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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养伤 两个人并排 ...

  •   ※一 ※

      林夏醒来的时候,先闻到了药味。

      很重。

      苦涩的草药、消毒用的烈酒,还有某种已经干涸的血腥气,混在一起,沉沉地压在鼻端。

      紧接着,疼痛才慢慢回来。

      不是一处疼。

      侧腰像被人拿钝刀反复割过,右臂发麻,胸口每起伏一下,肋下都会跟着抽痛。她想翻身,身体才动了一点,腰间便猛地一紧。

      “别动。”

      一只手按住了她的肩。

      林夏睁开眼。

      舱房里的光很暗,窗帘只拉开了一条缝。护士长坐在床边,手里还拿着刚剪下来的绷带,眼睛熬得通红。

      见她真的睁开眼,护士长僵了两秒,随后长长吐出一口气。

      “可算醒了。”

      她声音发哑。

      “再不醒,我都要怀疑马尔科是不是把药开错了。”

      门边传来一声不轻不重的回应。

      “我听得见。”

      林夏转过眼睛。

      马尔科站在窗边。

      他没穿平日那件敞着胸口的外衣,只套了件皱巴巴的衬衫,袖口卷到手肘。桌上摊着几张记录脉搏、体温和用药情况的纸,字迹有些潦草,最下面压着一支还没盖上的笔。

      他眼下有一层很明显的青色。

      林夏醒来以后,他没有立刻凑近,只站在那里看了她片刻,像是在确认她的眼神是否清醒。

      “几根手指?”

      他抬起手。

      “两根。”

      “叫什么?”

      “林夏。”

      “这是哪儿?”

      “白鲸号。”

      马尔科点了一下头。

      “脑子还在。”

      林夏喉咙干得发疼,没力气跟他计较,只问:

      “萨奇呢?”

      话一出口,护士长的眼睛又红了。

      “活着,活得好好的。”

      她把枕头垫高一点,用小勺喂了林夏一口水。

      “毒已经解了,伤口也没伤到要害。昨天就醒了,今天还能坐起来骂人。你要不是现在浑身都是线,我真该把他拖进来让你亲眼看看。”

      林夏咽下那口水。

      悬了三天的那口气,直到这一刻才真正落了下去。

      “手脚呢?”

      “都能动。”

      “毒有后遗症吗?”

      “目前没有。”

      “刀口——”

      “停。”

      马尔科走过来,把她试图撑起身体的手按回床上。

      他的掌心有些凉。

      “你现在不是给人会诊。”

      “我得确认。”

      “我替你确认过了。”

      “你又不是萨奇。”

      “但我是船医。”

      马尔科俯身检查她的瞳孔,语气平静得没有商量余地。

      “他目前的情况比你好。你再乱动,伤口裂开以后,就未必了。”

      林夏只能躺回去。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

      “我睡了多久?”

      “三天。”

      三天。

      林夏愣了片刻。

      记忆最后停留在厨房里。

      黑暗从蒂奇脚下漫开,碎木、刀具和锅碗同时被那股力量拉过去。她跪在地上,腰间不断往外涌血,侧门外传来雨声。

      然后是艾斯。

      他跪在她面前,手抖得不敢碰她。

      再之后,便只剩下一片模糊的蓝色火光。

      林夏转头看向门外。

      舱道很安静。

      如果艾斯在船上,听见她醒了,不可能忍到现在还不冲进来。

      她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却仍旧问了出来。

      “艾斯呢?”

      护士长喂水的动作停住。

      马尔科也没有立即开口。

      这短暂的沉默,已经足够说明一切。

      “他去追蒂奇了。”马尔科说。

      林夏盯着他。

      “什么时候?”

      “你受伤后的第二天。”

      “老爹同意了?”

      “没有。”

      马尔科将她手臂上的绷带重新缠好,一圈一圈,动作没有停。

      “老爹让他别去。蒂奇藏得太深,又刚吃下暗暗果实,现在追上去风险太大。”

      “然后呢?”

      “然后那个笨蛋觉得蒂奇是二队的人,这件事该由他负责。”

      马尔科打好最后一个结。

      “天亮前自己走了。”

      林夏没有说话。

      她想起失去意识前,艾斯跪在她身边的样子。

      他眼里的恐惧是真的。

      可他最后还是没等她醒。

      一股很轻的怒意从胸口冒了出来。

      不是因为他去追蒂奇。

      是因为他连一句话都没有留给她,便擅自把所有责任背走了。

      “他来过吗?”

