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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纪暮秋 ...

  •   纪暮秋第二天是被手机震醒的。
      屏幕上一连串微信消息,全是林笙发的。

      最上面那条是“起床了没”,然后是“你那个姐姐怎么样啊”,接着是“快说快说”,最后一个是语音通话,显示已取消。

      窗外天光大亮,有鸟在叫。
      她眯着眼看了一眼时间,早上八点十七分。

      “你有病吧林笙,这才几点。”她打了几个字发过去,把手机扣回枕头上,打算再赖一会儿,被子刚被她拉到下巴,手机又震了,林笙直接打电话过来了。

      纪暮秋接起来的时候声音还没开机,含含糊糊地“喂”了一声,自己都觉得像个没睡醒的树懒。
      林笙那边中气十足,一听就是已经洗漱完毕精神抖擞的样子,她有时候真的怀疑这个人是不是偷偷喝了什么兴奋剂,大早上哪来这么多劲儿。

      “你声音怎么这样,刚醒?”林笙说,“别睡了别睡了,快跟我说说,你那个姐姐到底是什么样的?你昨天就说人家冷,冷是什么意思?长得好看吗?有多好看?比我好看吗?”

      “你问题也太多了。”纪暮秋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了一长串,自己都听不清在说什么,林笙那边估计一个字都没抓住。

      “你说人话。”
      纪暮秋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灯座旁边一直延伸到墙角,她以前从来没注意到过。
      可能是光线的问题,早上的阳光斜着照进来,把平时看不见的细节都照出来了。

      “我说——”她想了想从哪里开始说,“她长得挺好看的,是真的很好看。就是不爱说话,昨天见面的时候我说了好多句她才回我一句,我都怀疑是不是我话太多了把人吓着了。”

      “那不可能。”林笙斩钉截铁地说,“你话再多能有我妈话多?我妈上次在电梯里跟一个陌生人聊了十五分钟,从天气聊到人家儿子高考,从高考聊到人家儿子小时候吃哪个牌子的奶粉,人家最后把口罩都戴上了你懂吗?就那种医用N95,恨不得把脸糊死的那种,你这个程度,顶多算正常社交,甚至还有点偏内向。”

      纪暮秋被她逗笑了,笑的时候胸口震了一下,牵扯到脖子,有点酸。
      她昨天晚上睡得不太好,翻来覆去想了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具体想了什么现在也记不清了,反正就是各种画面来回转,纪清沅的样子在脑子里过了好多遍。

      她跟林笙把昨天的事大概讲了一遍:从热搜说起——对,她确实是从热搜上知道的,这个开头她自己都觉得离谱。

      真千金回家了,假千金是在微博上看到的,这要是写成小说,读者估计要骂太狗血了。
      然后是纪清沅进门时的样子,穿的深灰色大衣,头发又黑又长,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也不是不高兴。
      接着是晚饭时那碗汤——说到这儿她顿了一下,因为那碗汤的事她昨天已经想了好几遍了,每次想都觉得心里有一个地方软了一下,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最后是晚上纪清沅一个人站在窗前发呆的背影,那个背影让她觉得有点心疼,但也可能只是她自己想多了,人家说不定就是在看风景。

      她讲这些的时候发现自己脑子里全是细节,连纪清沅伸手夹菜时袖口露出的一小截手腕都记得清清楚楚。
      那个手腕很细,骨节的形状很明显,皮肤白得有点透明,能看到底下青色的血管,她当时看了一眼就没敢再看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盯着人家的手腕看很奇怪。

      “完了。”林笙听完之后说了一句。
      “什么完了?”
      “你已经完了。”林笙的语气特别笃定,像是在宣判什么重大事件,“你才见人家一天,就记得这么细,连人家手腕都注意到了,连血管都注意到了,纪暮秋你老实说,你是不是有点什么毛病?正常人会注意这些东西吗?我认识你这么多年,你连我头发什么颜色都说不出来。”

      “棕色。”纪暮秋说。
      “……那是染的,我天生是黑色。”林笙沉默了一秒,“你看,你连我天生的发色都记不住,你自己品品。”

      纪暮秋品了一下,觉得好像确实有点说不过去,但还是嘴硬:“我就是观察力强。”

      “你观察力强个屁。”林笙毫不留情地拆穿她,“上次你把我新买的包认成外卖袋,那个包五千多块钱,你说它是外卖袋,还有上上次,我在你面前哭了二十分钟,你问我是不是花粉过敏,你告诉我你哪门子的观察力强?”

