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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铺子与规矩 穿越第一份 ...

  •   第二遍鸡叫过后,苏见微醒了。

      昨夜涌进来的记忆已经安静下来,只剩一些零碎画面:祖父扶着孩子的手教她落笔,祖母隔着门帘喊见微,五岁的女孩站在门外,看母亲坐上去往别州的车。

      原身五岁习字,十二岁能抄状,十六岁替祖父代笔。父亲早亡,母亲改嫁,是祖父母把她养到二十二岁。半年前祖父去世,她病倒,苏家代书铺也跟着关了门。

      难怪她昨夜会冲祖母喊出一声"娘"。那是这个身体五岁以后,再没叫出口的称呼。

      苏见微坐了一会儿,等胸口那点闷意过去,才下床洗漱。小铜镜里的脸比前世年轻几岁,眼角有一颗痣,脸色仍白,已经能站稳了。

      铺子前后两进,后院住人,前面代书。铺面只有一张矮桌、两个杌子和一面旧木架。天井里挤着水缸与石榴树,门后靠着摘下半年的招牌。

      苏见微抹去浮灰,露出四个上过桐油的楷字:苏氏代书。

      祖母从里屋出来,在炉边生火。烟沿着天井往上散。

      "祖母。"苏见微叫她。这是她穿来之后第一次主动开口。声音还是沙哑的,但比昨天稳一点。祖母嗯了一声,没回头。

      "这块招牌……"

      "你祖父过世以后摘的。"祖母添了把柴,"挂牌的人没了,铺子要么过户,要么退牌。你是女子,县衙不肯正式登记,我只能说还在替你祖父整理遗稿。"

      "那现在算什么?"

      "什么也不算。"

      县衙有代书名册。名册上的人替谁写过状、哪张状子需要补正,衙门都能找到。原身过去替祖父代笔,纸上仍算苏家铺子的活;如今祖父不在了,她的名字又进不了册,再写便成了没有名目的代笔。

      名册上的代书可以在衙门外候着,状纸哪里不合式,书吏会叫人当场改。苏见微没有这个资格。她写出的纸若被退,只能让不识字的客人把一句听不全的口信带回来,再猜县衙究竟嫌哪一处。字照样能写,写完以后却不能替自己的字开口。

      "若有人来求状呢?"

      "你可以写。具状人自己画押,衙门未必追问。"祖母把火钳放下,"小状能混过去,大状不好说。若有人一定问是谁代笔,只能答苏家铺子。再问铺子挂在谁名下,我们便答不出了。"

      县衙半年没催,只是暂时没人揭开这层纸。

      "你祖父临走前说,你能写,铺子要留给你。"老人拨开烧红的柴,"病好了便重新挂牌。挂不起就退,我们还有几亩薄田,饿不死。"

      "那就挂。"

      祖母这才抬头。"你病这一场,反倒明白事了。"

      她踩上杌子。病后的手臂撑不住,第一次挂歪了;第二次才将招牌卡稳。黑底白字悬在门楣上,苏家铺子算是重新开了门。

      巷口一个青布短衫的男子恰好经过。他放慢脚步看了招牌一眼,什么也没说。苏见微不认得那张脸,只记住了他腰间的铁扣。

      斜对面的沈氏代书也开了门。沈代书五十多岁,做这行二十年,腰间常挂着一只墨锭。他背着手看了半晌,终于穿过街来。

      "苏小娘子,病才好便挂牌?"

      "嗯。"

      "状子不好写。写错了,告状人吃亏;写得太准,得罪的便是被告。两边都惹不起时,先遭殃的是代书。"沈代书朝招牌抬了抬下巴,"你祖父有人认,你一个小娘子,靠什么撑?"

      "先靠这块招牌。"

      沈代书噎了一下,随即笑了。"真写不下去,客人转给我,我分你三成。"

      苏见微应了一声,没有争辩。沈代书走回对街时左肩微低,是伏案多年留下的毛病。

      祖母等人走远才出来。"沈老五嘴不好,心不算坏。他若真想坑你,就不会说分三成,只会说白帮。"

      "这种话,祖父也听过?"

