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5、第 55 章 第五十五章 ...

  •   第五十五章门后
      沈知白想过很多种与母亲重逢的场景。在飞云观的石阶上,她端着一碗粥,说“回来了”;在三清殿的香炉前,她点着一炷香,说“磕头”;在终南山的雾里,她撑着那把画着北斗七星的油纸伞,说“走吧,回家”。他没想到会是在这里——归墟的门后,一片无边无际的白色空间。没有上下,没有左右,没有远近,只有白。白得像终南山冬天最厚的那场雪,白得像师父青阳子临终前那张没有血色的脸,白得像顾书鸿煮粥时锅里翻滚的米汤。
      沈青萝站在那片白色里,月白色的道袍和背景几乎融为一体,只有那根木簪和束发的黑绳勾勒出她的轮廓。她的脸和画像上一模一样——眉目清冷,嘴角不笑,但眼睛在笑。她的眼睛看着沈知白,从额头看到下巴,从下巴看到胸口玉佩,从玉佩看到他右臂袖口隐约透出的符文。她把那些看过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像一个人在确认一件等了很久的东西终于到了。
      “高了。瘦了。手还疼吗?”她问。
      沈知白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他想说的话太多了——你怎么在这,你为什么丢下我,你为什么不回来,你知道我有多想你。但他说出来的只有两个字:“妈。”沈青萝的眼睛笑得更深了,嘴角还是没有动,但整个脸都在发光。不是门里的白光,是她自己的光。
      顾书鸿站在沈知白身后,手里的柴刀已经收起来了,保温桶还提着。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觉得她和沈知白真像——不是五官像,是气息像。两个人站在那里,不用说话,你就知道他们是一家人,像两块拼图,边缘的凹凸严丝合缝。他把保温桶放在地上,退了两步,把空间留给他们。
      沈青萝的目光从沈知白身上移开,落在顾书鸿脸上。“这个煮粥的?”
      沈知白的眼泪还没干,嘴角已经翘起来了。“嗯。煮得还行。”
      “比你好?”
      “好很多。”
      沈青萝点了一下头,像在确认一个早就知道的答案。她转过身,朝白色深处走去。沈知白跟上去,顾书鸿在后面,走了几步又回去拎起保温桶。三个人在白色中走了很久,久到沈知白开始怀疑他们是不是在原地打转,因为周围没有任何参照物,每一寸白色都和上一寸一模一样。但沈青萝走得很笃定,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间距相等,和沈知白走路的样子一模一样。
      白色的尽头,不是墙,是另一片空间。灰色的,和沈知白在丰县平安镇那间屋子里见过的灰色一样。灰色的中央有一张桌子,木头的,很旧,桌面上刻满了划痕,像用了很多年。桌子旁边坐着两个人。一个中年男人,穿着深灰色的夹克,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正在翻一本厚厚的笔记本。他的手指在纸页上缓缓移动,嘴唇翕动,在默读。另一个是年轻人,穿着白色的T恤,头发有点长,遮住了半只眼睛。他坐在桌子对面,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像是在等什么人。
      周正清。周知行。
      沈青萝在桌边停下,拉开一把椅子坐下。沈知白在她对面坐下,顾书鸿站在他身后。五个人围着这张旧桌子,像一家人在吃年夜饭。桌上没有菜,只有那本笔记本和一杯凉透了的茶。
      周正清把老花镜摘下来,看着沈知白。他的眼睛和照片上不一样了,更深,更沉,像两口挖了很久的井。井底有水,但你不扔石头下去就不知道有多深。“你来了。我等了你很久。”
      沈知白看着他的脸,看着那些皱纹和白发,看着他眼底那层薄薄的、像泪又不像泪的光。“你是我舅舅。”
      周正清点了一下头。“你妈是我妻子的妹妹。沈青荷,沈青萝。姐妹俩都是玄都观的人,一个守门,一个守人。你妈守归墟的裂缝,你妈守你。你出生的时候,你妈在你右臂上刻了符文。你妈在你胸口挂了玉佩。她们把最好的东西都给了你。我什么都没有给你。因为我连自己的儿子都没守住。”
      周知行坐在对面,一直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沈知白脸上,嘴角微微上扬,笑得很温和,但笑不到眼底。沈知白看着他,觉得这张脸在梦里见过很多次,每一次醒来都忘了,但手还记得——记得那只手从黑暗里伸过来,掌心里放着一枚铜钱。嘉皇通宝。那是他出生那天,周知行放在他襁褓里的。他没见过他,但他接过他的铜钱。铜钱在他胸口挂了十九年,和母亲留下的那枚挨在一起。
      沈知白从领口里掏出那两枚铜钱,放在桌上。一枚是沈青萝的,一枚是周知行的。两枚铜钱并排躺在桌面的划痕里,像两颗靠在一起的、不同颜色的星星。
