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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分头 花之都灯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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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
艾斯缓了一周。
头一天,他躲林夏躲得鸡飞狗跳;第二天到第六天,缓和成了不敢对视、说话结巴;到第七天傍晚,他大概是自己把那个梦在脑子里翻来覆去想通了——梦归梦,林夏到底没真把他怎么样——总算磨蹭着,恢复了那副没心没肺、咋咋呼呼的常态。
"林夏!"他端着两碗面凑过来,脸不红了,嗓门也回来了,"萨奇新做的,尝尝!伊藏那边也传信了,货船明天凌晨走。"
林夏闻见味,手已经伸过去了。
伸到一半,停住,目光在两只碗之间巡了一圈。
"要多的那碗。"
"都一样多!"
"那就这碗。"她把卧着俩蛋的那只端走了,端得心安理得。
艾斯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孤零零的一个蛋,认了。认得还挺高兴。
——倒是恢复得挺快。她想,那个梦里的家伙缓得更慢些,足足别扭了大半个月。这个,七天就满血了。
"不是说带一小队?"她问。
"本来是。"艾斯抓了抓头发,"马尔科说人一多,进锁国跟举着旗敲门没区别。老爹最后只许我带一个。"
林夏抬眼。
艾斯已经咧开嘴,答得理所当然:"当然选你。"
她低头吃面,没说不去。
她原本是要走的。可"走"和"跟艾斯去趟和之国"之间,她已经分不太清哪个更像她的本意了。这条船把她那点"看清就撤"的规矩,磨得越来越钝。
罢了。去看看也好。
出发去和之国的前一夜,林夏在了望台上。
不是放哨。是她睡不着,习惯性找个高处,把整条船收进眼里。这毛病改不掉,在哪条船上都改不掉。
"位置不错。"
声音从底下传上来。马尔科踩着横索,两步,上了了望台,手里拎着两瓶酒。
"全船最高,迎风口,视野无死角。"他把一瓶递给她,自己靠着桅杆坐下,"我刚上船那几年,也总待在这儿。"
林夏接了酒,没开。
"后来呢。"
"后来不用上来了。"马尔科说,"闭着眼,也知道这条船哪儿松了,哪儿紧着。"
林夏侧过头看他。
这话她信。她见过他站的位置:永远在老爹侧后半步,永远比旁人先一拍把局势收进眼里。整条船的喜怒,都过他的眼。
"找我有事。"
"嗯。"马尔科拧开自己那瓶,灌了一口,"和之国是凯多的地盘。锁着国,海军进不去,消息也出不来。老爹肯放艾斯回去,是因为他答应了只送粮药、看人,不登鬼岛,也不碰凯多。"
"你觉得他做不到。"
"我觉得他看见那里的样子以后,会很想做不到。"马尔科说,"所以同行的人得看着他。"
"老爹白天已经交代过了。"
"他未必肯听老爹的。"马尔科顿了顿,"兴许肯听你的。"
"为什么。"
"因为全船看人最准的,是你。"
风从桅杆间穿过去。林夏捏着那瓶没开的酒,没接话。
"你上船第一天,就在读这条船。"马尔科望着底下黑沉沉的甲板,语气平得像在报航向,"读谁怕谁,读谁的杯子空得慢。读到第七天,吃了顿宴,读到现在,册子大概编了不少条了。"
林夏的指尖,在瓶身上停了一下。
"我也读。"马尔科说,"读了二十年。所以我知道你在干什么。也知道你那本册子里,有一页,记着离港的时辰。"
林夏看着他。
夜里看不清他的眼睛,只看得见那点半阖的、懒洋洋的轮廓。可她头一回清清楚楚地意识到:她读这条船读了一个多月,自以为谁也没惊动;而这个人,从第一天起,就在读她。
两双眼睛,在这座了望台上,第一次,平视。
"那一页,"她开口,声音不咸不淡,"你要我撕了?"
