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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养伤 两个人并排 ...
※一 ※
林夏醒来的时候,先闻到了药味。
很重。
苦涩的草药、消毒用的烈酒,还有某种已经干涸的血腥气,混在一起,沉沉地压在鼻端。
紧接着,疼痛才慢慢回来。
不是一处疼。
侧腰像被人拿钝刀反复割过,右臂发麻,胸口每起伏一下,肋下都会跟着抽痛。她想翻身,身体才动了一点,腰间便猛地一紧。
“别动。”
一只手按住了她的肩。
林夏睁开眼。
舱房里的光很暗,窗帘只拉开了一条缝。护士长坐在床边,手里还拿着刚剪下来的绷带,眼睛熬得通红。
见她真的睁开眼,护士长僵了两秒,随后长长吐出一口气。
“可算醒了。”
她声音发哑。
“再不醒,我都要怀疑马尔科是不是把药开错了。”
门边传来一声不轻不重的回应。
“我听得见。”
林夏转过眼睛。
马尔科站在窗边。
他没穿平日那件敞着胸口的外衣,只套了件皱巴巴的衬衫,袖口卷到手肘。桌上摊着几张记录脉搏、体温和用药情况的纸,字迹有些潦草,最下面压着一支还没盖上的笔。
他眼下有一层很明显的青色。
林夏醒来以后,他没有立刻凑近,只站在那里看了她片刻,像是在确认她的眼神是否清醒。
“几根手指?”
他抬起手。
“两根。”
“叫什么?”
“林夏。”
“这是哪儿?”
“白鲸号。”
马尔科点了一下头。
“脑子还在。”
林夏喉咙干得发疼,没力气跟他计较,只问:
“萨奇呢?”
话一出口,护士长的眼睛又红了。
“活着,活得好好的。”
她把枕头垫高一点,用小勺喂了林夏一口水。
“毒已经解了,伤口也没伤到要害。昨天就醒了,今天还能坐起来骂人。你要不是现在浑身都是线,我真该把他拖进来让你亲眼看看。”
林夏咽下那口水。
悬了三天的那口气,直到这一刻才真正落了下去。
“手脚呢?”
“都能动。”
“毒有后遗症吗?”
“目前没有。”
“刀口——”
“停。”
马尔科走过来,把她试图撑起身体的手按回床上。
他的掌心有些凉。
“你现在不是给人会诊。”
“我得确认。”
“我替你确认过了。”
“你又不是萨奇。”
“但我是船医。”
马尔科俯身检查她的瞳孔,语气平静得没有商量余地。
“他目前的情况比你好。你再乱动,伤口裂开以后,就未必了。”
林夏只能躺回去。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
“我睡了多久?”
“三天。”
三天。
林夏愣了片刻。
记忆最后停留在厨房里。
黑暗从蒂奇脚下漫开,碎木、刀具和锅碗同时被那股力量拉过去。她跪在地上,腰间不断往外涌血,侧门外传来雨声。
然后是艾斯。
他跪在她面前,手抖得不敢碰她。
再之后,便只剩下一片模糊的蓝色火光。
林夏转头看向门外。
舱道很安静。
如果艾斯在船上,听见她醒了,不可能忍到现在还不冲进来。
她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却仍旧问了出来。
“艾斯呢?”
护士长喂水的动作停住。
马尔科也没有立即开口。
这短暂的沉默,已经足够说明一切。
“他去追蒂奇了。”马尔科说。
林夏盯着他。
“什么时候?”
“你受伤后的第二天。”
“老爹同意了?”
“没有。”
马尔科将她手臂上的绷带重新缠好,一圈一圈,动作没有停。
“老爹让他别去。蒂奇藏得太深,又刚吃下暗暗果实,现在追上去风险太大。”
“然后呢?”
“然后那个笨蛋觉得蒂奇是二队的人,这件事该由他负责。”
马尔科打好最后一个结。
“天亮前自己走了。”
林夏没有说话。
她想起失去意识前,艾斯跪在她身边的样子。
他眼里的恐惧是真的。
可他最后还是没等她醒。
一股很轻的怒意从胸口冒了出来。
不是因为他去追蒂奇。
是因为他连一句话都没有留给她,便擅自把所有责任背走了。
“他来过吗?”