      “在门外站过。”

      护士长低声说:

      “站了很久。我让他进去看看你,他不肯。后来老爹叫他过去,他才走。”

      林夏几乎能够想象那幅画面。

      艾斯站在门外,手放在门把上,想进又不敢进。

      蒂奇是二队的老成员,是他的部下。

      萨奇差点死了,她也差点死了。

      艾斯不会觉得那是蒂奇一个人的罪。他会把那个夜晚反复拆开,想着自己是不是早该发现,早该管住,早该在蒂奇动手之前做些什么。

      最后,他只能去追。

      把蒂奇抓回来,仿佛这样便能把厨房里发生的一切重新改过。

      “……蠢死了。”

      林夏闭上眼。

      说得太用力,牵动了侧腰的伤口。她眉头一皱,呼吸也跟着乱了一瞬。

      马尔科的手立刻按到她腰侧。

      一层青蓝色的火焰从他指间亮起来。

      火焰贴上绷带,却没有灼热感,只有一种温和的暖意渗进疼痛深处,将剧烈的抽痛慢慢压了下去。

      “你现在没资格骂别人蠢。”

      马尔科说。

      “半条命都快没了,还想拖着中毒的身体追人。你们俩谁也没比谁聪明多少。”

      林夏睁开眼。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当时不拦,萨奇会死。”

      马尔科看着她。

      “艾斯现在不追,没人会立刻死。”

      她说完,舱房里安静下来。

      护士长低头整理药瓶,没有插话。

      马尔科手指间的火焰仍贴在她伤处。

      过了几秒,他才说道:

      “所以我也没拦住他。”

      语气还是平的。

      林夏却从那句话里听见了一点疲惫。

      他当然拦过。

      但艾斯若真下定决心,除非把人打昏锁起来,否则谁也拦不住。

      林夏望着舱顶。

      “有他的消息吗?”

      “还没有。”

      “蒂奇呢?”

      “也没有。”

      马尔科收回火焰。

      “你现在要做的不是操心他们。是把药喝了,再睡一觉。”

      护士长立刻端起床头那碗深褐色的东西。

      林夏闻到味道,眉头便皱了起来。

      “这是什么?”

      “解毒后的调养药。”

      “闻着像刷锅水。”

      “萨奇熬的。”

      林夏沉默了。

      护士长把勺子送到她嘴边。

      “他说你敢剩一口,等他能下地了,就亲自过来灌。”

      林夏闭上眼,喝了。

      确实像刷锅水。

      ※二 ※

      萨奇是在第二天下午被人抬过来的。

      说是抬,其实更像是四个人联手押送。

      他胸口和侧腹都缠着绷带,脸色仍旧苍白,精神倒是已经恢复了大半。刚被放到椅子上,便挥手赶人。

      “行了行了,我又不是残废,围这么多人干什么?”

      护士长站在门边冷笑。

      “刚才是谁走了三步就差点撞墙?”

      “那是船晃了。”

      “今天风平浪静。”

      “船也可以自己晃。”

      萨奇还想争辩,抬头对上林夏的目光,声音忽然停了。

      他坐在那里,嘴唇动了几下。

      平日随口就能讲一箩筐话的人,这一次竟像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林夏看着他。

      “不是说一根汗毛都没伤着吗?”

      萨奇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头发确实没事。”

      林夏的目光落到他胸口的绷带上。

      “那这是什么?”

      “装饰。”

      “挺难看的。”

      萨奇笑了一下。

      那笑只撑了片刻,便慢慢垮了。

      他低下头,手掌放在膝盖上,一点点攥紧。

      “林夏。”

      “嗯。”

      “那天我要是再警醒一点……”

      “蒂奇在船上待了二十多年。”

      林夏打断了他。

      “你没发现,不丢人。”

      “可果实是我带回来的。”

      “那是你找到的东西。”

      “刀也是冲我来的。”

      “所以?”

