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撞向绿江的钟摆》焦绿驹

2、残破的载酒，新生的野火 『亡灵野火

　　『野火』

　　破碎的世界大都一个样，入目是战火后的疮痍，断壁残垣，了无生机，像是一盏行将就木的烛火，摇摆着走向倾颓，最后熄灭。

　　赫奇帕走了两天两夜，几乎走遍了这个名为「载酒」的世界。所需要的魔药搜集的差不多了，她想是时候该离开了。

　　“走吧，小玛奇。”

　　小玛奇还在回头看些什么，一听这话，急忙上前揪住赫奇帕的袖摆，苍白的脸上涌现出焦急，“真的不再多留一会儿吗？我们真的不再……多留一会儿吗……”

　　后面的声音越来越小，在赫奇帕的目光落过来注视着她看时，小玛奇低下头，缓缓收回了手。

　　战场的风卷来一阵尸体的腐臭与刺鼻的硝烟，时间仿佛凝滞了片刻。

　　最终赫奇帕长叹一声，蹲下握着小玛奇的肩膀，灰紫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郑重，“小玛奇，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想要带她走。但是，你得承认，我也得承认，无论是不是我们的本意，我们代表的是泽兰。”

　　泽兰，覆灭载酒的元凶。

　　她们的立场，注定是对立面。

　　小玛奇下意识反驳，“不一样的！赫奇帕，不一样的。那是她们大人物之间的战斗，但她不一样，她在挣扎，她在挣扎！你看到了吗？赫奇帕，她只是一个弱小的亡魂，一个战争里微不足道的牺牲品！”

　　小玛奇擦了一下眼泪，她不知道该怎么去描述那种灵魂的震颤，明明只是一缕即将消散的亡魂，可她看到那个亡魂固执地逡巡着那一片小小的埋尸地，明明一阵风都能把她吹散了，可她却龇着牙拼命地守护着自己最后仅有的东西。

　　“你知道的，赫奇帕，我可以看到灵魂之火，所以在我们当时第二次路过那个地方的时候，我看了一眼她的灵魂之火，”小玛奇眼睛里仿佛亮起了光芒，“明明都已经千疮百孔，锈迹斑斑了，可是求生的火苗燃烧得是那样璀璨！”

　　“赫奇帕，她想活着！她居然还想活着！”

　　一个人的灵魂之火会残破成这样，必定是经受了滔天的罪与恨，可即便这样，她依然有令人惊叹的求生的意志！

　　小玛奇此时内心一团乱麻，有难以言明的共鸣、震颤、好奇，或者说泛滥一刻的圣母心，可她真的很想要带她走。

　　“好吗？赫奇帕，求求你了……我们再去看一眼，好吗？”

　　赫奇帕沉默了。

　　她当然知晓小玛奇暗中的小动作，否则她也不会顺着她途径那个地方第二次。

　　只是她看到了更多，要考虑的也更多。亡魂周身缠绕的执念与恨意几乎凝成了实质，小玛奇或许不清楚，但她知道，那股力量是可以对生灵造成伤害的。第一次是疏忽，让小玛奇靠近了那个亡魂，可出乎意料的是，亡魂竟然主动收起了那股力量，没有伤害到小玛奇。

　　那才是赫奇帕内心真正有一丝动容的时刻，这个亡魂，似乎还保持着一丝神智。

　　而且，她想，这个亡魂生前一定是一位内心柔软的人类。

　　善良的底色，即便这样也没有消弭吗？也难怪会吸引小玛奇的注意。

　　-

　　这是赫奇帕第一次这么近距离观察亡魂的埋骨地，那是一方地牢，房屋坍塌之后，仅剩一个铁制十字架矗立原地，四散的黑色锁链，到处凝结着干涸的血迹，难以想象关在这里的人生前遭受了什么样的、多长时间的非人折磨。

　　风声呜咽，忽略小玛奇灼灼的目光，赫奇帕不慌不忙掏出一个坩埚，原地架炉起火，她打算先炼些药。

　　见她要做正事，小玛奇开始取材料，摆了张桌子，像往常一样，赫奇帕需要什么，她就递什么。

　　她们又在载酒待了三天。

　　这期间，那个亡魂从最开始的警惕窥探，到后来慢慢挪步转移，以一个又一个残败的墙角为掩体，靠近这对陌生的来客。

　　也就是在这时，小玛奇突然发现她的两个眼眶居然是空的！而且结合那张脸上的抓痕，大概率可以推测是她自己挖的！

　　这个发现让小玛奇端药的手抖了一下，液体溅出发出“滋啦”一声，声音立刻引起了亡魂的警惕，“咻”的一下缩回了埋骨地。

　　赫奇帕：……

　　幽幽地看了眼小玛奇，你到底还想不想带走她。

　　小玛奇：……

　　计划被打断，赫奇帕索性收好最后的魔药，将坩埚收了起来。

　　但这三天也足够让她搜集到不少线索，亡魂生性警惕，但对于无恶意接近的生灵不会攻击也懒得搭理。

　　对于炼金，她或许并不知道她具体在做什么，甚至根本没接触过炼金。可她的潜意识，或者说本能，让她产生了好奇，忍不住接近。

　　好奇，是点燃天赋的火种。

　　亡魂虽然看不见，可草药的味道，处理药材的声音，以及赫奇帕与小玛奇偶尔的问答讲解，以及魔药成后那种玄妙气息的变化，无一不让亡魂抓耳挠腮，脸上浮现的那种单纯的、纯粹的、求知的渴望，让赫奇帕有种既骄傲又认命的感慨。