“在门外站过。”
护士长低声说:
“站了很久。我让他进去看看你,他不肯。后来老爹叫他过去,他才走。”
林夏几乎能够想象那幅画面。
艾斯站在门外,手放在门把上,想进又不敢进。
蒂奇是二队的老成员,是他的部下。
萨奇差点死了,她也差点死了。
艾斯不会觉得那是蒂奇一个人的罪。他会把那个夜晚反复拆开,想着自己是不是早该发现,早该管住,早该在蒂奇动手之前做些什么。
最后,他只能去追。
把蒂奇抓回来,仿佛这样便能把厨房里发生的一切重新改过。
“……蠢死了。”
林夏闭上眼。
说得太用力,牵动了侧腰的伤口。她眉头一皱,呼吸也跟着乱了一瞬。
马尔科的手立刻按到她腰侧。
一层青蓝色的火焰从他指间亮起来。
火焰贴上绷带,却没有灼热感,只有一种温和的暖意渗进疼痛深处,将剧烈的抽痛慢慢压了下去。
“你现在没资格骂别人蠢。”
马尔科说。
“半条命都快没了,还想拖着中毒的身体追人。你们俩谁也没比谁聪明多少。”
林夏睁开眼。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当时不拦,萨奇会死。”
马尔科看着她。
“艾斯现在不追,没人会立刻死。”
她说完,舱房里安静下来。
护士长低头整理药瓶,没有插话。
马尔科手指间的火焰仍贴在她伤处。
过了几秒,他才说道:
“所以我也没拦住他。”
语气还是平的。
林夏却从那句话里听见了一点疲惫。
他当然拦过。
但艾斯若真下定决心,除非把人打昏锁起来,否则谁也拦不住。
林夏望着舱顶。
“有他的消息吗?”
“还没有。”
“蒂奇呢?”
“也没有。”
马尔科收回火焰。
“你现在要做的不是操心他们。是把药喝了,再睡一觉。”
护士长立刻端起床头那碗深褐色的东西。
林夏闻到味道,眉头便皱了起来。
“这是什么?”
“解毒后的调养药。”
“闻着像刷锅水。”
“萨奇熬的。”
林夏沉默了。
护士长把勺子送到她嘴边。
“他说你敢剩一口,等他能下地了,就亲自过来灌。”
林夏闭上眼,喝了。
确实像刷锅水。
※二 ※
萨奇是在第二天下午被人抬过来的。
说是抬,其实更像是四个人联手押送。
他胸口和侧腹都缠着绷带,脸色仍旧苍白,精神倒是已经恢复了大半。刚被放到椅子上,便挥手赶人。
“行了行了,我又不是残废,围这么多人干什么?”
护士长站在门边冷笑。
“刚才是谁走了三步就差点撞墙?”
“那是船晃了。”
“今天风平浪静。”
“船也可以自己晃。”
萨奇还想争辩,抬头对上林夏的目光,声音忽然停了。
他坐在那里,嘴唇动了几下。
平日随口就能讲一箩筐话的人,这一次竟像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林夏看着他。
“不是说一根汗毛都没伤着吗?”
萨奇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头发确实没事。”
林夏的目光落到他胸口的绷带上。
“那这是什么?”
“装饰。”
“挺难看的。”
萨奇笑了一下。
那笑只撑了片刻,便慢慢垮了。
他低下头,手掌放在膝盖上,一点点攥紧。
“林夏。”
“嗯。”
“那天我要是再警醒一点……”
“蒂奇在船上待了二十多年。”
林夏打断了他。
“你没发现,不丢人。”
“可果实是我带回来的。”
“那是你找到的东西。”
“刀也是冲我来的。”
“所以?”