      萨奇抬起头。

      他的眼睛有些发红。

      “你差点因为我死了。”

      林夏看了他一会儿。

      “不是因为你。”

      “我就在那儿。”

      “我也在。”

      她说。

      “我看见了,就会拦。换成艾斯、马尔科,或者厨房里任何一个人,我都会拦。”

      萨奇脸上的神情没有轻松多少。

      林夏停顿了一下,又补充:

      “但如果是你,我会更快一点。”

      萨奇怔住了。

      “毕竟我还欠你很多顿夜宵。”

      她说得很平静。

      萨奇眼眶里那点湿意终于没绷住。他猛地低下头,抬手用力擦了一下眼睛。

      “你这人……”

      他吸了吸鼻子。

      “安慰人也不会好好安慰。”

      “我没在安慰你。”

      “那你说什么欠夜宵。”

      “确实欠。”

      “欠什么欠。”

      萨奇声音一下高了。

      “那都是我自己乐意做的!”

      喊完,他又觉得伤口疼,龇牙咧嘴地弯下腰。

      林夏看着他。

      “疼就少喊。”

      “我这不是情绪到了吗?”

      “憋回去。”

      “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挨一刀也憋着?”

      两个人对视片刻。

      萨奇先笑了。

      林夏也跟着弯了一下唇角。

      萨奇从怀里拿出一个用布包着的小盒子,放到床头。

      “厨房现在进不去,乱得跟打过仗一样。这个是我借护士长的小炉子做的。”

      林夏打开。

      里面是几个形状不太好看的软饼。

      “你现在不能吃油腻,也不能吃硬的。先凑合。”

      林夏拿起一个,咬了一口。

      没什么味道。

      但很软。

      “怎么样?”

      “比药好。”

      “那不是废话!”

      萨奇重新挺直腰,脸上总算恢复了一点平时的样子。

      “等你好了,我再给你做面。”

      “加两个蛋。”

      “你还点上了。”

      “肉也要。”

      “行。”

      萨奇答应得很快。

      “都加。”

      门边的护士长咳了一声。

      “两个病号聊够没有?”

      萨奇立刻闭嘴。

      护士长指向外面。

      “回去。”

      “我才刚来!”

      “再坐下去,你们两个一个伤口裂在床上,一个裂在椅子上。到时候我先缝谁?”

      萨奇不情不愿地被人重新架走。

      到了门口,他又回头。

      “林夏。”

      “嗯?”

      “谢谢。”

      这一次,他没有笑着蒙混过去。

      林夏也没再拿夜宵堵他。

      她认真点了一下头。

      “好。”

      萨奇这才离开。

      ※三 ※

      醒来后的第五天,林夏终于受不了继续躺着。

      她的剑被马尔科收走了。

      枪也被收了。

      连装情报的包都被从舱房里搬出去,只剩下几本不知道谁送来的游记,内容无聊得让人看三页便开始犯困。

      她试过向护士长要最新的电报。

      护士长给了她一张今日菜单。

      她又让路过的船员帮忙去找海图。

      那船员一刻钟后回来,手里端着一碗粥。

      不用问,必然是有人提前交代过。

      到了后半夜,林夏终于决定自己去。

      她先拆掉床边用来提醒护士的铃铛,又将枕头塞进被子里,披上外衣,扶着墙慢慢走出去。

      迈出第一步时还好。

      第二步,腰间传来钝痛。

      第三步,腿开始发软。

      她靠着舱壁缓了一会儿,确认伤口没有裂开,继续往航海室的方向挪。

      刚走过一个拐角,前面便传来脚步声。

      林夏停住。

      马尔科从阴影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咖啡,腋下夹着一叠文件。

      他看见她,脚步没有停。

      林夏也没有动。

      两个人隔着几步距离,对视了片刻。

      “梦游?”马尔科问。

      “出来透气。”

      “航海室在前面。空气比医务室好?”

