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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修正派 天还没亮, ...

  •   天还没亮,苏见微先去茶坊。

      茶坊刚卸门板,老伙计蹲在门槛边,把昨夜剩下的茶叶末扫进簸箕里。见她过来,他把扫帚一停。

      "姑娘今日回州府?"

      "嗯。"

      "陈家家主昨晚回来了。"老伙计朝街口看了一眼,声音压低,"从州府回来,脸色不好。陈家那几个家奴这两日也不在街上走了,像是被收回去了。"

      "还有别的动静吗?"

      老伙计把簸箕放到墙根。

      "有人问你家铺子。两个生脸,一个穿短褐,一个穿青衫,口音不像本县。问你几时走,铺子里还剩几个人,那个小姑娘多大。"

      苏见微没有立刻说话。

      问铺子,还问阿茯的年纪,这就不是随口打听。

      "您答了什么?"

      "我说不知道。"老伙计道,"茶坊里人多,我不好盯着他们多看。"

      "若再来问,劳您让王老栓也知道一声。别拦,别问他们是谁。"

      "晓得。"

      苏见微从茶坊出来,街上卖热汤的人刚把炉火扇起来。火星子在灰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她回到铺子时,祖母已经起来了。车夫在前面套车,阿茯蹲在灶边包干饼,包一下,抬头看一眼后屋。

      苏见微把茶坊的话说完,祖母只问了一句:"问阿茯几岁?"

      "嗯。"

      祖母拄着杖进后屋,站到床边,用杖尖点了点床里侧。

      "箱子带走。"

      "昨夜才藏好。"

      "昨夜能藏,今早未必能藏。"祖母说,"来问小姑娘年纪的人,不是来喝茶的。县城门窄,火一起,几张纸就没了。州府人多,倒还能把一只旧箱子混进去。"

      苏见微看着床里侧那只樟木箱。箱面旧了,朱漆剥出几块暗色,像一块块干掉的血痂。昨夜藏进去的东西,今早要带走。

      车夫进来搬箱子,手刚一用力,箱底在地上磨出沉声。阿茯在灶边停住。

      "苏姐姐。"

      "嗯。"

      "这次是不是又要很久才回来?"

      "下月初。"

      阿茯把干饼包好,塞进她手里,小声说:"我看着祖母。"

      "看人比看铺子要紧。"苏见微把那包干饼收进包袱,"若有人问韩老娘的箱子,问我,问你娘,问你几岁,你都别答。去茶坊,找老伙计。"

      "我记住了。"

      阿茯送她到城门外。风从官道上吹来,带着早晨的凉意。小姑娘站在路边,袖口被风掀起来,露出一截瘦腕子。

      "苏姐姐。"

      "嗯。"

      "您回来时,先敲后门。"

      "好。"

      阿茯点了一下头,转身往城里走。她走得很快,没有回头。

      到州府时天色擦黑。车夫把樟木箱搬进客舍,丁杂役正从廊下提水经过,脚步停了一停。

      "姑娘从县里带了箱子回来?"

      "旧衣裳。"苏见微说。

      丁杂役笑了笑:"客舍屋小,潮气重,姑娘仔细些。"

      "多谢。"

      她让车夫把箱子搬到床里侧,靠墙放好,上面压两件旧衣,又从包袱里抽出一件洗旧的肚兜,半掩在衣角下,只露出一点红边。再把平日装针线的竹篮放在外头,里头有剪子、线轴和一块没绣完的帕子。女子的旧衣、针线和贴身物堆在一处,车夫看了一眼便别开脸。

      第二日,她去刑房。

      严先生看见她,只问:"县城的事了了?"

      "人葬了。纸带回来了。"

      严先生手里的笔停了一下,很快又落下去。

      "坐。今日有新人。"

      她走到矮桌边,看见旁边多了一张桌。桌后坐着一个年轻幕友,二十五六岁,青色长衫洗得发白,袖口磨出细毛边。他正在抄一份旧卷,抄到地名时会停一停,把原卷往光里挪,确认以后才落笔。

      他听见脚步声,起身行礼。

      "林承儒。"

      "苏见微。"

      "严先生让我跟着抄旧案。"林承儒道,"苏代书那几份小签,我看过两份。"

      "哪两份?"

      "能给我看的两份。"

      苏见微看了他一眼。

      这句话不讨好,也不探问。

      严先生仍低头写字,只道:"他家里也有一张递不进去的状。"

      林承儒垂着眼,没有替自己添话。

      苏见微问:"先生这是准我查?"

      "我只准你们按规矩看卷。"严先生把手边那册旧卷推给林承儒,"至于看出什么,是你们眼睛自己的事。"

      苏见微把包袱放下,在桌前坐了。

      顾承度把一张小笺推到她手边。笺上只有几个字:今晚,客舍后院,丁不在。

      她把小笺翻过来,压在砚台下。

      傍晚,四个人在客舍后院的小桂树下坐下。丁杂役下午告假,说是去城南看叔父,后院一时清净。茶是客舍里最粗的茶,壶口有缺,倒出来的茶汤带着陈味。

      程书办先把院门看了一遍,回来坐下。

      "这地方只用这一回。"

      苏见微点头,问顾承度:"严先生名下,过去还有代书人写过封档的事吗?"

      顾承度看了看程书办。

      程书办没有拦。

      "有。"顾承度道,"沈志夫。三年前的人,也是挂在严先生名下。"

      "人呢?"

      "失踪了。"顾承度声音低下去,"去城外送卷,没回来。他妻子来州府问过三次,后来卖了簪子请人找,也没找着。州府最后按私逃销了名。"

      "他送的是什么卷?"