      周知行伸出手,拿起自己那枚,握在手心。铜钱是温的,不是被体温捂热的,是它自己在发热。他把它贴在胸口,贴在心脏的位置。“哥。你终于来了。”
      沈知白的手在桌上攥紧了。他见过周知行在面包店里揉面,在医院里沉睡,在急诊室的担架上。他握过他的手,凉的,瘦的,和他一样的。他没有叫过他哥,因为师父没教过,母亲没说过,陶片没写过。但玉佩写了——“沈知行”。不是“弟”,是“兄”。母亲怕他生分,把“表”字省了,把“兄”字刻成了“弟”。她不是写错了,她是不想让他觉得这个人离他远。
      沈知白把另一枚铜钱推到周知行面前。“这枚是你的,还给你。你帮我保管了十九年,谢谢。”
      周知行接过铜钱,两枚都握在手心。他看着沈知白,嘴角的弧度变深了一点点。只是一点点,但沈知白看到了。他的哥哥在笑。
      周正清把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推给沈知白。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不是日记,是“记录”。记录的内容是归墟之门每次开启的时间、地点、持续时间、灵气波动频率、门缝宽度、以及门后世界的每一次变化。时间跨度从四年前归墟项目启动到今天,整整四年,一千四百多天,每一天都有记录。没有一天间断。
      “我从四年前开始记。每一天,门开的时候,我进去;门关的时候,我出来。进去的时候带一支笔、一个本子,出来的时候笔和本子还在,但上面的字不是我自己写的。是门写的。门在告诉我——‘我在长大,我在变化,我在等你。’四年来,门写了上千页,每一页都是同一句话——‘沈知白,进来。’”
      沈知白把笔记本合上,推回去。“我进来了。”
      周正清把笔记本拿起来,放在膝盖上。他看着沈知白的脸,看着他眉骨上的旧疤,看着他鼻梁上的雀斑,看着他嘴角那个和沈青萝一模一样的、不笑但眼睛里在笑的弧度。“你进来容易,出去难。门只能从外面开,不能从里面开。你进来的时候,门是关着的。关着的门,打不开。除非有人在外面帮你开。外面有谁?那个煮粥的。”
      顾书鸿的手在保温桶提手上攥紧了。“我开。”
      周正清看着他,看了几秒。“你怎么开?你没有灵力,不会画符,不会掐诀。”
      顾书鸿从口袋里掏出那块陶片。“这个。沈知白让我保管的。陶片上有归墟的气息,门认这个气息。把陶片贴在门上,门就开了。”周正清接过陶片,翻来覆去看了看。陶片上的“知行”二字在灰色的光中发着淡白色的光。他把陶片还给顾书鸿。“你试过吗?”“没有。”
      “那你凭什么觉得能开?”
      “因为沈知白说能开。他说能开,就能开。”
      周正清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不是照片上那种温和的、笑不到眼底的笑,是真笑。嘴角向上,眼睛弯起,像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很久忽然看到了绿洲。
      “你和他很像。不是长相,是脾气。倔。”
      顾书鸿的耳朵在灰色的光中红了一下。他把陶片收进口袋,贴在胸口,贴着那块玉佩。
      沈青萝一直没说话。她坐在沈知白对面,看着他,像在看一幅画了很久终于完成的画。她的嘴角还是没有笑,但眼睛在笑。她伸出手,隔着桌子,握住了沈知白的手。她的手很凉,和沈知白的手一样的凉。两只凉手握着,谁也不比谁暖。
      “知白,你恨我吗?”
      沈知白看着她的手,看着那些细小的、因为长期画符留下的茧,看着食指和中指第二关节处那层厚厚的、发黄的老茧。他把她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用手指在她掌心里写了一个字——“不”。沈青萝闭上眼睛,感受着那个笔画的走向,横、竖、撇、捺。她的眼泪从眼角渗出来,顺着鼻梁往下流,在下巴处汇聚成一颗透明的、欲坠未坠的水滴。她没有擦。沈知白伸出手,把那滴眼泪抹掉。
      “妈,回家。飞云观的匾修好了,石狮子赎回来了。我煮粥不好吃,但他煮得好。你尝尝。”
      沈青萝睁开眼,看着顾书鸿。顾书鸿从保温桶里倒出一碗粥,放在桌上。粥是白的,加了红薯,红薯切成了小块,煮得软烂。粥还热着,热气在灰色的光中袅袅上升。沈青萝端起碗喝了一口。粥很甜,不是加糖的甜,是红薯本身的甜。她咽下去,胃里暖了。“好喝。”
      顾书鸿的耳朵又红了一下。沈知白看着那两只红耳朵,觉得它们比门里的白光还亮。