      “有窗。”

      “你的房间也有。”

      “太小。”

      马尔科走到她面前,低头看了一眼。

      “鞋穿反了。”

      林夏下意识低头。

      鞋没有穿反。

      她重新抬起头时,马尔科眼底掠过一点极淡的笑。

      “反应还行。”他说,“看来不是烧糊涂了。”

      林夏:“……”

      马尔科伸出手。

      “回去。”

      “我想看海图。”

      “你想做的事很多。”

      “艾斯已经走了五天。”

      “我知道。”

      “蒂奇筹划了二十多年。他的退路不可能只是一条小艇。”

      “我也知道。”

      “那让我看。”

      马尔科没有立即回答。

      他看了一眼她搭在舱壁上的手。

      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额角也渗出了薄汗。她一路装得再平静,身体的情况却骗不了人。

      “你走到航海室,伤口会裂。”

      “那你把海图拿来。”

      “你倒会提要求。”

      “我伤成这样,不是为了醒来以后什么都不知道。”

      林夏说完,呼吸微微顿了一下。

      这句话比她原本打算说的重。

      马尔科看着她。

      过了几秒,他把手里的咖啡递给她。

      “拿着。”

      林夏接住。

      马尔科俯下身,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另一只手托住她后背。

      林夏察觉到他要做什么,身体下意识一僵。

      “我能走。”

      “我知道。”

      马尔科将她抱了起来。

      动作平稳,避开了腰侧的伤。

      “照你这个速度,天亮也走不到。”

      “我说把海图拿来。”

      “我懒得再跑一趟。”

      他语气平淡,像抱起的不是一个人,只是一摞过重的文件。

      林夏顾忌着伤口,没敢挣扎,只能抓住他肩头的衣料。

      马尔科走得不快。

      他的身上没有很重的药味,反而带着一点咖啡的苦香和海风吹过衣料后留下的潮气。

      林夏原本以为他会把自己送回病房。

      马尔科却真的转进了航海室。

      他用肩膀顶开门,把她放在靠墙的长椅上,又拿来两个软垫,一个塞到腰后,一个垫在脚下。

      “一个小时。”

      他说。

      “超过时间,回去。”

      林夏看着他。

      “你同意了?”

      “没有。”

      马尔科将文件放到她腿上。

      “我只是不想明天再抓一次逃跑的伤员。”

      航海室的桌上,已经铺满了地图。

      蒂奇离开的方向、周边岛屿、可能更换船只的港口,都用不同颜色标了出来。旁边还有白胡子旗下各支船队送来的消息,日期从三天前一直排到今天。

      马尔科不是没有查。

      他只是没让林夏看见。

      “你的眼线铺到哪里了?”林夏问。

      “附近十七座有人岛,六条常用航线。”

      “黑市港口呢?”

      “派了人,但没有可靠回报。”

      “船呢?”

      “发现过两艘可疑船。确认后都不是。”

      林夏一张张翻过去。

      马尔科回到桌后,继续看他刚才没看完的电报。

      两个人不再说话。

      只有纸张翻动和笔尖划过地图的声音。

      林夏把现有的消息看完,手指停在一张关于蒂奇的旧记录上。

      加入白胡子海贼团二十余年。

      没有担任队长。

      没有争夺名声。

      极少单独行动。

      赏金记录几乎为空。

      如果只看这张纸,蒂奇确实像一个没什么野心、只想依附强者活下去的普通船员。

      “所有人都以为他没用。”林夏说。

      马尔科没有抬头。

      “嗯。”

      “你也这么觉得?”

      笔尖停住。

      “以前觉得他有点小聪明,成不了什么事。”

      “现在呢?”

      马尔科将笔放下。

      “一个人能忍住二十年不露出自己想要什么,本身就是本事。”

      “二十年只等一颗果实。”

      林夏的手指落在暗暗果实的图鉴上。

      “这不是贪心。是执念。”

      “区别呢?”

      “贪心的人拿到果实,会先想着怎么逃。”

      林夏抬眼。

      “有执念的人拿到它,会觉得真正的人生才刚开始。”

      航海室里沉默下来。

      马尔科的视线落在地图上。

      蒂奇刚得到梦寐以求的力量,不会只满足于逃出白胡子的势力范围。

      他一定还有下一步。

      “艾斯追到的不会是一个只顾逃命的人。”林夏说。

      “是一个等着试刀的人。”

      马尔科接了下去。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没有人说艾斯会输。

      可那个可能性已经摆在他们中间。

      白鲸号上的大多数人仍相信艾斯。

      他是自然系烧烧果实的能力者,是白胡子海贼团二番队队长。蒂奇即使藏着实力,也刚刚得到果实,未必能熟练掌握。

      这样的判断并没有错。

      只是林夏从来不把“应该能赢”当成安全。

      马尔科显然也不会。

      “老爹怎么说?”她问。

      “让所有人继续找。”

      “他不准备亲自追?”

