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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韩老娘病重 "做不动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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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天清早,她先去见严先生。
严先生的办事房靠着推官书房。苏见微敲了门,里面应了一声。
"严先生。"
"嗯。"
"韩老书吏家,我昨日去了。"
严先生手里的笔停住,抬头看她。
苏见微道:"程书办告诉我的路。刑房卷宗上有几处字,出自韩老书吏的孙女。"
严先生没有追问韩慎之说了什么。他先把桌上那摞待批的文书往旁边移了半寸,露出桌面一块空处。"你坐下说。"
苏见微坐下,"韩老书吏恐怕撑不过今年。他想替韩慎之找一份能糊口的文书活。"
严先生看了她一会儿。"你到州府才十日,已经走到韩家的后门。再走快些,高老幕友便会派人记你每日见谁、看什么卷。"
"所以我只来问饭碗。"苏见微道,"韩慎之能校字、抄副、看押,不必进衙门。我要一个能按月领钱的名目。"
"你自己的月钱还没领,就替别人讨月钱。"
"韩老书吏问我,他死以后,孙女吃什么。我答应给他一个实在的办法。"
窗外有人抱着卷宗走过,脚步在门前停了一瞬。严先生等声音远去,才道:"州府里有这样的人。女子在家替父兄校字、分卷,做的是实活,钱和名字却落在父兄身上。要单给她一份钱,便得有人担她的错。"
严先生从桌案下层抽出一册旧簿。簿子很薄,边角磨损,里面夹着几张单独的纸。他翻到其中一页,指给她看。
"州府幕中有一项'文书校对'。不入衙门,每月几百文,专替老幕友校副本。名目落在门下,出了错,由收纸的人担。"
苏见微看着那一页。纸上写着几个名字,全是男子。
严先生合上簿子。"韩慎之可以先做你收下的校字人。文书和报酬都从你手里过。"
"那就是挂我的名。"
"是。"
"会牵连您吗?"
"我收了你,便已经担了一层。"严先生道,"你再收她,便由你担下一层。纸上有错,算你的;她若被查,先问你。"
"她肯做,我就担。"
"还得她自己肯。"严先生将旧簿收回案下,"韩老书吏尚能支应,先把这件事放着。等他撑不住,我给你一张校字名目。"
"多谢您。"
"问清楚她愿不愿意,也把担责的规矩说清楚。她藏了十年,信人比学字难。"
苏见微点头。
她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严先生又叫住她。
"姑娘。"
"嗯。"
"你今日没把东西拿出来给我看,是对的。"
苏见微停了一瞬。
严先生低头重新拿起笔。"不该给人的,先别给。你现在还分得清这一点,就还不算太快。"
苏见微没有解释。她只朝严先生行了一礼,退出办事房。
第十天清早,州府衙门的差人到客舍门口,送来一封县城急信。
苏见微接过信。信封上写"苏家代书铺"。她打开后,里面是祖母让茶坊老伙计代写的几行字:
"见微。北亭韩老娘昨夜吐血,今晨探之,已卧床不能起。其言欲见你一面。若得归,速归为好。祖母。"
苏见微看完,把信折好。
她去找严先生。严先生还在那间小屋里,桌上那册旧簿已经收起,待批的文书重新叠在案头。
她把信给他看。
严先生看完,没说话。他把信纸折回去,递还给她。
"你回县城。我替你跟文推官说一声。'邻里斗殴致死'报告今天交不了,等你回来再交。"
"我能告几日假?"
"先告三日。"严先生道,"若县城那边真要办后事,再延到七日。信上写得急,你别在州府耽搁。"
"我今日走。"
严先生看她。"今日?"
"嗯。"
"你昨日刚来问韩慎之,今日就回县城。别人看见,会觉得你两头都在动。"
"那就让他们觉得我回县城是为私事。"
严先生沉默片刻,道:"也是私事。"
苏见微没有说话。
韩老娘在北亭写了三十年状子,也替她指过文家偏门。老人临终叫她,她得回去。
严先生把信纸的折角压平,放回她面前。
"今日走。"他说,"午后衙门换值,我让车夫从后门备车,不走正街。'邻里斗殴致死'那份报告先压在我这里,文推官问起,我来回话。"
他停了一下,又补一句:"若有人问,就说你回县城取苏家旧底案,补报告里的旧例。这话顺,也不招眼。"
"不能说韩老娘?"
