迪坐在加长的检查床上,膝盖仍高出床沿一截。罗拿起衬衣,对着胸前的弹孔看了很久,再去看相应位置的皮肤。那里连一道疤都没有。他把衬衣折好,与羽毛大衣分别装袋,在标签上写下“柯拉先生”。
最后一笔写完,笔尖仍停在纸上。
“别扔。”罗西南迪轻声说。
“不会。”罗压实袋口,“给你留着。”
ROOM在检查床周围展开。罗从胸腔开始,逐一查过曾经中弹的位置,连邻近的血管也没有放过。弹头和出血的痕迹都找不到,组织也完整得看不出受过伤。他把检查过的部位复原,记录下来,过了一会儿,又重新查看心脏附近。
罗西南迪始终坐着,按他说的抬手、转身,偶尔低头看看在器械车旁帮忙的林夏。第三遍检查结束,他才伸手,轻轻碰了碰罗的手臂。
“真的没事了,罗。”
罗抬起眼。
很久以前,柯拉先生也这样坐在他身边,等他咳完,等他把药咽下去。有时候罗觉得自己快死了,发脾气叫他出去,他也不走,过一阵便又凑过来,问他有没有好一点。
现在那只手就放在他臂上。
“我知道。”罗低声说,“再让我看一遍。”
罗西南迪便把手放回去。
林夏没有催。直到蓝光终于收拢,她才走到床边,掌心贴上罗西南迪的左胸。她安静地数了一会儿,肩膀慢慢放松下来。
罗西南迪低头望着她,抬起手,覆住了她的手背。
罗正要把止血钳放回器械盘,钳尖轻轻碰了一下盘沿。
不久前,林夏也是这样把手贴在他的心口。他还记得她辨认那几个字母时低下来的脸,记得她亲过来之前,眼睛一直望着他。后来她答应了,不后悔,也不会退回去。那几句话离现在明明没有多久,他却忽然不敢再想得太清楚。
他低头,把止血钳重新摆好。
柯拉先生能回来,他连做梦都不敢奢求。可他现在竟然会盯着他们交叠的手,希望林夏能先松开一点。
罗觉得难堪。那个人身上的弹孔还装在自己手边的袋子里,他却已经有了这样小气的念头。他把盘子往里推,强迫自己去看检查记录,过了几息,又忍不住抬头。
林夏已经收回手,拿起备用衬衣,帮罗西南迪找袖口。罗西南迪却在看他。
“脸色怎么这么差?”
“检查用的时间长了一点。”
罗西南迪看向他肩上隐约露出的绷带,眉头皱起来。罗下意识拢了拢衣领,林夏已经把一把椅子拉到他身后。
“你也坐下。”
罗没再坚持,坐下来翻开病历板。检查结果好得让人难以相信,旧伤毫无痕迹,肌肉也没有长期卧床后的变化。柯拉先生的身体似乎只经过了一场短暂的昏睡。他想起林夏在米尼翁岛后发生过的变化,笔尖停了停,却没有把还无从证实的猜测说出来。
“明天再复查一次。”
“好。”
答应得太快,罗反倒抬眼看了看他。
罗西南迪笑起来。“医生的话要听嘛。”
“以前也没见你这么听话。”
“以前身边没有这么厉害的医生啊。”
罗低下头,耳根慢慢红了。他在病历上补完最后几个字,合上板子时,动作比平时轻了些。
※三 ※
贝波送来的备用衬衣已经是最大号,袖子仍短了一截。罗西南迪扣好扣子,问起战国在电话里告诉他的那些事。外科医生,七武海,还有一百颗海贼的心脏,罗一一应了,没有展开说。
说到年龄,罗西南迪愣住了。
“二十八?”
“嗯。”
他又看看罗,仿佛要重新确认一遍。罗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把病历板换了只手。
“柯拉先生,你已经问过一次了。”
“我知道。”罗西南迪忍着笑,“再听一次。”
林夏在旁边笑出了声。罗看她一眼,嘴角也动了动,没再说什么。
“夏呢?”
“按年份算,三十。身体还是二十一岁。”
罗西南迪的目光落回她身上。她站在器械车旁,熟练地扣好血样冷藏格,把用过的东西分开收妥,随后抬头等他接着问。那副样子使他忽然意识到,站在面前的林夏,已经能够自己处理许多事情,也已经走过了他没有见过的成年岁月。
而他还是二十六岁。
他们如今竟然可以算是相近的年纪了。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悄悄高兴了一下。他看着林夏,甚至有些不合时宜地想,也许以后再走到她身边,自己可以少一些迟疑。可她接着说,那段失去的记忆依然没有回来,他便收住了笑。
“最后记得什么?”