      “他得留在船上。”

      马尔科看了一眼窗外。

      白鲸号下面牵着整个庞大的海贼团,白胡子的每一次移动都会惊动海军和其他皇者。为了追一个蒂奇贸然离开现有海域,付出的代价可能比想象中更大。

      “而且,”马尔科说,“老爹觉得艾斯迟早会明白,自己不该一个人追下去。”

      “他不会。”

      “我知道。”

      林夏将地图拉到自己面前。

      “革命军那边,我有一条单独的情报口。”

      马尔科看向她。

      “摩根斯的网也能借。你们的人查船和人,我的人查钱、物资和异常交易。”

      蒂奇想组建势力,就需要船、武器、补给和同伴。

      一个人可以消失。

      一群人的花销藏不住。

      “你刚醒两天。”马尔科说。

      “消息不用我亲自跑。”

      “革命军为什么会替你查白胡子船上的叛徒?”

      “因为我会拿他们需要的东西交换。”

      “摩根斯呢?”

      “我可以欠他一次人情。”

      “欠了多少?”

      “还能还。”

      马尔科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他的人情很贵。”

      “艾斯的命也不便宜。”

      林夏说。

      马尔科没有再劝。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空白电报纸,推到她面前。

      “写吧。”

      她拿起笔。

      革命军的联络暗号只有她清楚。林夏写一段,马尔科便在旁边的地图上补一个点位。他把白胡子旗下已经确认的范围告诉她,她再排除重复的线路。

      最初只是交换信息。

      后来渐渐不需要解释太多。

      她报出一个港口,马尔科便知道该查附近哪条航道;他指出某艘船的补给量异常,她已经顺着账目想到船上可能增加了多少人。

      灯油添了一次。

      林夏写完最后一份电报,才发现一个小时早已过去。

      马尔科收走她手里的笔。

      “到时间了。”

      “还有三张。”

      “明天。”

      “消息不等人。”

      “你的伤口也不等人。”

      林夏还想说什么,腰间忽然一阵发紧。

      她按住绷带,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马尔科绕过桌子,蹲下来检查她腰侧。

      绷带没有渗血。

      但伤处周围已经开始发热。

      “回去。”

      这次林夏没再争。

      马尔科站起来,仍旧准备抱她。

      林夏抓住他的手臂。

      “扶着就行。”

      “刚才是谁走了半条舱道,脸白得像鬼?”

      “现在歇过了。”

      “麻烦。”

      马尔科嘴上这么说,最终还是没有强行把她抱起来。

      他站在她没受伤的一侧,让她一只手搭在自己肩上,另一只手扶住她的手臂。

      从航海室到病房,正常只需要走一小段路。

      他们却走得很慢。

      林夏每迈一步,马尔科都会等她站稳,再跟着向前。

      他没有催。

      也没有反复问疼不疼。

      只是一直在。

      ※四 ※

      从那天起,林夏的病房里终于有了东西可做。

      马尔科没有把所有文件都交给她。

      真正紧急的电报和需要队长决策的调度,他依旧自己处理,只每天挑出几份与蒂奇有关的消息,顺路带进来。

      “顺路”是他说的。

      林夏后来发现,从一番队的舱房到医务室,根本不经过她这里。

      她没有拆穿。

      马尔科来时,通常先检查伤口。

      拆绷带,看愈合情况,确认毒素没有继续残留,再用青色火焰覆盖一会儿。那火焰对外伤的帮助有限,无法让伤口一夜消失,却能缓解炎症和疼痛,让她少受一点折腾。

      做完这些,他才把文件放下。

      “今天两份。”

      “昨天有四份。”

      “昨天你发烧以前也觉得自己精神很好。”

      “已经退了。”

      “所以今天有两份。”

      林夏知道争不赢,便不再浪费口舌。

      马尔科也不一直守着她。

      他大多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处理自己的事。林夏看消息,他写调度;林夏看累了,便闭眼休息,他仍旧在旁边翻纸。