　　那一刻，她不得不承认，有被这个亡魂打动到。

　　她甚至还会想，如此曲折的经历，迂回的试探，简直比话本还要精彩，很难不觉得这就是为她量身定制的缘分。

　　软的不行了，那就来点直接的。赫奇帕走到埋骨地前，郑重其事问道，“只有一次机会，你还想活着吗？”

　　三秒后，没有任何反应，赫奇帕扭头对小玛奇道，“她不想，我们走吧。”

　　小玛奇瞪大了眼睛，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要说什么，左右看了一转，急得煞白的脸都红润了不少，眼见着赫奇帕真要走她又不敢去拽，只好冲着埋骨地喊道，“你不是想要活吗？！你的灵魂之火叫嚣的你听不见吗！！”

　　下一刻，一具几近透明的亡魂拦在了赫奇帕身前。

　　她身形极其削痩，浑身上下都透露着一股孱弱与病态，轻的让人觉得一阵风就能将她吹散。

　　“我……想……活。”

　　这是赫奇帕与小玛奇第一次听到她开口，像是破在风里的鼓，苍凉，嘶哑，但是坚定不移。

　　“我……想活！”

　　她又说了一遍。

　　赫奇帕注视着她黑洞洞的眼眶，缓缓下移，落在她紧绷的嘴角，她在紧张，依旧保持警惕，做好了随时自卫的准备，浑身上下像是炸了毛刺猬，竖着尖刺，她几乎一无所有，但她拿出了剩下的全部来赌一个未知的希望。

　　不再多说废话，赫奇帕将不死泉抛了过去，“喝下它，从今以后，你将获得新生。”

　　她顿了一下，“以亡灵的身份。”

　　亡魂脸上的表情几番变换，最多的是警惕，有片刻的茫然，也有一瞬的悲伤……最后通通化作如水的平静，她问，“你…需要我……做什么？”

　　赫奇帕笑了。即便落得这种境地，也要将这视作一场平等的交易吗？

　　她撩起风中吹乱的长发，思忖道，“炼金助手怎么样，我还缺一个帮手，当然，是免费的。”

　　炼金？亡魂听说过。原来这就是炼金，她迅速分析出利弊，虽然是免费的，但无论是作为报恩，还是长远发展，似乎都于她有利，这让她心底不禁浮现起一丝怀疑……

　　似乎是看出了她的迟疑，赫奇帕幽幽补充道，“还有一个附加条件。”

　　亡魂：“您说。”

　　赫奇帕：“喝下我特制的「忘忧春」，效果是使你遗忘一切。”

　　亡魂的脸上短暂地出现了一瞬的空白。

　　遗忘一切……

　　赫奇帕：“你知道的，这也是为了我和小玛奇的安全着想。”

　　这一点一直是她最担忧的潜在隐患。她对这个亡魂生前的一切都不曾了解，可就凭她的亡魂如此凝实，灵魂之火如此瞩目，心性如此警惕，她就不得不做防护措施。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即便身在泽兰，可谁也不知道未来会如何变幻，她必须为了自己，也为了小玛奇了结这份隐患。

　　“当然，”她还是没忍住补充道，“若是有一天你足够强大，我会告诉你一切。”

　　届时她会以她的记忆作为交换条件，换取她与小玛奇的安全。

　　说完这些，赫奇帕沉默下来。小玛奇挽住她的胳膊，那双深灰色的眼睛忧虑地注视着她。

　　她知道的，这不是赫奇帕的本意。

　　仇恨太沉重了，她想给予亡魂的，是真正的新生。

　　好半响，亡魂笑了一声，似自嘲，似释然，转瞬便散在风里。

　　“我答应你。”

　　-

　　抱着沉睡的亡灵要进入传送通道的那一刻，小玛奇突然道，“呀，我们还不知道她叫什么呢！”

　　赫奇帕抱着胳膊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意思很明显，她现在都忘干净了你现在才想起来？

　　小玛奇羞涩一笑，她现在很开心，心情飘飘然，所以也就不那么怕冷着脸的赫奇帕了，“要不，你给她想一个？”

　　赫奇帕：“……我给她炼药，我还得给她起名？”

　　知不知道她也是很贵的！光那一瓶「忘忧春」就几乎耗尽了她来载酒找的稀有材料，甚至自己还掏了几样，这一趟来载酒，纯亏！

　　小玛奇笑嘻嘻道，“哪有，血赚呀！我有种预感，我们以后的生活会很精彩！”

　　赫奇帕：……
　　微笑只是一种礼貌。

　　站在传送门前，赫奇帕回头看了眼遍地疮痍的载酒，远处烧不尽的野火连成一线，看上去弱小，却在不知不觉中吞噬这片焦土。

　　脑海里浮现在载酒看到过的一句诗——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她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来，眉梢微挑，烧不尽？那就烧十次，百次，千次，万次！

　　比起斩杀不尽的野草，赫奇帕更希望她可以成为燃烧一切的「野火」！

　　小玛奇眼神亮亮的，显然很满意这个名字，她突然问道，“这句话你以后会写到你的自传里吗？”

　　听着好中二……不是，好帅！！

　　赫奇帕：……

　　眼一白，袖子一甩，踏进了传送门。

　　“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