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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14章 往事 周末两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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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两天,许之没在花棚见到陈月华,以前陈月华几乎住在实验室了,许之周末闲着的时候,还会给他准备一些水果,分给加班的同事们。
许之与一位女研究员交接了那些被他养过的花草,心底不由得生出了些许物是人非的感觉。
因为花草而结缘成为朋友,又因此而成为陌生人,人和人间的情谊太脆弱,掺杂一丝一毫的外力就会容易分崩离析。
许之是8岁时被赵千帆在公园捡到的小孩,赵千帆捡到他前,他已经在公园里晃荡了一周。那个年代监控摄像没有大范围普及,藏身相对容易。后来赵清曙还天真地问,为什么这么漂亮的小孩没有人贩子拐走呢?
可能是许之敏感吧!还有记忆里很强吧!
自打有记忆,邻居家的阿姨就天天跟他们几个小孩念叨,不要跟陌生人说话,更不要陌生人的东西,否则会被抓走关进笼子里,砍掉四肢给大人表演节目。
8岁之前的许之,没有学过任何才艺,红幼班的六一儿童节,他是坐在舞台下鼓掌的少年,小朋友们弹钢琴、唱歌、跳舞、画画……各项才艺精彩极了。放学回家,许之问妈妈能不能学钢琴。
彼时妈妈在牌桌上胡了,高兴地给许之塞了两块钱,那个时候的纸币是有两元的,许之拿着这笔巨款,小心翼翼花了两毛钱买了四颗话梅糖,剩下的钱放进了存钱罐。
许之的爸爸酗酒,佐着一盆花生下酒,手头宽裕就是一盘猪头肉,喝醉了酒一边骂他老婆、孩子,一边怨环境不好、遇人不淑,一晃就是一下午,深夜了突然醒来,可能有点应激,心情不好,就把许之从被窝里提起来,问他做完作业了没,许之自小反映就迟缓,恍恍惚惚没反应过来,铁衣架就直接挥到了背脊上。
那时候的许之,又瘦又小,唯独白,白得发光的那种,在月光下染上一层银辉。瘦白的小孩赤着脚跳下床,满屋子乱跑,手臂、背脊上全是红痕。
8岁那年,他的爸爸和妈妈说要带他去城里的游乐场玩,他在电视上看到过,游乐园里有旋转木马、飞天秋千、色彩斑斓的滑滑梯……还有很多小朋友心向往之的游玩项目。
那是个阳光明媚的日子,许之早早起床,给父母准备好了洗漱的东西,坐在门槛上坐着,期待这天的愉快出行。
县城没有游乐园,需要坐火车去市里,许之被妈妈抱在怀里,漂亮的眼睛好奇打量着旅客,这是他的第一次远行。空气里还飘荡着好闻的食物的味道,许之咽了咽口水,看了妈妈一眼,妈妈问列车员买了一盒泡面,让许之坐好不要动,她去泡来。
许之很乖的,妈妈说什么他就做什么。
几分钟后,一碗香气扑鼻的泡面被放到了许之面前,他吃得很开心,然后他的爸爸说一句:“这孩子一点不懂心疼人。”
许之眨巴着眼睛,看着碗里的残余的面汤,小心翼翼地问:“妈妈,你要吃吗?”
妈妈亲了亲孩子的脸颊,温柔极了,那是他从未见过的妈妈的样子,他好喜欢好喜欢这样的妈妈啊!希望这样的妈妈能一直在身边,再也不要变化。
许之在母亲的怀里追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已经到站了,他的爸爸抱着他,一家三口出了火车站,上了一辆公交车,司机要求许之也要投币,妈妈据理力争那么小的孩子,凭什么要投币。
许之不记得那个币最后投了没,他们到了游乐园的门口,爸爸去买票了,但是空手回来,对许之说:“票卖完了,这几天都没有了,我们没有提前预定。”
原来在大城市的生活,需要提前预定。
许之心想大城市也没有县城好嘛!谁有那么多时间大老远来预定,然后回去,再来游玩,如果第一次来预定没成功,是不是有第二次、第三次……还是太不方便了。
他们去下馆子了,麦当劳,可乐杯很高,很重,许之一口气喝了大半,吃了一个辣翅,将两个鸡腿留给父母,肚子鼓鼓囊囊的,再也吃不下去什么了,但是他还是把剩下的可乐喝完了,剩下没吃完的汉堡,妈妈用包装纸包好了,放在了许之的双肩包里。
爸爸带着妻儿去了附近的公园,有山有水,还有儿童滑滑梯,父母就在树荫下看着许之往返滑滑梯两头,又在秋千上玩了一会儿,他爸破天荒在后面推他。
阳光灿烂的午后,小朋友玩得大汗淋漓,许之心想公园可能比游乐园好玩多了,他回去后要跟班上的小朋友好好说一说今日的见闻。
许之有些疲倦了,就趴在他妈妈的大腿上,阳光透过树叶洒下一片斑驳的光影。梦里他们一家三口回到县城,父母恩爱,他读书刻苦,拿了三门一百分,父母再次带着他来到了公园,还有同村的好多小朋友。
秋千荡得很高,伸出手几乎就要抓住白云了,不远处的母亲亲昵地呼喊他的名字。许之睁开了眼睛,睡眼惺忪,妈妈问他渴不渴要不要喝水,他茫然地点了点头,一旁的父亲,将背包挂在他的肩膀上说:“你在这里等我们,我跟你妈妈给你买娃哈哈,记住了,不要乱跑。”
记住了,不要乱跑!