      有时候两个人整整一个下午都说不上十句话。

      可舱房里并不难熬。

      林夏以前不喜欢有人在自己睡觉时留在身边。

      只要附近有呼吸声,她的身体便会本能地留一部分意识警戒。即使确认对方没有恶意,也很难彻底放松。

      马尔科却安静得恰到好处。

      他不会突然靠近,也很少制造没必要的声响。她闭眼时,他不会盯着她;她醒来,也不用立刻应付任何问候。

      渐渐地,她竟能在他翻动文件的声音里睡过去。

      有一天傍晚,林夏醒来时,房间里没有纸张翻动声。

      马尔科坐在窗边,头微微向后靠着,眼睛闭着。

      他睡着了。

      桌上摊着没处理完的调度表,笔还握在手里。窗外的光落在他脸上,将眼下那层疲惫照得格外明显。

      林夏看了他一会儿。

      她以前只觉得马尔科总是从容。

      船上有人受伤,找他。

      队伍发生冲突,找他。

      老爹身体不舒服,找他。

      现在蒂奇叛逃,艾斯离船,萨奇与她同时重伤,所有的线索和调度依旧要经过他。

      似乎只要马尔科还站着,这条船便不会真正乱起来。

      可站得久了,也是会累的。

      林夏伸手,想将床尾叠着的薄毯拿过来。

      毯子离得有些远。

      她刚探出半个身体,侧腰便传来一阵刺痛。

      马尔科睁开眼。

      那双刚才还闭着的眼睛瞬间恢复清醒,连一点迷糊都没有。

      “干什么?”

      林夏停在原地。

      “拿毯子。”

      “冷?”

      “给你的。”

      马尔科愣了一下。

      林夏指了指窗户。

      “风大。”

      马尔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又看回她。

      “为了给我拿毯子,把自己的伤口扯开。”

      “没扯开。”

      “很值得?”

      林夏没回答。

      马尔科站起来,先将她按回枕头上,又检查了一遍伤口。

      确认没有出血,他才拿起那条薄毯,随手披到自己肩上。

      “行了。”

      “你不睡了?”

      “被你吓醒了。”

      “抱歉。”

      马尔科坐回椅子上。

      “下次想关心人,先叫一声。”

      林夏望着他。

      “你说我是在关心你?”

      “不是吗?”

      他的语气十分自然。

      林夏反而一时没接上话。

      马尔科低头拿起笔,嘴角有一点很淡的弧度。

      【系统记录:宿主实施照顾行为失败。】

      【实际结果:目标已接收。】

      “你最近话很多。”林夏在心里说。

      【养伤期间,建议保持情绪稳定。】

      “闭嘴。”

      ※五 ※

      林夏能坐起来以后,马尔科带来了一副棋。

      不是为了消遣。

      至少他是这么说的。

      “护士长说你再偷偷拆一次绷带,就把你的手绑起来。”

      马尔科将棋盘架到床边。

      “下棋至少能让你坐着。”

      林夏捏起一枚棋子。

      “你会?”

      “在船上活这么多年,总得找点事打发时间。”

      “赌什么?”

      “伤员还想赌?”

      “没有彩头,没意思。”

      马尔科想了想。

      “你赢一局,明天多给你一份电报。”

      “你赢呢?”

      “你按时吃药。”

      林夏看着他。

      “这个赌注不公平。”

      “因为你没有谈条件的资格。”

      第一局,林夏输了。

      她一开始以为马尔科会下得很稳。

      事实也确实如此。

      他不急着进攻,只把每个缺口堵住,等她的棋子深入以后,再慢慢切断退路。林夏走到一半才发现,自己以为找到的破绽,根本是他故意留出来的。

      她看着被围住的棋。

      “你设套。”

      “下棋不设套,坐着聊天?”

      第二局,林夏换了路子。

      她不再急着吃子,而是在外围反复调动。马尔科依旧不紧不慢,直到她突然放弃一大片棋,沿着他防守最薄的地方切进去。

      马尔科盯着棋盘看了片刻。

      “你下棋像杀人。”

      “有效就行。”

      “自己的棋子也不要?”

      “弃掉几个,能打开路。”

      “难怪伤成这样。”

      林夏抬眼。

      “下棋就下棋,别夹带诊断。”

      马尔科笑了一声。

      第二局,林夏赢了。

      第三局持续得格外久。

      萨奇拄着拐杖过来送饭时,两个人还在棋盘上僵持。

      他站在门边看了半天。

      “你们这是下棋,还是开作战会议?”