"不能。"严先生道,"韩老娘在北亭写状子,州府公文上没有她的位置。你若为她告假,别人就会问,你跟她有什么关系。问到最后,问的是她有没有把什么东西交给你。"
苏见微把信收进袖中。
"我明白。"
"不,你还没全明白。"严先生看着她,"姑娘,从今日起,你要记住:幕间无小事。"
这句话不重,却像一枚钉子落在桌面。
苏见微一时没有说话。
她想起读研时的导师。导师教她做档案著录、全宗目录和项目报告,也教她哪些判断能写进正文,哪些只能留在工作记录里。毕业答辩那天,评委问得尖,导师还开麦替她把话接过去,笑着说:"这个问题我来补一句。"
那天晚上,她和小组同学在朋友圈给导师疯狂打call,配图是答辩后剩下的半杯奶茶和一摞改过十几遍的论文稿。她那时只觉得导师靠谱,也觉得那些叮嘱有点啰嗦。
当年她嫌导师叮嘱细碎,到了州府才懂,那些分寸是在替学生挡将来可能绊住她的一句话。严先生也没有说要护她,只把能护她的规矩一条条教明白。
她在这个世界撞过不少南墙,也确实幸运,总有人肯提醒她往哪一步落脚。
她郑重点头。"我记下了。"
她回客舍收拾,只带九个押字、几页韩老娘旧案和那支秃笔。其余东西托丁杂役照看;未写完的报告则交给顾承度,若有人问,两人都只说她回县城取苏家旧底案。
临走前,她又托韩家的丫鬟给韩慎之带话。丫鬟很快出来,代韩慎之回了四个字:"路上小心。"
"让她也小心。"
车夫已经在客舍门口等她。
车出州府城门时,她朝州府衙门方向回头看了一眼。
这一趟,大约是去见韩老娘最后一面。
车走得快。一天半的路,她让车夫赶一天。车夫听了也没多问,只把鞭子收短,催马走官道。午后风大,车帘被吹得一下一下贴在木框上,像有人在外面轻轻敲门。
韩老娘说过的几句话,在车厢里一遍一遍来回。
"小娘子,你这状子递县衙就是死路。"
"我去?我这种人,进不了那个门。"
"你跟我年轻时一样犟。"
"但你比我命好。"
她记得清楚。
那时韩老娘坐在北亭的矮桌后,背有点驼,手里握着一支秃笔。她说这些话时没有教训人的意思,只像把自己一辈子撞过的墙指给后来的人看。哪一堵墙硬,哪一条门缝能钻,哪一张状子递上去会害死人,她都知道。
韩老娘没去过州府,一辈子就在北亭。可苏见微进州府之前,第一道偏门是韩老娘指给她的。若没有北亭那张小纸,她见不到文砚秋;见不到文砚秋,王氏那桩案子大概走不到路级。
她得赶回去。
到县城时已是傍晚。她没有回家,直接去了北亭。茶亭里空着,矮桌收在一边,桌面上有几道洗不掉的墨痕。土屋里亮着一盏灯,灯光很低,贴着门缝往外漏。
苏见微敲门。
门开了。
开门的是茶坊老伙计的儿子,十八九岁,袖口沾着草灰。
"苏姐姐。"
"韩大娘怎么样?"
"一直说想见您。"
"请过大夫吗?"
"请过。"少年声音低下去,"大夫说年纪到了,昨夜那口血伤了根,药也灌不进。能等到您来,已经是勉强。"
苏见微扶住门框,等胸口那阵发紧过去。大夫已经来过,药也灌不进;她赶这一日路,能做的只剩陪韩老娘把最后的话说完。
"劳你遣人去苏家代书铺说一声。"她道,"告诉我祖母,我已经到了,今晚留在北亭。"
"我爹进城买香烛,先去苏家。"少年道,"他说不能让苏老太太空等。"
"我能进吗?"
"能。"少年让开半步,"脚步轻些。她这两天疼得睡不好。"
苏见微进去。
土屋里只有一张床、一张矮桌。屋角的煤炉早熄了,炭灰白了一层。墙边靠着韩老娘平日用的木拐,拐杖头磨得发亮。矮桌上还压着几张没写完的麻纸,纸上有半行字,写到"具状人"就断了。
韩老娘躺在床上,瘦得只剩骨头。
她脸色白得发灰。那种白,苏见微在县衙开棺重验那天见过。只是眼前的人还留着一口气。
她睁着眼。
她看见苏见微,嘴唇动了一下,但没出声。
苏见微在床边蹲下来。"韩大娘。"
韩老娘慢慢伸出手。
那只手落进苏见微掌心,轻得像一片纸。掌心还有一点热。
韩老娘看着她,眼珠动了一下,往床下去。
苏见微顺着她的眼神,把床下那只樟木箱子拖出来。
箱子开着。
里面是一摞一摞麻纸,用麻绳捆着。纸边磨得发毛,最上面一捆还压着炭灰。箱子不满,底下露着旧布和几块防潮的木片。
三十年,只有半箱。
韩老娘的手又动了动,指向桌上的炭条。
苏见微把炭条递给她。
韩老娘握了两次,才握住。
苏见微伸手托住麻纸,没有碰韩老娘的手腕。炭条几次从指间往下滑,又重新攥住。
字歪得厉害,笔画像被风吹散了,但还能看清。
"做不动了。你接着做。"
苏见微看着那一行字。
她一开口,声音已经哽住:"好。我接着做。"
韩老娘喉间应了一声,眼皮慢慢合上。胸口还在起伏,只是每一口气都隔得更久。
苏见微把炭条放回桌上,握着她的手没有松。王氏从井里捞出时已经死了;档案馆里的死亡也总隔着证明、注销和编号。眼前这个人方才还在她掌心里用力,炭条划过麻纸时还发出沙沙的声响。
那点力气正在一点点散去。
她想起北亭那张矮桌,老人握着秃笔告诉她,哪堵墙硬,哪道偏门还能走。她总以为自己以后还会回来,带着新案子坐到对面,再听韩老娘不耐烦地骂一句"犟"。
苏见微俯下身,贴近她耳边:"我在这里。您放心。"
窗缝里灌进一点风,吹得麻纸边角轻轻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