“多弗抬起枪。”
罗西南迪的手按在床沿,一时没有出声。
她刚才说起三十岁,语气那么寻常。他却连那些年她去了哪里、怎么活下来的都不知道,更不知道她为什么会从雪地里走到现在这副身体里。方才那一点欢喜还没有消退,紧接着生出的心疼使他有些无地自容。
林夏朝他伸出手,伸到一半,停了一下。
罗坐在旁边。她记得他不久前抓着自己的手,问他现在算什么。她也记得自己答应过什么。可眼前的人刚把手从床沿松开,向她摊开掌心,她便实在舍不得让那只手空着。
她把手放了进去。
“别这样。”她看着罗西南迪,“我现在好好地站在这里,你也是。”
他握住她,指腹碰到她掌心薄薄的茧,低头看了好一会儿。
“嗯。”
罗把水杯放到床边,杯底碰出一声很轻的响。林夏转头看他,他已经去拿装着旧衣的袋子了。走过她身边时,她用空着的手扶了一下他的手肘。
“肩膀还疼吗?”
罗停下来,低头看她。
“不动就不疼。”
“那今晚别再拆东西了。”
他应了一声。林夏的手从他手肘滑下去,他没有去追,只把衣物放进柜子,仔细合好门。
检查结束,罗西南迪终于获准去洗澡。
浴室在临时舱旁边。罗把热水调好,又试了一次地板是否打滑,临走前在门口站住。
“柯拉先生,门别锁。有不舒服就叫我们。”
罗西南迪看着他,原本到了嘴边的玩笑改成了一个“好”。金属门关上时留了一道窄缝,很快便有水汽从里面飘出来。
林夏坐在走廊另一头核对补给单。水声停了一阵,她听见门响,抬起头,正好看见罗西南迪换好衣服出来,拿毛巾胡乱擦着头发。
她忘了翻页。
油彩洗干净了。没有夸张的唇线,也没有眼下那两道紫色,他的眉眼比她想象中清秀,湿金发伏在额前,擦过头发后又翘起几绺。那件总是包裹着他的黑色大衣也不在,衬衣袖口短短的,露着手腕。林夏看了半晌,才发现自己原来一直没见过他真正的样子。
可那张脸,又隐约熟悉得使她心里发软。
她试着去想,什么也没有想起来。罗西南迪却已经被她看得停住了脚,拿毛巾的手慢慢垂下去。
“怎么了?”他摸了一下脸颊,“还有没洗干净的地方?”
“没有。”
林夏放下纸,朝他走过去。罗西南迪站着没动,直到她仰起脸,认真看了看他的眉毛,又看看眼睛,他的耳朵才一点点红起来。
“很奇怪吗?”
“罗西长得很温柔。”
他怔了一下。
“也挺好看的。”林夏笑起来,“早知道应该让你早一点洗掉。”
罗西南迪张了张嘴,没能答上来。他转身去挂毛巾,脚底却踩住裤脚,整个人往前一晃,肩膀撞上了置物架。架上的干毛巾滑下来,正好盖住他的头。
走廊里静了一瞬。
林夏先伸手扶住他的腰,确认站稳了,才低下头笑。罗西南迪隔着毛巾听见她的笑声,原本就红的脸更热了,偏偏两只手还得撑着架子,一时腾不出手。
“夏……”
“别动,又要踩着。”
她蹲下去,替他把裤脚往上折了两折。起身时,罗西南迪已经取下头上的毛巾,却没有马上放开架子,低头看着她,眼里也带着笑。
林夏伸手,把黏在他额角的一缕湿发拨开。
指尖碰到皮肤,两个人都安静下来。她的手停了一会儿,才收回去。罗西南迪仍望着她,想再说点什么,最后只是把毛巾搭到肩上,跟着她回到长桌旁。
林夏把没核完的单子往自己这边挪了挪,给他空出地方。
※四 ※
罗带着海图过来时,罗西南迪正弯腰调整椅子。那椅子太矮,坐下去两条腿无处安放。他试了几次,最后只能侧着坐,让出桌子底下的位置。
林夏还在忍笑,罗看了一眼,转身叫夏奇找些合适的材料,明天把椅子改高。
罗西南迪想说不用麻烦,见他已经把这件事记下,便又把话收回去。桌上的海图展开,德雷斯罗萨的位置被红笔圈了出来,他的目光随之停住。
“柯拉先生,还有些事得告诉你。”
罗在他对面坐下,把多弗的近况慢慢说了。
罗西南迪最先记住的是“国王”两个字。罗还在说JOKER的军火生意,说SAD和人造恶魔果实,他却低下头,重新看了一遍海图上的国名。
“德雷斯罗萨?”