"不。"马尔科说,"留着。"
林夏一怔。
“留着。”马尔科站起身,拍了拍裤脚,“会走不是坏事。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才难。”
他踩上横索,下到一半,又停住,仰头看她:
"只是和之国那地方,乱。看好艾斯。"他顿了顿,"也看好你自己。"
人下去了。
林夏在了望台上又坐了很久。后半夜起了雾,她拧开那瓶酒,喝了一口。
※二 ※
和之国不收外人。
这是林夏在白鲸号上就听说的。一座锁了几百年的岛,四面瀑布悬瀑成墙,进得去的人,要么是凯多的人,要么是偷渡进去、再没出来过的人。
"那我们怎么进?"她问。
艾斯咧嘴一笑,拍了拍胸口:"硬闯啊。"
"……"
"开玩笑的。"他见她神色,赶紧补,"走货船。伊藏托旧识联系了一条往九里送粮食和药的暗路。别这么看我,真是救命的东西,不碰那些脏的。"
门路确实有。两人乔装成押货的,混在一船粮包里,趁夜从一处瀑布底下的暗流缺口钻了进去。
进去之后,林夏才明白锁国两个字底下,压着什么。
花之都灯火通明,歌舞升平。可出了城,沿路全是饿殍。河水是黑的——上游凯多的兵器工厂,把废水直排进来,村子里的人喝这水,一茬一茬地病死。孩子瘦得只剩眼睛。有个老人跪在路边,怀里抱着个不动了的小孩,连哭都不敢出声——出声会引来巡逻的兵。
林夏在东海见过零散的恶。在香波岛见过制度的恶。
可和之国这种,是把一整座岛,腌进恶里,腌了几百年,腌到这里的人,连这不对都忘了怎么想。
艾斯的拳头,捏得咯咯响。
"……艾斯。"她按住他手臂。她认得这种劲——他半夜攥着铁管要去拼命时,就是这股劲。
"我知道。"艾斯深吸一口气,把火压下去,"这趟是送东西、看人。不是来掀桌子的。掀桌子……得等一个对的时候。"
他难得地,把那股冲动咽了回去。
林夏侧头看了他一眼。这个曾经一点就着的人,到底是长大了。
——至少长大到,能把拳头先松开。
货船先绕去了编笠村。
天刚蒙蒙亮,一个扎着紫色头发的小姑娘从破屋后头跑出来。她看见艾斯,先是整个人愣住,接着像一颗小炮弹,直直撞进他怀里。
"艾斯!"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拳头却一下没少,全砸在他胸口。
"骗子!你明明说会回来!"
艾斯蹲在地上挨揍,手忙脚乱地接住她,笑得眼睛都快没了。
"这不是回来了吗!"
"太慢了!"
"是是是,我的错。"
林夏站在旁边,怀里还抱着一箱药。
她第一次知道,一个人回来,真能让一座灰扑扑的村子,忽然亮起来。
小玉哭够了,才发现艾斯旁边还有人。她赶紧擦擦脸,朝林夏郑重其事地鞠了一躬。
"我是小玉!以后一定会成为很厉害的女忍者!"
林夏看了一眼她细得像柴枝的胳膊,又看了一眼她亮得要命的眼睛。
"嗯。"她说,"看得出来。"
艾斯在旁边笑出声,被小玉回头又捶了一拳。
粮食和药送下去以后,还剩一件事。
大和出不了鬼岛。艾斯也答应过白胡子不登鬼岛,所以伊藏替他找了个常给鬼岛送药材的药贩,让那人帮忙递一句话。
不见面。只报平安,也问一句,她还好不好。
可到了约定的地方,药贩没来。
来的是个满脸是伤的少年。
"他被抓了。"少年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官差从药箱里翻出了夹层,以为他替盗贼传信,把人押进城里的牢了。"
艾斯当场就要去劫牢。
"等等。"林夏拦住他。
"人是为了帮我才被抓的!"
"我知道。"她说,"所以更不能莽。你火拳一亮,半个和之国都知道白胡子的人来了。顺着药贩往下查,粮食、村子、小玉,一个都藏不住。"
艾斯顿住。
林夏指了指他们临时藏在城外的最后几车粮药。
"分头。你把东西转走,顺便把编笠村附近的痕迹清干净。我去看牢。"
"你去?"
"我不亮剑,不放色,不惊动人。"她说,"我就去看看,人关在哪,怎么个守法,有没有救出来的缝。看清了,我们再合计。"
这是她最拿手的事。看,不动。
艾斯盯着她,有点不放心。
换作任何别人,林夏会说"我一个人惯了"。这句话她用了很多年,顺手,结实,谁听了都没话讲。
可对着艾斯,她把这句话咽了回去。
她太知道这个人了。从风车村起,他就是那个操心的:谁饿了,谁磕了,谁夜里踢被子,他都要管。你跟他说"我一个人行",他嘴上应着,心里那点没处搁的担心,能让他蹲一晚上牢房外头。
要让他放心,不是推开他的照顾。是给他派活儿。
"看牢得蹲大半夜。"她说。说这话时,她的声音不知不觉,软了半个调,"你搬完东西,给我捎点吃的。"
"包在我身上!"艾斯眼睛一下亮了。
"要热乎的。"
"再给你弄壶热茶!夜里风大!"他掰着手指头,越派越多,全是他自己派给自己的。
"嗯。"林夏从善如流,又补了一句,"帽子借我。"
话音没落,那顶橙帽子已经扣到了她头上,动作快得像等这句话等了半天。
帽子有点大,压下来,正好遮住她半张脸。帽檐内衬贴着她的额头,那两个她当年缝进去的字,这会儿反过来,贴着她。
活着。
林夏在帽檐底下,沉默了一瞬。
"……走之前还你。"她说。
"那必须的!"艾斯一脸那可是我的宝贝的表情。
两人就此分头。一个往城外的藏粮处,一个往牢狱的方向。
谁也没想到,这一分头,林夏撞上的,不是一座牢。
是二十多年前的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