      “……那个包确实长得很像外卖袋。”纪暮秋小声说,底气明显不足,至于花粉过敏那件事,好吧,她确实理亏,林笙当时哭了那么久她都没看出来是在哭,还傻乎乎地问人家要不要吃过敏药,现在想起来确实挺离谱的。

      两个人拌了几句嘴,林笙突然压低了声音。
      纪暮秋能听到她那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在换房间或者关门,然后林笙用一种很八卦的语气说了一句:“说真的,你到底什么感觉?我是指,对她这个人。你第一反应是什么啊?别想,直接说。”

      纪暮秋愣了一下。
      她想了想,发现这个问题不太好回答。

      第一反应?她第一反应就是冷啊,但冷不是全部的答案。
      如果只是冷冰冰的,她应该会觉得不舒服、想躲开才对,但她没有。

      她总觉得纪清沅身上有一种什么东西,如同冬天里结了冰的湖面——你知道底下有水在流,水是活的,甚至有鱼在游,但你站在岸上什么都看不到,只能看到上面那层冰。

      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她不知道怎么用语言表达,憋了半天才说一句:“就……挺想靠近的,但又不太敢。”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她自己都觉得有点奇怪:什么叫做挺想靠近的?靠近一个陌生人干什么?

      她跟纪清沅之间又没有血缘关系,严格来说她们什么关系都没有,就是一个在别人家住了二十年的养女,和一个刚回来的亲生女儿。
      她们甚至不需要有任何交集,各过各的日子就行了。

      但“不需要”是一回事,“想不想”是另一回事。
      林笙沉默了两秒钟,这两秒钟里纪暮秋能听到对方的呼吸声,能感觉到林笙在斟酌什么,这种沉默在林笙身上不太常见,因为林笙这个人向来是想到什么说什么的,能让她犹豫的,说明她想说的话确实不一般。

      “你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就是——”林笙刚开了个头,话说到一半。

      楼下传来纪暮秋妈妈的声音,隔着楼梯喊上来的:“暮秋!下来吃早饭了!菜要凉了!”

      纪夫人的声音很大,中气比她本人平时说话要足得多。
      纪夫人这个人有个特点,就是喊人吃饭的时候嗓门会自动放大三倍,好像不大声喊就体现不出饭菜的郑重似的。

      小时候纪暮秋一度以为全世界的妈妈喊人吃饭都是这个音量,后来去了同学家才发现不是,只有她妈是这样的。

      “来了!”纪暮秋冲着门口喊了一声。
      她喊的时候手机还贴在耳朵上,林笙那边估计被这一嗓子震得不轻,因为她听到林笙在电话那头“嘶”了一下。

      “我先下去了,回头再说。”纪暮秋把手机重新贴回耳边。

      “行行行,你先去吃,记得帮我观察一下你姐姐吃不吃香菜,这是很重要的情报。”林笙的声音恢复了正常的调子,刚才那种欲言又止的语气完全消失了。

      “什么情报?”纪暮秋一边掀被子一边问。
      “你不懂,这是专业素养。”林笙说完就挂了,干脆利落得不像话,连个拜拜都没说。

      纪暮秋完全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香菜?观察人家吃不吃香菜算什么专业素养?
      林笙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候说话神神叨叨的,说了半截就跑了,留你一个人在那儿琢磨。

      她把手机扔在床上,趿拉着拖鞋去洗漱。
      刷牙的时候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一眼,头发睡得乱七八糟的,左边翘起来一撮,右边扁下去一块,脸上还有枕头压出来的印子,红红的一道从颧骨延伸到下巴。

      她用凉水洗了把脸,拍了拍,又拿梳子把那撮翘起来的头发压了压,压不下去,干脆用水打湿了往后拢,好歹不那么像鸡窝了。

      换衣服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昨天穿的白色针织衫,今天穿什么?
      她在衣柜前面站了大概有两分钟,手在一排衣服上划过来划过去,最后抽了一件鹅黄色的薄卫衣出来。