      “差不多。”林夏说。

      马尔科落下一子。

      “她输了。”

      林夏低头。

      棋盘上,她刚才埋了许久的那条线,被马尔科提前一手封死。

      “你早就看见了?”

      “从你舍掉第三枚棋子的时候。”

      “那你为什么等到现在?”

      “看你还能编出什么来。”

      萨奇在旁边笑得直拍门框。

      “林夏,你也有今天!”

      林夏看向他手里的托盘。

      “今天吃什么?”

      萨奇的笑立刻收了。

      “病号饭。”

      “拿走。”

      “你敢!”

      萨奇拄着拐杖走进来,把汤碗重重放到床头。

      “我拖着一身伤给你做的!”

      “所以我建议你回去休息。”

      “这是两回事!”

      病房里终于热闹起来。

      萨奇一边监督林夏喝汤,一边指责马尔科故意欺负伤员;马尔科靠在椅背上,毫不客气地指出萨奇煮的汤放盐太少;两个人围绕病号饭究竟该不该有味道争了半天。

      林夏坐在中间,慢慢喝完了那碗并不好喝的汤。

      她没有嫌吵。

      ※六 ※

      养伤的第十二天,林夏终于获准去甲板。

      获准两个字,是马尔科强调的。

      “只走一圈。”

      他站在床边,看着她系外衣。

      “累了就停。”

      “知道。”

      “不许用剃。”

      “我还没有无聊到带着伤用剃……”

      “不许踩船舷。”

      “……”

      林夏抬起头。

      “你把我当几岁?”

      “从你前几天翻窗的表现看,不超过十岁。”

      “我没翻出去。”

      “因为我抓到了。”

      马尔科先一步打开门。

      他没有像上次一样扶她,只走在她没受伤的那一侧,始终落后半步。

      林夏明白他的意思。

      她能自己走,他便不碰。

      她若站不稳,他也能及时接住。

      甲板上的阳光有些刺眼。

      林夏在昏暗的舱房里待了太久,出来时不得不停下,眯着眼睛适应了一会儿。

      “林夏出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

      甲板上原本各自忙碌的人全转了过来。

      “真的能走了?”

      “脸色还是很差啊!”

      “萨奇!你做的饭是不是没用!”

      “关我的饭什么事!”

      一群人很快围了上来。

      有人问她疼不疼,有人问什么时候能重新喝酒,还有人拍着胸口保证等她彻底恢复,一定帮她把蒂奇抓回来。

      林夏站在中间,头一次觉得白鲸号的人实在太多。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后背轻轻碰到马尔科的手臂。

      马尔科抬起眼。

      “都散开。”

      声音不大。

      围过来的人却非常自觉地退了几步。

      “伤员出来透气,不是开欢迎会。”

      “我们这不是担心嘛。”

      “担心就把甲板让出来。”

      人群渐渐散去。

      经过林夏身边时,每个人仍会看她一眼。

      有人笑着朝她点头。

      有人抬手打个招呼。

      还有人将刚摘来的果子塞到她手里,没等她拒绝便跑了。

      林夏低头看着那颗红色的果子。

      “你们船上的人一直这么热情?”

      “以前觉得烦?”

      “现在也有点。”

      “那就是没事了。”

      马尔科说。

      林夏沿着甲板慢慢向前走。

      最初一段还算轻松。

      走过半圈以后,侧腰开始发沉。她不想停,脚步却不自觉慢了下来。

      马尔科没有催促。

      也没有揭穿。

      走到船首附近时,一阵海风迎面吹来。林夏身体轻轻晃了一下,手先一步抓住了身边人的手臂。

      马尔科抬手托住她的手肘。

      “停?”

      “再走一点。”

      “逞强没有奖励。”

      “走完有。”

      “什么奖励?”