萨奇抬起头。
他的眼睛有些发红。
“你差点因为我死了。”
林夏看了他一会儿。
“不是因为你。”
“我就在那儿。”
“我也在。”
她说。
“我看见了,就会拦。换成艾斯、马尔科,或者厨房里任何一个人,我都会拦。”
萨奇脸上的神情没有轻松多少。
林夏停顿了一下,又补充:
“但如果是你,我会更快一点。”
萨奇怔住了。
“毕竟我还欠你很多顿夜宵。”
她说得很平静。
萨奇眼眶里那点湿意终于没绷住。他猛地低下头,抬手用力擦了一下眼睛。
“你这人……”
他吸了吸鼻子。
“安慰人也不会好好安慰。”
“我没在安慰你。”
“那你说什么欠夜宵。”
“确实欠。”
“欠什么欠。”
萨奇声音一下高了。
“那都是我自己乐意做的!”
喊完,他又觉得伤口疼,龇牙咧嘴地弯下腰。
林夏看着他。
“疼就少喊。”
“我这不是情绪到了吗?”
“憋回去。”
“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挨一刀也憋着?”
两个人对视片刻。
萨奇先笑了。
林夏也跟着弯了一下唇角。
萨奇从怀里拿出一个用布包着的小盒子,放到床头。
“厨房现在进不去,乱得跟打过仗一样。这个是我借护士长的小炉子做的。”
林夏打开。
里面是几个形状不太好看的软饼。
“你现在不能吃油腻,也不能吃硬的。先凑合。”
林夏拿起一个,咬了一口。
没什么味道。
但很软。
“怎么样?”
“比药好。”
“那不是废话!”
萨奇重新挺直腰,脸上总算恢复了一点平时的样子。
“等你好了,我再给你做面。”
“加两个蛋。”
“你还点上了。”
“肉也要。”
“行。”
萨奇答应得很快。
“都加。”
门边的护士长咳了一声。
“两个病号聊够没有?”
萨奇立刻闭嘴。
护士长指向外面。
“回去。”
“我才刚来!”
“再坐下去,你们两个一个伤口裂在床上,一个裂在椅子上。到时候我先缝谁?”
萨奇不情不愿地被人重新架走。
到了门口,他又回头。
“林夏。”
“嗯?”
“谢谢。”
这一次,他没有笑着蒙混过去。
林夏也没再拿夜宵堵他。
她认真点了一下头。
“好。”
萨奇这才离开。
※三 ※
醒来后的第五天,林夏终于受不了继续躺着。
她的剑被马尔科收走了。
枪也被收了。
连装情报的包都被从舱房里搬出去,只剩下几本不知道谁送来的游记,内容无聊得让人看三页便开始犯困。
她试过向护士长要最新的电报。
护士长给了她一张今日菜单。
她又让路过的船员帮忙去找海图。
那船员一刻钟后回来,手里端着一碗粥。
不用问,必然是有人提前交代过。
到了后半夜,林夏终于决定自己去。
她先拆掉床边用来提醒护士的铃铛,又将枕头塞进被子里,披上外衣,扶着墙慢慢走出去。
迈出第一步时还好。
第二步,腰间传来钝痛。
第三步,腿开始发软。
她靠着舱壁缓了一会儿,确认伤口没有裂开,继续往航海室的方向挪。
刚走过一个拐角,前面便传来脚步声。
林夏停住。
马尔科从阴影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咖啡,腋下夹着一叠文件。
他看见她,脚步没有停。
林夏也没有动。
两个人隔着几步距离,对视了片刻。
“梦游?”马尔科问。
“出来透气。”
“航海室在前面。空气比医务室好?”