      "两份封档异常报告。"顾承度道,"都没出推官处。第二份递上去后第三日,人没了。"

      院子里只剩茶水晃动的轻响。

      苏见微端着杯子,没喝。

      沈志夫不是传闻,也不是吓人的话。他有名字,有妻子,有递上去的两份报告。最后在册上只剩"私逃"两个字。

      "严先生知道吗?"

      "知道一些。"程书办道,"他那时也护不住。"

      苏见微把杯子放下。

      "今夜以后,不在客舍谈。"

      程书办道:"怕客舍耳目?"

      "不是说丁杂役一定有问题。"苏见微道,"可他守着门,知道夜里哪间房亮灯,也知道墙外谁在看。"

      林承儒接了一句:"他今日问过我母亲的病。"

      苏见微看向他。

      林承儒说得平静:"我昨夜才到客舍,没跟他说家里事。"

      程书办脸色沉了沉。

      "去城东松韵居。"他说,"那边茶价低,来往人杂,老板姓陆,只是同姓,跟陆老夫人那一支不是一家。以后要见,就分开进门,不同桌坐满,先留暗号。"

      "暗号简单些。"苏见微道,"账柜旁若有一碟盐渍青梅,就不上楼;没有,就上二楼东边。"

      顾承度问:"谁去看青梅?"

      "我去。"程书办道,"我熟。"

      苏见微看向林承儒。

      "你也住客舍。以后进出不要跟我同路。丁杂役若再问你家里事,你只答一句,母亲老病。别说药钱,也别说住处。"

      林承儒沉默片刻,道:"我正要说这件事。"

      他把茶杯放回石桌上,两手没有离开杯沿。

      "我父亲走得早,家里两亩田被族中收走。我母亲去过三趟县衙,状纸没能进门。后来她病了几年,家里欠了药铺的钱。我入幕,是为这份钱,也是想知道当年那张状子到底卡在哪里。苏代书,我能做事,但不能把家里也搭进去。"

      "不用搭。"苏见微道,"你只做能在刑房里做的事。看文面、看年月、看抄写人前后不合的地方。外面的人,你先不见;要递的东西,不经你手。"

      林承儒抬头。

      "这样也算我做事?"

      "算。"

      程书办看了苏见微一眼,没说话。

      林承儒慢慢点头:"那我做。"

      苏见微这才把韩老娘的箱子说出来。

      "箱子里有三十年的状子。有些递过,有些没递,有些只问了口。'赵某'出现三十二次。每出现一次,旁边就少一份本该立的状子。"

      顾承度皱眉:"县城赵主簿?"

      "大多是他。也有几处只写赵某,不落官称。"

      程书办道:"不落官称,是怕箱子被搜。"

      "还有邻女失踪。"苏见微把一张小纸推到桌中间,纸上没有人名,只有年份和数目,"县城十年六桩,州府这一年七桩。卷宗上写出走、不归、户籍核销。韩老娘的批注里写私窑、船户、外县人家。"

      林承儒看着那张纸。

      "封档之前,案子已经少过一回。"

      "不止一回。"苏见微道,"有人不让写,有人不让递,有人递上去不收。最后留下来的,才轮到封档。"

      顾承度把纸拿过去,看完,又递给程书办。

      程书办没有碰纸,只低头看。

      "姑娘,这条线比封档更脏。"

      "嗯。"

      "也更容易死人。沈志夫只碰到封档。"

      "我知道。"

      "知道还查?"

      苏见微道:"不查,韩老娘那半箱纸就只是遗物。查了,才可能变成证据。"

      她把那张纸按在桌上,没有再说箱子里那些死人,只说活人能做的事。

      "我一个人查不了。"苏见微道,"所以分三处:顾承度看退状,程书办看签押,林承儒看户籍核销。"

      "我不求三位替我去闯谁家的门,也不求三位替我喊冤。"苏见微道,"只要在你们原本能碰到的文书里,多看一眼,少漏一行。若觉得不妥,现在散席,今晚这杯茶只当没喝过。"

      顾承度先把茶杯放下:"不用散。"

      林承儒的手指在杯沿上紧了紧:"我只看卷面,不带走纸。"

      程书办沉了片刻,道:"真查到哪一步,未必还能只看纸。"

      苏见微道:"所以先看纸。"

      程书办看她一眼,终于点头:"行。"

      三个人都开了口,苏见微才继续道:"县城批注、州府卷宗、刑房封档年日,三处对。哪一年人不见,哪一年状子没立,哪一年卷宗忽然核销户籍,先对出来。"

      没有人拍桌,也没有人立誓。能碰什么卷,不能出什么面,名字不能落在哪里,她都先说清楚。

      程书办又道:"严先生不算在里面。"

      "我知道。"苏见微道。

      "他得在明面上做师傅。"程书办道,"他若跟我们同坐同走,上面第一个动他。今晚坐在这里的,只有四个。"

      "好。"

      林承儒忽然问:"那我们算什么?"

      院子里静了一下。

      顾承度看向苏见微。程书办也看向她。

      苏见微把桌中间那张纸收回来,折成两折。

      "算几个还没被卷宗吞掉的人。"

      程书办先笑了一声,很轻,很短。

      "这话难听。"

      "好用就行。"

      这一次,连林承儒也笑了。

      夜深后,四个人分开走。程书办先出后门,绕到西巷;顾承度隔了一盏茶工夫才走;林承儒回客舍时没有进正廊,沿着柴房那边的窄道绕了一圈。

      苏见微最后回房。

      樟木箱在床里侧,没有动过。她蹲下摸了摸箱角,指腹被木刺扎了一下,疼得很轻。她把手收回来,坐到桌边,却没有铺纸。

      初七,松韵居,青梅为号。她在心里过了一遍,把灯吹了。廊下有人经过,在她门前停了两息,又慢慢走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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