      “证明你明天可以多走一圈。”

      马尔科看着她。

      “你很会给自己升药量。”

      “总得有进步。”

      “伤口长好也是进步。”

      林夏最终还是没有走完整圈。

      马尔科把她带到船舷边的长椅上坐下。

      夕阳正在往海面上落。

      白鲸号沿着缓慢的海浪向前,巨大的船身起伏得并不明显。远处有几只海鸟追着船尾飞,甲板上不时传来船员搬运木箱和收帆的声音。

      马尔科将自己的外衣脱下来,搭到她肩上。

      林夏没有拒绝。

      两个人并排坐了一会儿。

      她侧过头,看见马尔科又在看远处的海。

      这几天,只要他短暂走神,目光总会落向同一个方向。

      艾斯离开的方向。

      “还是没有消息?”林夏问。

      “上午来了一份。”

      马尔科说。

      “有人在西南方向见过一艘小船,船上的人外形像蒂奇。去确认的人还没回来。”

      “艾斯呢?”

      “没有。”

      林夏手指轻轻敲了一下膝盖。

      马尔科看见了。

      “别想。”

      “很难。”

      “那就少想一点。”

      “你做得到?”

      马尔科没有回答。

      林夏转头仔细看他。

      他的眼睛依旧半阖着,表情也和往常没有太大区别。只有下颌冒出了一点没来得及刮干净的胡茬。

      “你几天没好好睡了?”她问。

      “睡过。”

      “坐着睡的也算?”

      马尔科偏过头。

      “你醒着?”

      “中途醒了一次。”

      “那你也没好好睡。”

      “我在养伤。”

      “我在当值。”

      这回答和十几天前一模一样。

      林夏看向海面。

      “你一直这样?”

      “哪样?”

      “所有人睡了,你还醒着。所有人觉得没事,你先把最坏的情况想一遍。”

      马尔科沉默了一会儿。

      “总得有人看着。”

      “老爹呢?”

      “老爹看着整条船。”

      “所以你看着剩下的。”

      “差不多。”

      海浪拍在船身上。

      一下。

      又一下。

      林夏想起这几天的航海室。

      马尔科整理好的电报,提前标出的航线,以及她睡着以后仍旧亮着的灯。

      他并不是不会累。

      只是太习惯不让别人看见。

      “等我好了,”林夏说,“晚上的消息分我一半。”

      “不分。”

      “我不是在问你。”

      “你还在我的病历上。”

      “总有一天会出去。”

      “出去以后也不分。”

      林夏看向他。

      “为什么?”

      马尔科靠在椅背上,眼里终于浮起一点笑意。

      “因为你拿到消息以后,会自己顺着线索跑出去。”

      “我可以先告诉你。”

      “你说这话,自己信吗?”

      林夏想了一下。

      “不完全信。”

      “那就对了。”

      “可你一个人会漏。”

      马尔科眼里的笑意淡了些。

      林夏没有说什么漂亮话。

      只很实际地说道:

      “你擅长看船和人,我擅长看消息背后的钱和关系。你的人走明线,我的人走暗线。两边同时查,比你一个人熬着快。”

      “所以?”

      “不是替你。”

      林夏说。

      “是一起找艾斯。”

      马尔科望着她。

      夕阳落在她脸侧,将那张还有些苍白的脸照出一点暖色。

      她没有安慰他,也没有说“你可以依靠我”。

      她只把自己能做的事情摆出来。

      像在航海室里,把两张网并到同一张地图上。

      这反而比任何安慰都更有用。

      “等你能独自走完一圈。”马尔科说。

      “就分?”

      “再谈。”

      “那就是答应了。”

      “我说的是再谈。”

      “差不多。”

      林夏将肩上的外衣往上拢了一下。

      海风又吹过来。

      这一次,她没有站不稳。

      两个人并排坐在船首,看着远处渐渐暗下来的海。

      过了很久,马尔科忽然说道:

      “林夏。”

      “嗯?”

      “那天晚上,谢谢。”

      林夏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谢谢她救下萨奇。

      也谢谢她在已经中毒以后,仍然挡在那扇门前。

      她没有说“不用谢”。

      “以后厨房的夜宵,”她说,“让萨奇多给我加个蛋。”

      马尔科笑了一声。

      很轻。

      “我替你告诉他。”

      【系统记录:两张情报网已完成初步合并。】

      【补充记录:部分夜间值守工作,正在协商交接。】

      林夏望着天边最后一点光。

      她原本以为,等待消息是一件只能自己熬过去的事。

      现在才发现,也可以有人坐在旁边。

      不用说很多话。

      只是一起看着那片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养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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