“有窗。”
“你的房间也有。”
“太小。”
马尔科走到她面前,低头看了一眼。
“鞋穿反了。”
林夏下意识低头。
鞋没有穿反。
她重新抬起头时,马尔科眼底掠过一点极淡的笑。
“反应还行。”他说,“看来不是烧糊涂了。”
林夏:“……”
马尔科伸出手。
“回去。”
“我想看海图。”
“你想做的事很多。”
“艾斯已经走了五天。”
“我知道。”
“蒂奇筹划了二十多年。他的退路不可能只是一条小艇。”
“我也知道。”
“那让我看。”
马尔科没有立即回答。
他看了一眼她搭在舱壁上的手。
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额角也渗出了薄汗。她一路装得再平静,身体的情况却骗不了人。
“你走到航海室,伤口会裂。”
“那你把海图拿来。”
“你倒会提要求。”
“我伤成这样,不是为了醒来以后什么都不知道。”
林夏说完,呼吸微微顿了一下。
这句话比她原本打算说的重。
马尔科看着她。
过了几秒,他把手里的咖啡递给她。
“拿着。”
林夏接住。
马尔科俯下身,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另一只手托住她后背。
林夏察觉到他要做什么,身体下意识一僵。
“我能走。”
“我知道。”
马尔科将她抱了起来。
动作平稳,避开了腰侧的伤。
“照你这个速度,天亮也走不到。”
“我说把海图拿来。”
“我懒得再跑一趟。”
他语气平淡,像抱起的不是一个人,只是一摞过重的文件。
林夏顾忌着伤口,没敢挣扎,只能抓住他肩头的衣料。
马尔科走得不快。
他的身上没有很重的药味,反而带着一点咖啡的苦香和海风吹过衣料后留下的潮气。
林夏原本以为他会把自己送回病房。
马尔科却真的转进了航海室。
他用肩膀顶开门,把她放在靠墙的长椅上,又拿来两个软垫,一个塞到腰后,一个垫在脚下。
“一个小时。”
他说。
“超过时间,回去。”
林夏看着他。
“你同意了?”
“没有。”
马尔科将文件放到她腿上。
“我只是不想明天再抓一次逃跑的伤员。”
航海室的桌上,已经铺满了地图。
蒂奇离开的方向、周边岛屿、可能更换船只的港口,都用不同颜色标了出来。旁边还有白胡子旗下各支船队送来的消息,日期从三天前一直排到今天。
马尔科不是没有查。
他只是没让林夏看见。
“你的眼线铺到哪里了?”林夏问。
“附近十七座有人岛,六条常用航线。”
“黑市港口呢?”
“派了人,但没有可靠回报。”
“船呢?”
“发现过两艘可疑船。确认后都不是。”
林夏一张张翻过去。
马尔科回到桌后,继续看他刚才没看完的电报。
两个人不再说话。
只有纸张翻动和笔尖划过地图的声音。
林夏把现有的消息看完,手指停在一张关于蒂奇的旧记录上。
加入白胡子海贼团二十余年。
没有担任队长。
没有争夺名声。
极少单独行动。
赏金记录几乎为空。
如果只看这张纸,蒂奇确实像一个没什么野心、只想依附强者活下去的普通船员。
“所有人都以为他没用。”林夏说。
马尔科没有抬头。
“嗯。”
“你也这么觉得?”
笔尖停住。
“以前觉得他有点小聪明,成不了什么事。”
“现在呢?”
马尔科将笔放下。
“一个人能忍住二十年不露出自己想要什么,本身就是本事。”
“二十年只等一颗果实。”
林夏的手指落在暗暗果实的图鉴上。
“这不是贪心。是执念。”
“区别呢?”
“贪心的人拿到果实,会先想着怎么逃。”
林夏抬眼。
“有执念的人拿到它,会觉得真正的人生才刚开始。”
航海室里沉默下来。
马尔科的视线落在地图上。
蒂奇刚得到梦寐以求的力量,不会只满足于逃出白胡子的势力范围。
他一定还有下一步。
“艾斯追到的不会是一个只顾逃命的人。”林夏说。
“是一个等着试刀的人。”
马尔科接了下去。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没有人说艾斯会输。
可那个可能性已经摆在他们中间。
白鲸号上的大多数人仍相信艾斯。
他是自然系烧烧果实的能力者,是白胡子海贼团二番队队长。蒂奇即使藏着实力,也刚刚得到果实,未必能熟练掌握。
这样的判断并没有错。
只是林夏从来不把“应该能赢”当成安全。
马尔科显然也不会。
“老爹怎么说?”她问。
“让所有人继续找。”
“他不准备亲自追?”