      "沈老五的爹说过。"祖母把杌子挪回桌边,"还嘴没有用。招牌挂得住,比什么都强。"

      苏见微回到桌前,先没有开门迎客。她洗净砚台,磨开一小池墨,从木架里抽出一份原身代笔的旧底稿,照着另铺了一张纸。

      她要先确认,这双手还能不能写。

      笔落下时,手腕比她预想的稳。"具状人"三个字一写出来,原身多年练字留下的力道自然接了上来;苏见微知道每句话该放在哪里,这具身体知道笔锋该往哪里收。两种习惯起初略有冲突,写一会便顺了。

      她停笔,将新旧两页并排。旧字更轻,带着年轻人怕写错的拘谨;新写的仍是同一副骨架,行距却齐了许多。

      她把试写的纸压在桌角,才取下门板。街上有人朝招牌看,也有人从门前走过,没有一个进来。斜对面的沈代书倒接了两位客人,交谈声隔着街都听得见。

      中午祖母煮了清汤面,特意卧了一只鸡蛋。苏见微吃到一半,问起旧底案。

      祖母先说了家里的钱。薄田要等秋后才收租,前头半年为了抓药,已经花去不少。铺子瓦罐里还剩四百多文,米缸省着吃能撑一个多月。不会立刻挨饿,也经不起再病一场。

      "所以招牌不能只挂着。"苏见微说。

      "也不能为了来钱,什么状子都接。"

      近两年的底案放在前铺木匣,没有上锁;早年的全收在床底樟木箱里。祖母拔下银发钗,拧开中空的尾端,里面藏着一把针细的铜钥匙。

      "你祖父说,底案是代书人的命。丢了底案,往后谁来问一桩旧状,你连自己写过什么都说不清。"

      她重新插好发钗。"早年的,你要看便来找我。"

      收碗时,祖母又报了三个人:巷口茶坊的老伙计、卖豆腐的周婶、南门挑担的老孙。都是祖父帮过、遇事可以开口的人。

      午后,苏见微打开前铺木匣。欠债、邻里、田租,底案按日子叠放,外面系着双套结。大半是祖父沉稳的字,少数几份笔画稍轻,是原身十六岁以后代笔留下的。

      祖父记得简短,却没都是有始有终。哪怕客人临时反悔,后面也会添一句"人退,纸留"。

      一下午仍没有客人。偶尔有人掀帘看一眼,见桌后坐的是年轻女子,又转身去斜对面。苏见微也不招揽,只继续翻底案。

      天黑时,她看完近两年的第一捆。后房传来响动,祖母还没睡。

      她走过去。祖母坐在煤炉边,手里拿着一方旧砚台。砚台是端砚,淡青色,和苏见微白天在桌上看见的那方不同——这一方有一道从中间裂开的纹,用鱼胶补过。补痕很旧,已经和砚台融为一体。

      "这方砚台是你祖父挂牌第一年用的。"祖母说,"那年沈老五的爹——沈老代书——带着三个同行来铺子门口,说你祖父抢生意,要砸招牌。你祖父没还手。他们走了以后,他把招牌捡起来,用袖子擦干净,重新挂。第二天他们又来。他又挂。第三次他们来的时候,把砚台砸了。"

      那时祖母还年轻。第一天看见人进门,她先抱走桌上的底案;第二天索性坐在木架前,谁伸手便盯着谁。到第三天,来人把砚台扫到地上,碎成两半,墨泼了祖父一身。

      "他还是没还手?"

      "没有。他问人家砸完了没有。人家说砸完了,他便把门板扶起来,照常开门。"

      祖母等夜里铺子关了,才去木匠家讨来一点鱼胶。两个人不懂补砚,第一次胶放多了,墨池堵去一半;又用细刀慢慢刮,折腾到后半夜,才把裂口对齐。

      第二日一早,来了个卖菜的妇人。她丈夫死后,夫家扣着嫁妆不肯还,跑了三家代书铺,只凑得出十二文。祖父用这方刚补好的砚台替她写了状子,祖母坐在旁边,把妇人的姓名、住处和十二文钱记在一张小纸上。

      "那是苏家铺子的第一桩状子。后来呢?"

      "后来那妇人要回两匹布,逢年过节都送一把青菜来。街坊知道你祖父的纸真能递进衙门,才慢慢有人上门。沈老代书再来时,门口已经坐着客人。他站了一会儿,自己走了。"

      自那以后,苏家铺子最寻常的状子一律只收二十文,十几年没有涨过。有人嫌少,祖父便说,第一位客人也只拿得出十二文。苏见微看着那道补痕,终于知道铺子里这条规矩从何而来。

      祖母用手指摸了一下那道补痕。

      "你祖父说,砚台裂了可以补,招牌砸了可以挂。后来沈老代书觉得没意思。砸了三次都没能让他摘下来,第四次就没必要来了。"

      "你祖父就是这样的人。"祖母摸着补痕,"认准了,就停不下来。"

      "这方砚台给你。"祖母起身往后房走,走到门帘前又道,"我识字不多,只替你祖父记事。他总说我记得比他细。"

      门帘落下后,苏见微把旧砚放到桌角,翻开《代书规矩》。祖父写案,祖母记人;那三十年都压在这本册子里。

      灯油添了两次。五更将尽,她还在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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