“已经十年了。”罗停下来,等他听清,“力库王被赶下了王位。那一晚城里出了事,多弗以救下国民的身份接管了王宫。”
罗西南迪撑住膝盖。衬衣袖口露出的一截手腕绷得很紧,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问战国知不知道。
“知道他是国王,也知道他是七武海。”罗说,“具体的事,等通讯安全些,我们一起问他。”
罗西南迪点了点头,却没有立刻接话。
在他的记忆里,多弗还站在雪地里,枪口对着自己。他送出的情报究竟到了谁手里,后来又发生过什么,他都还来不及弄明白。现在罗告诉他,多弗已经统治了一个国家十年。他望着图上那些细小的港口标记,第一次很清楚地想到,这些地方的人早就认识多弗了,甚至会把他当成救命恩人。
桌边有人轻轻碰了碰他的小臂。
罗的手停在那里,没有催他。
“你们已经做到哪一步了?”罗西南迪终于问。
“SAD生产线毁了,凯撒在船上。”罗说,“我要求多弗明早以前辞去七武海,交出王位。否则他别想再要回凯撒。”
“他不会老实照做。”
“嗯。要看他拿什么来换。”
罗西南迪望着罗。他还记得那孩子伏在自己背上时有多轻,现在隔着一张桌子,罗已经能平静地告诉他,自己截断了多弗的一条生意,扣住了不可替代的人,还在等下一次交锋。
这些事里有多少是在无人帮忙的时候做的,他还不知道。
“辛苦你了。”
罗的手指收紧了。
他原本准备了许多话。为什么成为七武海,为什么把计划推进到这里,哪些手段是柯拉先生也许不会赞同的。他以为自己至少得解释一遍,才敢去看柯拉先生的脸。
现在那些话全堵在喉咙里。
“我还没有做完。”
罗西南迪把手覆上来,轻轻握住他。
“那就我们三个人一起,把它做完。”
林夏将手边的调度记录推到海图旁。罗低着头,缓了一会儿,才把那张纸接过去,转向罗西南迪。
“这里还有几个名字。你帮我看看,认不认识。”
※五 ※
多弗的电话在后半夜接了进来。
电话虫放在主桌中央,罗西南迪坐在灯照不到的地方,从头到尾没有出声。那道笑声与十五年前几乎一样。他看着罗的背影,手指慢慢扣住椅沿,又松开。
多弗答应让辞任消息登上晨报,随后便要求罗带凯撒去格林比特,当面接收文件。
“王位的事办完再谈。”罗说。
电话虫脸上的笑停了片刻。
“罗,你总该拿出一点诚意。”
“凯撒还活着。”
罗挂断电话,示意佩金切断中继。浮标继续随流漂行,潜艇换了航向。直到通讯灯完全熄灭,罗西南迪才起身走到桌边。
“报纸上的辞任,也可能是假的。”
“所以先查查他真正交出了什么。”
次日取回的报纸,头版果然登着多弗辞去七武海的消息。林夏翻到内页,查了两遍,没有找到王位交接的安排。同日拿到的货运记录上,家族的调度照旧,王宫签发的通行许可也仍在使用。
罗把两份东西放到一起,划掉了格林比特的会面地点。
凯撒留在隔离舱,独立通风,交接补给时也由两人看守,心脏仍由贝波保管。SAD已经停产,岛上的成品却还在运。罗要让多弗继续等凯撒,同时查清这些货究竟从哪里出来。
最近一批成品的集中装船日定在二十五天后。他们还需要甩掉追踪,查验靠港的身份和潜入航线。罗在图上改了几笔,给航程留出三周,抵达以后还剩四天。
罗西南迪看完,拿起桌边的空白纸。
“我把记得的旧线路写下来。十五年过去,不知道还能用多少。”
“一条条查。”罗替他按住卷起的纸角,“查到还能用的,我们再往图上添。”
罗西南迪看了他一眼,笑着点头。
“听船长的。”
罗低头去收报纸,没有掩住嘴角那一点笑。
此后的三周,潜艇只在必要时短暂上浮。旧联络人有的已经找不到,有的换了身份,留下的暗号也得重新核对。罗西南迪写满了几页纸,又亲手划去大半;能得到回音的消息,三个人便坐到桌边一起听。林夏把值守、联络和撤离核验的时间排在同一张纸上,谁手里有资料,就去谁那里核对,遇到临时改航,再拿笔添改。
中途补给站错发的两盒无菌防水套也没有来得及退回去。比起这点小差错,眼前更急的是药品清点,还有一把怎么改都让人不放心的椅子。
椅子加高以后,罗西南迪第一回坐上去便晃了一下。罗放下海图,蹲到旁边检查固定处,林夏扶着椅背,叫上面的人先别动。
罗西南迪低头看了看他们,忍不住笑。
“又不能动啊?”
“你先别动。”两个人几乎同时说。
这一次,罗也笑了。很浅的一下,他低头拧紧松动的螺母,试过椅腿,把工具递给林夏,才重新坐回桌旁。
德雷斯罗萨已经离得很近。海图摊在三个人之间,罗西南迪面前放着新换的温水,林夏递过来一支笔。
他接住,挪了挪终于放得下的长腿,在他们身边坐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