“他得留在船上。”
马尔科看了一眼窗外。
白鲸号下面牵着整个庞大的海贼团,白胡子的每一次移动都会惊动海军和其他皇者。为了追一个蒂奇贸然离开现有海域,付出的代价可能比想象中更大。
“而且,”马尔科说,“老爹觉得艾斯迟早会明白,自己不该一个人追下去。”
“他不会。”
“我知道。”
林夏将地图拉到自己面前。
“革命军那边,我有一条单独的情报口。”
马尔科看向她。
“摩根斯的网也能借。你们的人查船和人,我的人查钱、物资和异常交易。”
蒂奇想组建势力,就需要船、武器、补给和同伴。
一个人可以消失。
一群人的花销藏不住。
“你刚醒两天。”马尔科说。
“消息不用我亲自跑。”
“革命军为什么会替你查白胡子船上的叛徒?”
“因为我会拿他们需要的东西交换。”
“摩根斯呢?”
“我可以欠他一次人情。”
“欠了多少?”
“还能还。”
马尔科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他的人情很贵。”
“艾斯的命也不便宜。”
林夏说。
马尔科没有再劝。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空白电报纸,推到她面前。
“写吧。”
她拿起笔。
革命军的联络暗号只有她清楚。林夏写一段,马尔科便在旁边的地图上补一个点位。他把白胡子旗下已经确认的范围告诉她,她再排除重复的线路。
最初只是交换信息。
后来渐渐不需要解释太多。
她报出一个港口,马尔科便知道该查附近哪条航道;他指出某艘船的补给量异常,她已经顺着账目想到船上可能增加了多少人。
灯油添了一次。
林夏写完最后一份电报,才发现一个小时早已过去。
马尔科收走她手里的笔。
“到时间了。”
“还有三张。”
“明天。”
“消息不等人。”
“你的伤口也不等人。”
林夏还想说什么,腰间忽然一阵发紧。
她按住绷带,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马尔科绕过桌子,蹲下来检查她腰侧。
绷带没有渗血。
但伤处周围已经开始发热。
“回去。”
这次林夏没再争。
马尔科站起来,仍旧准备抱她。
林夏抓住他的手臂。
“扶着就行。”
“刚才是谁走了半条舱道,脸白得像鬼?”
“现在歇过了。”
“麻烦。”
马尔科嘴上这么说,最终还是没有强行把她抱起来。
他站在她没受伤的一侧,让她一只手搭在自己肩上,另一只手扶住她的手臂。
从航海室到病房,正常只需要走一小段路。
他们却走得很慢。
林夏每迈一步,马尔科都会等她站稳,再跟着向前。
他没有催。
也没有反复问疼不疼。
只是一直在。
※四 ※
从那天起,林夏的病房里终于有了东西可做。
马尔科没有把所有文件都交给她。
真正紧急的电报和需要队长决策的调度,他依旧自己处理,只每天挑出几份与蒂奇有关的消息,顺路带进来。
“顺路”是他说的。
林夏后来发现,从一番队的舱房到医务室,根本不经过她这里。
她没有拆穿。
马尔科来时,通常先检查伤口。
拆绷带,看愈合情况,确认毒素没有继续残留,再用青色火焰覆盖一会儿。那火焰对外伤的帮助有限,无法让伤口一夜消失,却能缓解炎症和疼痛,让她少受一点折腾。
做完这些,他才把文件放下。
“今天两份。”
“昨天有四份。”
“昨天你发烧以前也觉得自己精神很好。”
“已经退了。”
“所以今天有两份。”
林夏知道争不赢,便不再浪费口舌。
马尔科也不一直守着她。
他大多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处理自己的事。林夏看消息,他写调度;林夏看累了,便闭眼休息,他仍旧在旁边翻纸。