许之恍恍惚惚又睡着了,饥肠辘辘醒来的时候,被一阵孩童的欢声笑语吸引了,那声音仿佛有一股魔力,拽着他往前。
他看见跟他差不多高的女孩子、男孩子在玩跳房子,其中有个粉衣服的女孩向他招了招手:“我们还缺一个人,你玩不玩。”
玩,当然玩!
在大人们关注的目光下,夕阳爬上了天际,孩子们被大人喊回家吃饭去了,许之蹲守到最后,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声音:“记住了,不要乱跑!”
他像一只发疯的小羊羔,横冲直撞跑到那颗樟树下,蹲守到路灯亮起,巡查的人打着电筒照在他身上,他一溜烟就跑不见了。
如此等待了三天,他在心里产生了一个想法,但是很快就否定了,他的父母一定会回来找他的。
那个时候他已经把背包里的食物全部吃完了,攒钱罐里还有一些钱,他从下面的小口里掏出了几块钱,买了几个面包,本来想买泡面的,但是好贵啊。
依靠着这几个面包,他又坚持了四天,漂亮的小孩脏兮兮的,被其他小朋友喊作小叫花子。
那一刻,幼小的心灵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刺激,他不是小叫花子,他不是没人要,是他贪玩,害得爸爸妈妈才没找到他。
哭得很累很累了,他救躲在花坛旁再次睡着了,醒过来时就是在医院了。
十几岁的赵千帆意气风发,眉宇间尽是少年人的英气。
“小东西,你怎么样?别装死啊!”
许之从未见过那么洁白的房间,他家里的墙壁被烟熏久了,呈现暗黄色,白炽灯很暗,哪里像这里似得,夜晚也如白昼,他是死了吗?
如果他死了,爸爸妈妈会为他伤心吗?他爸爸老说他是个赔钱货,他们会再生个赚钱货吗?
许之是早产儿,从小就身体不好,原本以为他活不过三岁,三岁之前连名字都没有,可没想到活到了8岁。
邻居家的阿姨有段时间沉迷读《论语》,“之乎者也”地跟大家讲话,还将“之”这个字赐给了许之,延续了爸爸的姓氏,许之有了正式的名字。
有了名字,对这人间也有了牵挂。
三岁后,许之没有生过大病,但是依旧是小病不断,熬一熬就都过去了,没怎么去过医院,每次生病,父母就给他搞很苦的药,和水吞了,过几天退烧了就没事了。
为了不吃那些苦要,许之每次生病了也不说,有一次小脸烧得红扑扑的,呼出的气都是热的,还是邻居阿姨将他送到医院挂水,那医生说若是再晚些送来,怕是脑子都要烧坏了。
许之变得迟钝怕也是与这段经历有关。
许之提溜着眼睛,打量着周遭的环境,鼻头发酸,嘤嘤地哭了起来。
“你哭什么?小东西。”赵千帆检查了许之手背上的针,又摸了摸他的额头,许之的哭声竟然就这样止住了。
他将自己全部藏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大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赵千帆。
赵千帆以为小东西是哑巴,喊来医生给哑巴看看。
于是,小哑巴被安排了全身检查,被折腾了一整天的小哑巴,似乎终于明白了自己在医院,不是地府,才开口说了一句话:“哥哥,你谁啊?”
赵千帆好脾气地拍了拍比他瘦弱得多的许之的肩膀:“小东西,哥哥是好人,拯救你的人。”
很多年后,许之才知道,他的哥哥执行学校的课余作业,需要每天完成一件善良的事情,许之这个无家可归的孩子是他的最佳道具。
后来,赵千帆按照许之说的家庭地址去找过他父母,然而地址根本不对。
许之原本是要被送到警察局去的,若是警察也找不到他的父母,那也要送到福利院,不可能随便一个人就能领养。
不知道赵家走了怎样的流程,一个月后收养手续完整,许之延用了他记得的姓名,没有改成赵之,或者赵千之……
赵家的生活很是匆忙,许之在本宅住了一年多,就随着赵千帆出去住了。
在本宅的几年,许之很讨家里帮佣、管家的喜欢,经常帮着他们摘菜、打扫卫生,日子过得简单又舒服。
他几乎忘记了与亲生父母在一起生活的时光。
不是忘记。
是不愿记起。
望着空空如也的花架,许之不知道为何就想起了这段尘封已久的记忆,过去的二十多年,谁都没跟他说要分开的理由,别人做好了决定,他配合执行就好。
亲生父母如此。
赵千帆亦是。
就连陈月华也要这样。
许之抱着一盆害羞草离开了花棚,将害羞草放在了卧室的阳台上,每天上午的第一缕阳光落在人间时,害羞草都能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