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十三、寒食（四）（修） 一个敢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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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鱼做了一个冗长的梦。
梦中的宫阙楼台都在浓雾之中，若隐若现。她茫然四顾，衣袖却被人扯住了。
“你要往何处去？”那个声音清清朗朗的，带了些少年意气。梦鱼回头，不出意外地被他俊逸的容颜灼了一下。
雍王赵容纾，哪怕身份尴尬，但有皇后的荣宠庇护，在她们这些宫婢眼里也是尊贵的不敢仰望的存在。
梦鱼不想与他在皇后宫里拉拉扯扯，忍着羞怯挣开衣袖，退了几步。
他也不计较，带她到了书案前，将笔递到了她手中：“也不知你有没有偷懒，写几个字看看，若是写的不好，我这个做师傅的可要罚你了。”
梦鱼羞红了脸，依言写了几个字。她一贯勤奋，为了练好字，总会在下值后，独自练到深夜。也会在其他宫人没有起身时，就着晨曦的光，一遍又一遍地在地上写。
应该……还行吧，她看着对方，忐忑地等待着他的评价。
可他却摇头。
“是写得不好吗？”她不安地开口。
赵容纾被她紧张的模样逗笑，指了指她写得字，道：“‘贾氏窥帘韩掾少，宓妃留枕魏王才，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梦鱼写这几句话时，想着哪家儿郎呀？”
梦鱼猛地怔住，脸红如血，慌忙要将纸夺过来撕掉，毁尸灭迹，可他的动作却比自己的还快，早就将那句诗拿到手里，轻轻吹了吹上面未干的墨迹，露出一个倜傥地笑：“拿走了，以后这就是证据，若是你不好好用功，我就将它交给皇后殿下，看她怎么罚你这个不听话的宫婢。”
梦鱼懊恼地跺了跺脚，扭过头去不理他。
忽然，他张开了手臂，虚虚地将她圈到了怀中，且叹且笑：“我带着你写。”
春风吹得柔旖，窗外繁花如锦，徐徐花香顺着半开的绮窗飘入，沾惹在了他的衣袖之上。他今日穿着一身浅青色的衫子，面容清致，姿态闲逸，是任何少女都拒绝不了的样子。
“美淑人之妖艳，因盼睐而倾城。扬绰约之丽姿，怀婉娩之柔情……既惠余以至欢，又结我以同心……1”他牵着她的手，一笔一划写了半晌，写完却又摇头，“这篇美则美矣，寓意却不好，以后不写了。”
梦鱼不解地望着他。
“我和梦鱼，是要长长久久的。”他温柔地笑着，眉目里像是藏了一整个春天。
可惜，春光太短，外面已起了惊雷，一股狂风过处，繁花落了一地。
他的温柔清隽太容易迷惑人，所幸梦鱼还是多留了一份理智。她是从泥里爬出来的人，好不容易看到了些生活的希望，绝不允许自己的人生有任何万一。
清醒后，方才的羞赧都变成了冷汗，后知后觉地渗出，如芒在背。
“殿下是人中龙凤，奴婢蒲柳之姿，当不起殿下这样的允诺。”显然，跟了这个雍王殿下，危险要比富贵来得更早。
梦鱼推开他，跪了下来，仰着头乞求：“还请殿下与奴这个卑贱之人保持些距离，奴是皇后殿下身边的侍婢，不敢有半点非分之想。”
赵容纾上前，想要扶起梦鱼：“梦鱼，是我想要与你在一起的，我会亲口同皇后殿下说的。”
“那就等皇后殿下允准了，我们再相见吧。”梦鱼依旧坚决。
“梦鱼，你怎这般无情啊！”
他在指责自己无情……
梦断在了这一处。
幸好断在了这一处，不然接下来才会是更可怕的噩梦。所幸那些悲惨的日子都过去了……楚梦鱼，今后一定不要再犯蠢，你要活得花团锦簇，烈火烹油，再不要过那种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日子了。
更漏已断，月色更冷，梦鱼却辗转难眠起来，刚翻了个身勉强自己闭上眼睛，倏然听到身边人发出一阵古怪的动静。
暗夜里，男人的声音嘶哑断续，像是溺水的人发出的绝望求救：“别……别动他们……放开他们……”
却是李玄稷发了噩梦！
梦鱼没来由地心慌，披衣坐起，凑到了他身前。
他沉梦未醒，此时正紧攥着双拳，浑身剧烈的颤抖着，喉间溢出细碎模糊的梦呓，破碎又仓皇。
“放开……不要……不要杀他们！”他越来越激动，像是撞见可怖光景，呼吸骤然急促粗重，胸口剧烈起伏。
梦鱼推了推他，却没有任何效果。李玄稷开始无意识地胡乱挥动手臂，似要推开梦里扑来的虚影，哪怕牙关紧咬，零碎的言语还是不断从唇边漏出，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
“杀了我吧！”
“郎君！”梦鱼捉住他的手，轻声地唤。
他的手那样冰凉，手心里全是冷汗。