有时候两个人整整一个下午都说不上十句话。
可舱房里并不难熬。
林夏以前不喜欢有人在自己睡觉时留在身边。
只要附近有呼吸声,她的身体便会本能地留一部分意识警戒。即使确认对方没有恶意,也很难彻底放松。
马尔科却安静得恰到好处。
他不会突然靠近,也很少制造没必要的声响。她闭眼时,他不会盯着她;她醒来,也不用立刻应付任何问候。
渐渐地,她竟能在他翻动文件的声音里睡过去。
有一天傍晚,林夏醒来时,房间里没有纸张翻动声。
马尔科坐在窗边,头微微向后靠着,眼睛闭着。
他睡着了。
桌上摊着没处理完的调度表,笔还握在手里。窗外的光落在他脸上,将眼下那层疲惫照得格外明显。
林夏看了他一会儿。
她以前只觉得马尔科总是从容。
船上有人受伤,找他。
队伍发生冲突,找他。
老爹身体不舒服,找他。
现在蒂奇叛逃,艾斯离船,萨奇与她同时重伤,所有的线索和调度依旧要经过他。
似乎只要马尔科还站着,这条船便不会真正乱起来。
可站得久了,也是会累的。
林夏伸手,想将床尾叠着的薄毯拿过来。
毯子离得有些远。
她刚探出半个身体,侧腰便传来一阵刺痛。
马尔科睁开眼。
那双刚才还闭着的眼睛瞬间恢复清醒,连一点迷糊都没有。
“干什么?”
林夏停在原地。
“拿毯子。”
“冷?”
“给你的。”
马尔科愣了一下。
林夏指了指窗户。
“风大。”
马尔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又看回她。
“为了给我拿毯子,把自己的伤口扯开。”
“没扯开。”
“很值得?”
林夏没回答。
马尔科站起来,先将她按回枕头上,又检查了一遍伤口。
确认没有出血,他才拿起那条薄毯,随手披到自己肩上。
“行了。”
“你不睡了?”
“被你吓醒了。”
“抱歉。”
马尔科坐回椅子上。
“下次想关心人,先叫一声。”
林夏望着他。
“你说我是在关心你?”
“不是吗?”
他的语气十分自然。
林夏反而一时没接上话。
马尔科低头拿起笔,嘴角有一点很淡的弧度。
【系统记录:宿主实施照顾行为失败。】
【实际结果:目标已接收。】
“你最近话很多。”林夏在心里说。
【养伤期间,建议保持情绪稳定。】
“闭嘴。”
※五 ※
林夏能坐起来以后,马尔科带来了一副棋。
不是为了消遣。
至少他是这么说的。
“护士长说你再偷偷拆一次绷带,就把你的手绑起来。”
马尔科将棋盘架到床边。
“下棋至少能让你坐着。”
林夏捏起一枚棋子。
“你会?”
“在船上活这么多年,总得找点事打发时间。”
“赌什么?”
“伤员还想赌?”
“没有彩头,没意思。”
马尔科想了想。
“你赢一局,明天多给你一份电报。”
“你赢呢?”
“你按时吃药。”
林夏看着他。
“这个赌注不公平。”
“因为你没有谈条件的资格。”
第一局,林夏输了。
她一开始以为马尔科会下得很稳。
事实也确实如此。
他不急着进攻,只把每个缺口堵住,等她的棋子深入以后,再慢慢切断退路。林夏走到一半才发现,自己以为找到的破绽,根本是他故意留出来的。
她看着被围住的棋。
“你设套。”
“下棋不设套,坐着聊天?”
第二局,林夏换了路子。
她不再急着吃子,而是在外围反复调动。马尔科依旧不紧不慢,直到她突然放弃一大片棋,沿着他防守最薄的地方切进去。
马尔科盯着棋盘看了片刻。
“你下棋像杀人。”
“有效就行。”
“自己的棋子也不要?”
“弃掉几个,能打开路。”
“难怪伤成这样。”
林夏抬眼。
“下棋就下棋,别夹带诊断。”
马尔科笑了一声。
第二局,林夏赢了。
第三局持续得格外久。
萨奇拄着拐杖过来送饭时,两个人还在棋盘上僵持。
他站在门边看了半天。
“你们这是下棋,还是开作战会议?”
