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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藏纸 "那您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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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苏见微没有去刑房。
桌上摆着两份纸。昨夜有人在她门前停了两息。
她一夜没再睡实。
那张纸上压着十三个名字:县城十年六桩,州府一年七桩。韩老娘遗物里翻出两个乳名,韩慎之从暗格旧卷里抄出三桩题名,顾承度从刑房归档号里替她补出四桩官面案由。剩下几处,是她自己从旧卷边角里一点一点拼出来的。
出走,不归,义女,逃婢,户籍核销。
每一个词都干净。
有人盯上她了,客舍已经不再安全。
她要去问文砚秋。
从巷尾绕到推官府西墙。昨夜下过小雨,青砖湿着,脚踩上去发涩。她经过一处堆烂菜叶的墙角,闻到一股酸味,又在墙根下看见一个盛雨水的小石槽。
她走到西墙下时,忽然想起韩老娘。
那时老人坐在北亭屋里,头发花白,手里拿着一支旧笔,把文家偏门、老梅树、青石板,一处一处说给她听。
如今韩老娘已经不在了,这条路还在。
推官府偏门关着。她叩了三下,轻,隔一息,再叩一下。这个叩法,也是韩老娘当初说给她的。
里面很快有脚步声。门开了一条缝,文砚秋露出半张脸,看见是她,眉头轻微皱了一下。
"您怎么上午来?"
"问一件屋里的事。"
门缝又开大些。她进了偏门旁边的小屋,没去后园。屋里一张矮桌,几摞案卷压在上面,窗子只开半扇,竹篱外的风钻进来,摩挲着纸沿。
"您说。"
"我从县城回来,州府里有没有传话?"
文砚秋坐到她对面,最上面一摞案卷被翻扣住。
"有。我爹昨晚说,让我与你少来往。"
"为什么?"
"朱安人提了您。"
苏见微看着她。
文砚秋解释道:"朱安人是州府里一位老爷的母亲,朝廷封过安人。她在官眷茶会上说,州府幕中来了个抛头露面的女讼师,进刑房,递报告,还时常往县城跑。她没有点名,可州府里能对上的人只有您。"
"她跟陈家有关系?"
"未必。她跟很多人都有关系。她年纪大,又会说话,官眷们听她开口,便知道这件事可以议论了。"
这比明着告状更麻烦。明着告状有状纸,有具名人,有衙门可查;茶会上几句话,传到哪里都只算闲谈。
"高通判那边听见了吗?"
文砚秋停了一下。
"高通判夫人那日也在。"
"她说话了?"
"没有。"文砚秋抬头看她:"我爹说,高通判是个求稳的人。州府刑名归他压着,他不怕错案,只怕错案被翻出来以后影响州府的稳定。"
高通判掌着州府刑名。若只翻赵主簿一桩案,还能说是县衙书吏作恶;一旦多个失踪名字同时露出来,所有人都会追问,这些年州府究竟准了多少次"结案归档"。那时要查的便不再是旧案了,而是高通判治下的脸面。
"我爹昨晚说这话时,神色有些忧虑。"她说,"他没有骂我,也没有让我不许见您。他只说,砚秋,别把文家也拖进去。"
"您怕吗?"
文砚秋没有立刻答。
屋里半扇窗开着,风从竹篱外进来,纸边兴奋起来,一下一下碰着她的手指。她把那一摞案卷又往里推了半寸。
"怕。"这个字很轻。"我怕我爹被牵进去,也怕我自己以后连这道偏门都出不来。"
"您爹要您跟我断?"
"是少来往。"文砚秋道,"这是他的分寸。"
"那您呢?"
文砚秋的手指在案卷边上停住。
"我也有我的分寸。"
苏见微没催。
"我爹怕别人,我不怪他。"文砚秋说,"但我要见谁,不全是他的事。以后您来偏门,不要固定日子,也不要固定时辰。若我不能见,门后会挂一根白线。看见白线,您立刻走。"
"好。"
文砚秋又道:"您今日来,不只为这个吧。"
苏见微从袖中取出那份麻纸。
"客舍不安全。这一份要交给你保存。"
"什么?"
"封档异常私录。"
文砚秋没有伸手。
"里面写了多少人?"
"够让人搜屋。"
"那我不能看。"
苏见微看她。
文砚秋道:"我看了,神色会变。我爹看得出来。朱安人那边若有人问,我也容易露。您把它给我,我只藏物,不藏话。"
苏见微把纸递过去。她原本准备了几句解释,这时一句也没说。
文砚秋接过,没有展开,直接夹进怀里的案卷间,外头只露出一线普通麻纸边。
"后园西墙下有一块松动的石阶。"文砚秋道,"我小时候藏书的地方。我傍晚去放。只能藏这一份,多了会被看出来。"
"一份够了。"
十三个失踪的名字,多一个副本,便多一点希望。
"韩老娘的箱子呢?"
"在客舍。"
"别一直放客舍。"文砚秋说,"丁杂役能看见您进出,也能看见谁给您送饭。他不必搜,只要知道您什么时候紧张,什么时候不紧张。"
"我会换地方。"
"松韵居?"