“郎君，醒醒！”梦鱼见他没有反应，又喊了一声，手也情不自禁地落在他的肩膀上，一下下的晃，“郎君！”
半晌，他终于不再颤抖，徐徐睁开了眼睛。
月色中，一双黑亮的眼眸正焦急忧心地望着他，他木然看了半晌，恍惚忘了身在何处，直到一个轻柔悦耳的声音落入耳中：“郎君醒醒，你可是做噩梦了？”
原来，是一场梦……
李玄稷感觉到浑身被冷汗浸透，胸口闷的厉害，一股说不出的压抑和绝望充斥在呼吸中，让他仍微微发抖。
她转身要去点亮烛火，却被他一把攥住，扯了回来：“不要走！”这一声嘶哑难听，却的的确确是出自于他的喉口。
黑暗中，她的身影朦朦胧胧的，只那双眼眸漂亮的像天边的星子，吸引着他的所有意识，于是他将她攥的更紧，生怕她离开半步。
“我不走，我只是想把灯烛点亮。”她柔声安慰，一双柔荑在他的手中微微挣扎了一下。
他仍没有松开，得寸进尺地将她一把扯过，牢牢地抱在了怀里。她的香气，她的体温，她的柔软……一切都在唤醒他的神智，让他知道自己不在地狱，而在人间。
梦鱼轻轻挣扎着，带着别扭：“郎君放手。”
李玄稷没放，埋首在她的肩头，滚烫的呼吸中带了前所未有的脆弱：“让我靠一靠，就一会儿。”
“梦鱼，听话。”他的声音徘徊在夜色里，无比寂寥。
只用这一句，她便放松了身体，无奈对他妥协。
“都过去了，”她猜到了他的梦境，尽可能地柔声安慰，“郎君心里难受我都明白，可那些都过去了。”
“都过去了么？”李玄稷的声音里带着幽微的叹息，“那么多条性命，说没就没了，如何能过得去……”
梦鱼感觉到肩头一片潮湿，那是他的眼泪。
梦鱼怎么也想不到，有朝一日她会从这个男人的眼中看到泪水。这样沉静详审，风骨坚毅的人，他竟然会哭……她怔在原地，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绞痛起来。
“死亡也许是一种往生，他们只是去了其他地方，也许那个地方会是另一处桃源，没有疾病，没有灾祸，没有流离……他们一定不想让你伤心的，因为你若太过伤心了，他们也会放心不下。”梦鱼尝试着用阿娘给她说过的话来哄李玄稷，虽然觉得此时的言语苍白又荒诞，但什么都不说，她于心不忍。
“是往生么？”半晌后，他缓缓问道。
“是啊，佛经不是说了么，世间如火宅，或许我们才是受苦的那一部分，”她低声道，“郎君征战沙场，不该看不穿生死的。”
他没有说话，不知是在思考她的言语，还是压根就没听她哄孩子般的说辞。梦鱼抱紧了他，一个柔旖的吻轻轻落在他的唇上：“郎君，向前看吧，以后都会是好日子。”
他抬起眸，借着月色认认真真地看着她，像是要窥破她的一切。
半晌，干裂地嘴唇终于又说了一句话，这一句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温柔：“梦鱼，过几日的祭礼你随我同去吧。”
同去……梦鱼没想到他会这样提。依旧俗妾侍不能出现在那样的场合中，而她也从未想过要出现在那样的场合中。
要以什么样尴尬的身份呢？
他显然没有给她拒绝的机会，伸出手抚了抚她裸露的肩头，那里的衣衫因为紧张，掉落了大半。
“昨晚我忘了，你风寒未愈，是我不好。”他扶着她躺下，将她紧紧搂在自己的怀里，“你会不会怪我，没有怜惜你？”
梦鱼张了张口，还没说话，他的吻又落了下来。
“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怎么就失控至此。梦鱼，你说，你是不是什么妖物，专门来引诱我的……”
“想要什么，你告诉我，我给你。”
他有心思玩笑，说明已经从方才的梦魇中走出了，梦鱼不由松了口气，任他的吻落在了脸颊，落在脖颈，落在肩头……
“我贪心，想要你的全部。”她柔柔地圈住了他的脖子，在他的肩头轻轻啮了一下。
“全部？”
“节帅大人的全部，节帅大人肯给吗？”她大胆地挑衅着，有种不知死活的张扬。
她比谁都清楚，这些都是床笫上的妄言罢了，一个敢说，一个敢听，过后了无踪迹。可是她偏想这样说，她也想看看，这个一贯冷肃的河东节度使，怎么在夜色中露出鲜为人知的一面。
这一面，只对着她。
李玄稷闷闷笑了，捏了捏梦鱼的腰肢，天下大胆的女子不少，大胆成这样的她是独一份。可他愿意纵着，哪怕纵的她无法无天，左右自己能兜得住。
“那就看你的本事了，我拭目以待……”
1.出自西晋张华《永怀赋》，悼念亡妻之作。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十三、寒食（四）（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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