“差不多。”林夏说。
马尔科落下一子。
“她输了。”
林夏低头。
棋盘上,她刚才埋了许久的那条线,被马尔科提前一手封死。
“你早就看见了?”
“从你舍掉第三枚棋子的时候。”
“那你为什么等到现在?”
“看你还能编出什么来。”
萨奇在旁边笑得直拍门框。
“林夏,你也有今天!”
林夏看向他手里的托盘。
“今天吃什么?”
萨奇的笑立刻收了。
“病号饭。”
“拿走。”
“你敢!”
萨奇拄着拐杖走进来,把汤碗重重放到床头。
“我拖着一身伤给你做的!”
“所以我建议你回去休息。”
“这是两回事!”
病房里终于热闹起来。
萨奇一边监督林夏喝汤,一边指责马尔科故意欺负伤员;马尔科靠在椅背上,毫不客气地指出萨奇煮的汤放盐太少;两个人围绕病号饭究竟该不该有味道争了半天。
林夏坐在中间,慢慢喝完了那碗并不好喝的汤。
她没有嫌吵。
※六 ※
养伤的第十二天,林夏终于获准去甲板。
获准两个字,是马尔科强调的。
“只走一圈。”
他站在床边,看着她系外衣。
“累了就停。”
“知道。”
“不许用剃。”
“我还没有无聊到带着伤用剃……”
“不许踩船舷。”
“……”
林夏抬起头。
“你把我当几岁?”
“从你前几天翻窗的表现看,不超过十岁。”
“我没翻出去。”
“因为我抓到了。”
马尔科先一步打开门。
他没有像上次一样扶她,只走在她没受伤的那一侧,始终落后半步。
林夏明白他的意思。
她能自己走,他便不碰。
她若站不稳,他也能及时接住。
甲板上的阳光有些刺眼。
林夏在昏暗的舱房里待了太久,出来时不得不停下,眯着眼睛适应了一会儿。
“林夏出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
甲板上原本各自忙碌的人全转了过来。
“真的能走了?”
“脸色还是很差啊!”
“萨奇!你做的饭是不是没用!”
“关我的饭什么事!”
一群人很快围了上来。
有人问她疼不疼,有人问什么时候能重新喝酒,还有人拍着胸口保证等她彻底恢复,一定帮她把蒂奇抓回来。
林夏站在中间,头一次觉得白鲸号的人实在太多。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后背轻轻碰到马尔科的手臂。
马尔科抬起眼。
“都散开。”
声音不大。
围过来的人却非常自觉地退了几步。
“伤员出来透气,不是开欢迎会。”
“我们这不是担心嘛。”
“担心就把甲板让出来。”
人群渐渐散去。
经过林夏身边时,每个人仍会看她一眼。
有人笑着朝她点头。
有人抬手打个招呼。
还有人将刚摘来的果子塞到她手里,没等她拒绝便跑了。
林夏低头看着那颗红色的果子。
“你们船上的人一直这么热情?”
“以前觉得烦?”
“现在也有点。”
“那就是没事了。”
马尔科说。
林夏沿着甲板慢慢向前走。
最初一段还算轻松。
走过半圈以后,侧腰开始发沉。她不想停,脚步却不自觉慢了下来。
马尔科没有催促。
也没有揭穿。
走到船首附近时,一阵海风迎面吹来。林夏身体轻轻晃了一下,手先一步抓住了身边人的手臂。
马尔科抬手托住她的手肘。
“停?”
“再走一点。”
“逞强没有奖励。”
“走完有。”
“什么奖励?”