      这个颜色显得人精神,又不至于太刻意。

      她对着镜子看了看,觉得还行,又把卫衣的帽子绳理了理,弄整齐。

      等她下了楼,饭菜已经摆好了。

      餐厅的光线很好,朝南的窗户大开着,早晨的阳光铺了一桌子,照在白瓷碗上反出一层柔柔的光。
      父亲已经坐在桌边了,手里拿着一份报纸——虽然现在大家都用手机看新闻,但她爸坚持每天早上看纸质报纸,说电子屏幕看着眼睛不舒服,而且翻报纸的声音很好听,沙沙的。

      母亲正在厨房和餐厅之间来回穿梭,端了一锅粥出来,又回去拿小菜。
      桌上摆了好几样东西,粥是刚熬好的,还冒着热气,米粒已经煮开了花,稠稠的,旁边配了四样小菜:一碟腐乳,一碟酱菜,一碟肉松,还有一碟她妈自己腌的糖醋萝卜。

      最边上还有一屉小笼包,面皮儿薄得透亮,隐约能看到里面的馅儿和汤汁。

      纪清沅已经坐在位置上了。
      她今天穿的是一件白色的薄毛衣,领口松松的,露出一小截锁骨,头发用一根黑色的皮筋低低地扎在脑后,比昨天披散着的时候看起来温和了一些,但还是那种安安静静的感觉,像一只蜷在角落里的猫。

      她面前摆着一碗粥,筷子搁在碗沿上,看样子还没开始吃,在等人。

      纪暮秋心想,她不会是在等我才没动筷子的吧?但又觉得可能是自己想多了,也许人家就是习惯等所有人到齐了再吃。

      “小秋下来了?”纪夫人端着最后一碟小菜走出来,笑着招呼她。

      纪暮秋在纪清沅斜对面坐下了,她坐下的时候故意挑了一个不会正对着人家的角度,这样抬头的时候不会不小心跟人对上眼,避免了那种不知道要不要打招呼的尴尬。

      吃饭的时候,母亲问纪清沅昨晚睡得好不好。

      “挺好的。”纪清沅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床很舒服。”

      只有三个字加四个字,纪暮秋在心里数了一下,整句话就七个字。
      她在心里跟自己打了个赌,赌纪清沅这顿饭全程不会说超过二十个字。

      当然这个赌她只能跟自己打,因为她没有人可以求证。

      母亲又问被子够不够厚、空调温度合不合适、需不需要再加个加湿器,纪清沅一一回答,每个答案都是两三个字,不多不少,像在回答问题模板,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纪暮秋埋头喝粥,喝了两口觉得有点烫,吹了吹,又喝了一口。
      她偷偷抬眼看了纪清沅一眼,发现纪清沅吃饭的样子真的很安静,夹菜的时候筷子的动作很小,咀嚼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粥也是一小口一小口地喝,勺子碰到碗沿发出很轻的叮的一声,像是不小心碰到的一样。

      然后纪暮秋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纪清沅夹起一个小笼包,咬了一口,停顿了一下。
      那个停顿非常短,短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她根本注意不到。然后她继续吃了,没有说任何话,表情也没什么变化,但纪暮秋注意到她下一次伸筷子的时候,绕过了那屉小笼包,去夹了酱菜。

      纪暮秋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的粥,又看了看那屉小笼包,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她是不是不吃肉?不对,昨晚的红烧排骨她吃了;那是面皮的问题?还是馅儿里有她不喜欢的东西?纪暮秋突然想起来林笙说的“观察一下你姐姐吃不吃香菜”,她凑近看了看那屉小笼包,馅料里隐约能看到一点绿色的碎末。

      是香菜。
      纪清沅不吃香菜。

      这个发现让纪暮秋莫名其妙地有点兴奋,一种“我知道了一个别人不知道的事情”的兴奋,虽然这个兴奋点非常奇怪,人家不吃香菜而已,又不是什么惊天大秘密,但她就是觉得——嗯,又多知道了一点关于她的事情。
      一点一点地,像拼图一样,每一小片单独看都没什么意义,但拼在一起就会慢慢变成一个人的样子。

      “暮秋,粥要凉了。”她妈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哦哦。”她赶紧低头喝了两口,粥确实凉了一些,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整顿饭吃完,纪清沅一共说了大概十四个字。

      纪暮秋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跟她猜的差不多。
      她想,如果这是一个比赛,她大概能拿个参与奖。