苏见微抬眼。
文砚秋道:"您别这样看我。城东松韵居是程书办常去的地方。您和程书办若要换地方,多半会选那里。"
苏见微心里一沉。她以为松韵居还是暗处的备选,至少没到被旁人顺口点出来的地步。文砚秋却只从程书办常去、她和程书办近来走得近,就把这条路猜出来了。
若文砚秋能猜到,别人也可能猜到。
"我在推官府里长大。"文砚秋说,"听人说半句,就要知道另外半句在哪里。"
这句话不是玩笑。
苏见微点头:"那您也小心。"
"我会。"
两人没有多坐。文砚秋把她送到偏门,开门前先从门缝往外看了一眼。
"今天出去,别往左。"
"为什么?"
"左边巷口有卖布家的伙计,常替各家传话。他今日在门口坐得太久。"
"好。"
苏见微从右边小巷出去,绕到主街。快到客舍时,她在糖水铺前坐下,花六文钱买了一碗绿豆水。绿豆水有些甜,腻的她喉咙发痒,仍然慢慢喝完。
让人看见她在主街喝糖水,比让人看见她从推官府偏门出来要好。
丁杂役果然在客舍门口扫地。
"姑娘出门了?"
"嗯。"
"去哪里?"
"买绿豆水。"
丁杂役朝她手里的空碗看了一眼,笑道:"今日天气不热。"
"走路渴。"
她把碗还给糖水铺的小童,又寒暄了一阵才进门。
午时三刻,刑房里人不多。她坐下,展开纸,从昨日落下的那一行接着写。
窗外有两个幕友经过,脚步在她这张桌外格外慢了一些。
顾承度手里的卷宗往外侧挪了半寸,像是给自己腾地方,正好挡住那道视线。
"别抬头。写你的。"
苏见微没有抬头,笔尖顺着昨日落下的那一行往下走。
外头有人笑了一声,声音压得低:"苏代书在写哪一桩?"
顾承度仍旧看着卷宗。
"邻里斗殴致死。"
"哦。"
脚步声这才过去。
苏见微写完"死者腹中无水"六个字,墨在纸上慢慢沉下去。窗外那两个人她从未见过,却已经知道她坐在哪一张桌前。
顾承度等脚步声远了,才低声道:"通判厅那边的人。一个姓马,一个姓邱,平日不来刑房。"
"来问我?"
"也问这份报告。"
苏见微把下一行写完,才把笔搁到笔架上。
"报告还没成。"
"所以才来问。"顾承度道,"成了以后,他们就不是问了。"
这话说完没多久,刑房门口又有脚步声。来的是一个穿灰衫的小吏,年纪不大,腰牌挂得很低。他没进门,只站在门槛外,朝严先生行礼。
"严先生。通判厅问,苏代书那份复看报告,几日能成?"
刑房里几张桌子的笔声都停了一瞬。
严先生没有看她。
"哪一份?"
"邻里斗殴致死那一份。"
"七日。"
"能不能早些?"
"不能。"严先生道,"未核完,不成稿。成稿得先交我。"
小吏脸上的笑收了一点。
"小人回话。"
他走后,刑房里的笔声才重新响起来。
严先生把案头一份旧卷翻过去,淡淡道:"苏代书。"
"是。"
"死因、证词、验状,先对齐。"
"是。"
"封档另放。"
"明白。"
严先生说完,继续看卷。刑房里的人都听见了。七日钉下,通判厅今日便不能再催。
酉时散房,顾承度把自己的卷宗收进木匣。
"今日你别从东门走。人多。"
"好。"
她收起写到一半的报告,故意把墨迹晾得久些,等刑房里的人先走了一半,才起身。出门时,那两个通判厅的人已经不在院里。门房旁边多了一个陌生差役,靠在柱子边,像是在等人。
苏见微没有看他。她从南门出去,跟着一群下值的吏员一起走。吏员们说的是晚饭、酒钱和哪家铺子的馄饨便宜。她走在他们中间,手里抱着卷宗,像一个被一天案牍磨得没力气的代书人。
走到主街,她又买了一碗绿豆水。
同一家铺子,六文钱。小童把碗递给她时,认出她来,笑道:"姑娘今日喝第二碗了。"
"这天没有风,实在口干。"
她坐下喝完。甜味压在舌根,腻得发涩。她不急着走,等天色暗下来,街上的灯一盏一盏点起,才回客舍。
丁杂役正在廊下添灯油。
"姑娘今日回来晚。"
"刑房留我改报告。"
"哦,哪一桩?"
苏见微停了一下。
"死者腹中无水那一桩。"
丁杂役的手在灯盏旁顿住,又很快把油添满。
"这话听着吓人。"
"卷宗里的话都吓人。"
丁杂役低头继续添灯油。壶嘴偏了一下,油落到灯盏外沿,他用袖口很快擦掉。
苏见微推门进屋,反手上闩。
樟木箱仍在床里侧,竹篮没有挪动。廊下有丁杂役,刑房有通判厅的人,推官府偏门外有传话的伙计,官眷茶会上还有朱安人。
四面都有眼睛。
没有人能全信。
她想起以前看过的那些电视剧。她现在就是最平凡的女N号,前几集就能被反派捏死。而她现在能做的,也只有把门闩往下压实,再努力地睡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