“证明你明天可以多走一圈。”
马尔科看着她。
“你很会给自己升药量。”
“总得有进步。”
“伤口长好也是进步。”
林夏最终还是没有走完整圈。
马尔科把她带到船舷边的长椅上坐下。
夕阳正在往海面上落。
白鲸号沿着缓慢的海浪向前,巨大的船身起伏得并不明显。远处有几只海鸟追着船尾飞,甲板上不时传来船员搬运木箱和收帆的声音。
马尔科将自己的外衣脱下来,搭到她肩上。
林夏没有拒绝。
两个人并排坐了一会儿。
她侧过头,看见马尔科又在看远处的海。
这几天,只要他短暂走神,目光总会落向同一个方向。
艾斯离开的方向。
“还是没有消息?”林夏问。
“上午来了一份。”
马尔科说。
“有人在西南方向见过一艘小船,船上的人外形像蒂奇。去确认的人还没回来。”
“艾斯呢?”
“没有。”
林夏手指轻轻敲了一下膝盖。
马尔科看见了。
“别想。”
“很难。”
“那就少想一点。”
“你做得到?”
马尔科没有回答。
林夏转头仔细看他。
他的眼睛依旧半阖着,表情也和往常没有太大区别。只有下颌冒出了一点没来得及刮干净的胡茬。
“你几天没好好睡了?”她问。
“睡过。”
“坐着睡的也算?”
马尔科偏过头。
“你醒着?”
“中途醒了一次。”
“那你也没好好睡。”
“我在养伤。”
“我在当值。”
这回答和十几天前一模一样。
林夏看向海面。
“你一直这样?”
“哪样?”
“所有人睡了,你还醒着。所有人觉得没事,你先把最坏的情况想一遍。”
马尔科沉默了一会儿。
“总得有人看着。”
“老爹呢?”
“老爹看着整条船。”
“所以你看着剩下的。”
“差不多。”
海浪拍在船身上。
一下。
又一下。
林夏想起这几天的航海室。
马尔科整理好的电报,提前标出的航线,以及她睡着以后仍旧亮着的灯。
他并不是不会累。
只是太习惯不让别人看见。
“等我好了,”林夏说,“晚上的消息分我一半。”
“不分。”
“我不是在问你。”
“你还在我的病历上。”
“总有一天会出去。”
“出去以后也不分。”
林夏看向他。
“为什么?”
马尔科靠在椅背上,眼里终于浮起一点笑意。
“因为你拿到消息以后,会自己顺着线索跑出去。”
“我可以先告诉你。”
“你说这话,自己信吗?”
林夏想了一下。
“不完全信。”
“那就对了。”
“可你一个人会漏。”
马尔科眼里的笑意淡了些。
林夏没有说什么漂亮话。
只很实际地说道:
“你擅长看船和人,我擅长看消息背后的钱和关系。你的人走明线,我的人走暗线。两边同时查,比你一个人熬着快。”
“所以?”
“不是替你。”
林夏说。
“是一起找艾斯。”
马尔科望着她。
夕阳落在她脸侧,将那张还有些苍白的脸照出一点暖色。
她没有安慰他,也没有说“你可以依靠我”。
她只把自己能做的事情摆出来。
像在航海室里,把两张网并到同一张地图上。
这反而比任何安慰都更有用。
“等你能独自走完一圈。”马尔科说。
“就分?”
“再谈。”
“那就是答应了。”
“我说的是再谈。”
“差不多。”
林夏将肩上的外衣往上拢了一下。
海风又吹过来。
这一次,她没有站不稳。
两个人并排坐在船首,看着远处渐渐暗下来的海。
过了很久,马尔科忽然说道:
“林夏。”
“嗯?”
“那天晚上,谢谢。”
林夏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谢谢她救下萨奇。
也谢谢她在已经中毒以后,仍然挡在那扇门前。
她没有说“不用谢”。
“以后厨房的夜宵,”她说,“让萨奇多给我加个蛋。”
马尔科笑了一声。
很轻。
“我替你告诉他。”
【系统记录:两张情报网已完成初步合并。】
【补充记录:部分夜间值守工作,正在协商交接。】
林夏望着天边最后一点光。
她原本以为,等待消息是一件只能自己熬过去的事。
现在才发现,也可以有人坐在旁边。
不用说很多话。
只是一起看着那片海。
马尔科的梦中屋我打算放这卷最后的番外,要不放中间有点影响节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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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养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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