      吃完饭她妈收拾碗筷,父亲则去书房接电话了。
      纪暮秋本来想帮忙洗碗,但看到母亲已经把碗摞好端进厨房了,就没跟进去,站在餐厅不知道干什么好。

      纪清沅站起来,把自己的碗筷叠好,端起来朝厨房走去。

      “我来吧。”纪暮秋下意识地伸手。

      两个人又碰了一下手,跟昨天在饭桌上那一次很像,手指擦过去,皮肤接触的那一小块区域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热热的。

      纪暮秋缩回手的速度比昨天慢了一些,但她自己也说不清楚是没反应过来还是故意的。

      纪清沅看了她一眼。
      这一次的目光比之前几次都要长一些,大概有三四秒,那目光里没有太多表情,但又不像之前那样完全空白,好像有一点点——纪暮秋不确定

      ——好像有一点点温度?还是她自己在脑补?

      “谢谢。”纪清沅说,然后端着碗筷走进了厨房。
      纪暮秋站在餐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刚才碰到的那一下还留着一点余温,也可能只是她自己的体温在手掌上积攒的热量,她分不清楚了。

      她想起林笙说的那句“你已经完了”,突然觉得林笙这个人虽然整天胡说八道,但偶尔也能蒙对一两次。
      当然,只是一两次而已。

      她回到楼上,拿起手机,给林笙发了条消息:“你那个什么专业素养,是不是香菜?”

      林笙秒回:“!!!她不吃?”
      “嗯,小笼包里有一点点香菜末,她咬了一口就没再吃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猜对了!”林笙发了一长串哈过来,“我昨天听你说她长得好看又是那种冷冷的类型,我就直觉觉得她应该不吃香菜的。你知道的,不吃香菜的人和不爱吃折耳根的人是两种不同的气质,不吃香菜的人身上有一种——”

      “你能不能正常说话。”纪暮秋打断她。
      “好吧,我就是蒙的。”林笙说,“但你现在知道了一个她的事情,你可以慢慢收集,今天知道她不吃香菜,明天知道她喜欢什么颜色,后天知道她几点睡觉,大后天知道她早上喝不喝咖啡。你把这些东西都攒起来,到时候你就变成最了解她的人了。”

      纪暮秋看着这条消息,觉得林笙说的好像有点道理,但又觉得哪里不太对。

      最了解她的人?
      她为什么要变成最了解纪清沅的人?

      她没想明白这个问题,但也没有继续想。
      有些事情,不一定要在当时就弄清楚的。
      纪暮秋把手机放下,走到窗前。

      楼下的小花园里,桂花树还是昨天那个样子,太阳出来了,树叶上的露水还没干,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
      她想,今天比昨天暖和多了,不知道纪清沅会不会出来走一走。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就看到纪清沅从后门走了出去,穿着那件白色薄毛衣,双手插在裤兜里,慢慢地沿着石板路走。

      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草地上。
      她走得很慢,像是在看什么,又像什么都没在看。

      纪暮秋趴在窗台上,下巴搁在手背上,就这么看着。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也不知道这一看就是好几分钟。她只是在想一件事——纪清沅在国外那些年,有没有人给她做早饭?有没有人在饭桌上问她昨晚睡得好不好?有没有人在她要帮忙的时候说一句“我来吧”?

      这些问题的答案,她大概永远都不会知道。
      但她希望,从现在开始,这些问题的答案都能变成“有”。

      这个想法说出来可能有点自作多情了,人家可能根本不需要她的关心,搞不好还觉得她多事。

      但当时她就是这么想的,没办法,想法这种东西是不受理智控制的,你越告诉自己“别想了”,它越往那个方向跑,跟脱缰的野狗似的。

      纪暮秋叹了口气,从窗台上直起身。
      她打开手机,给林笙发了一条消息:“你说我要是主动去找她说话,会不会很烦人?”

      林笙回得很快:“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怂了?你以前不是挺勇的吗?上次在超市你跟人家抢最后一盒草莓,那气势,把人家大妈都吓退三步。”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纪暮秋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反复了好几次,最后发出去的是:“不知道,反正就是不一样。”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了,照在手机屏幕上有点反光。
      纪暮秋用手遮了一下,透过窗户又看了一眼楼下。

      纪清沅已经在桂花树旁边站住了,抬起头在看什么,可能是树上的叶子,也可能是更远的地方。
      纪暮秋想,今天才刚开始呢,她不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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