      周知行把两枚铜钱用红绳穿起来,挂在脖子上。铜钱并排贴在他胸口,一枚是沈青萝的,一枚是他自己的。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一样东西——一块玉佩,青白色的,上面刻着竹子,和沈知白胸口那块一模一样。这是他自己买的,在和田,用攒了好几年的零花钱。他买了两块,一块给沈知白,一块给自己。沈知白那块顾书鸿已经送了,他没送出去。他把玉佩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沈知白看到那块玉佩,从领口里掏出自己那块,并排放在一起。两块玉一模一样,刻着竹子,系着红绳,打着平安结。它们像两颗靠在一起的、同一种颜色的行星。
      “哥。你什么时候买的?”沈知白问。
      “十九年前。你出生那天。我想送给你,但你太小了,怕你吞下去。妈说等你大一点再给。后来妈走了,我找不到你。玉佩一直在我身上,戴了十九年。”周知行把玉佩拿起来,递给沈知白。“现在给你。不晚。”
      沈知白接过玉佩,握在手心。玉是温的,不是被体温捂热的,是它自己在发热。热度从掌心传到手腕,从手腕传到手臂,从手臂传到右臂的符文。符文亮了,青白色的光照在玉佩上,玉佩里的七节竹子像活了一样,竹节之间的过渡变得柔和了,竹叶的纹理变得清晰了,青白的底色中那些云絮状的纹路缓慢地流动着。他在玉佩的背面摸到了字。很小,小到要用指甲才能感觉到。他把玉佩翻过来,凑到眼前,看到了那行字——“沈知白,弟弟。哥等你。”
      沈知白把玉佩贴在胸口,贴着心脏。心脏跳得很快,快到玉佩在跟着颤。他看着周知行,他的哥哥,在门后面等了他十九年的人。他的眼睛是黑色的,和沈知白一样的黑色。他的嘴角微微上扬,笑得很温和,这次笑到了眼底。
      “哥。”
      周知行的眼泪流了下来。他没有擦,因为他不想把沈知白的手从他脸上移开。沈知白的手在他脸上,替他擦眼泪,一下,两下,三下。周知行把手伸过去,握住沈知白的手。两只手,一样的凉,一样的瘦,一样的骨节突出。他们在灰色中握着,在白光中握着,在归墟的门后握着。握了很久。
      周正清站起来,把笔记本夹在胳肢窝里,走到沈知白面前。“你妈在梦里,不在归墟。她把自己拆成了很多份,藏在了那些面包里。省城有几十万人吃过你哥烤的面包,几十万人的梦里都有你妈。你只要把那些梦唤醒,你妈就出来了。怎么唤醒?敲门。敲他们的梦门。门开了,她就出来了。你哥在面包里放了钥匙,钥匙在你手里——陶片。陶片上有归墟的气息,梦门认归墟的气息。把陶片贴在梦门上,门就开了。几十万扇门,你要一扇一扇地开。”
      沈知白把陶片从顾书鸿那里要回来,握在手心。陶片上的“知行”二字在灰色的光中发着淡白色的光。他看着那两个字,觉得它们像两扇门。门开着,门缝里有光。白光的。光里有无数个人,无数个梦,无数扇门。他要一扇一扇地开。
      顾书鸿走到他身边,把手搭在他肩上。“我帮你。我敲门,你贴陶片。我手劲大,敲得快。”
      沈知白看着他的手,那双手煮过粥、炒过菜、剥过咸鸭蛋、挑过鱼刺、贴过创可贴。他把陶片递给他。“你敲,我贴。”
      顾书鸿接过陶片,握在手心。陶片是温的,热度从掌心传到手腕,从手腕传到手臂,从手臂传到心脏。他的心跳快了一下,一下之后又稳了。他看着沈知白的脸,看着他眉骨的旧疤、鼻梁的雀斑、嘴角的弧度。他把他看过了一遍又一遍,然后转过身。
      “走吧。出去。开门。”
      周正清走到灰色空间的边缘,把手按在墙上。墙上出现了一扇门,木质的,两米高,一米宽,门缝里透出白光。他推开门,门后不是白色,是灰色。门后不是灰色,是白色。门后不是白色,是鸿远中心地下停车场的应急灯。绿色的光,照在墙上,像一片片发光的、潮湿的苔藓。
      沈知白走出了门。顾书鸿跟着他。周知行跟着顾书鸿。沈青萝跟着周知行。周正清最后一个出来,手里还夹着那本笔记本。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了,门缝里的白光灭了,门板上的纹路模糊了,门和墙融为一体,再也分不清哪里是门,哪里是墙。
      地下停车场的应急灯在闪,一明一灭,像一个人在眨眼。沈知白站在灯下,右臂符文的光和应急灯的绿光交织在一起,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他看着身后的四个人——母亲、舅舅、哥哥、煮粥的。他们都活着,都在他身边。他伸出手,握住了顾书鸿的手。顾书鸿的手很暖,暖到他的手心出汗。
      “走吧。回去。明天早上,粥要稠一点。咸鸭蛋双黄的。”
      顾书鸿把保温桶提起来。“好。”
      六个人走出鸿远中心。天快亮了,东边的地平线上透出了一线橙红色的光。光很淡,但够亮。亮到能看到远处的山影,终南山的雾在晨光中翻涌。
      沈知白站在鸿远中心门口,看着那片雾。雾里有飞云观,有石狮子,有三清殿的匾,有灶台,有米缸,有柴堆。有师父的蒲团,有母亲的画像,有哥哥的玉佩,有舅舅的笔记本。有粥。他转过身,看着顾书鸿。顾书鸿的眼睛很亮,琥珀色的光在晨光中像两颗被擦亮的铜扣。
      “沈知白。”
      “嗯。”
      “你妈喝了我煮的粥,说好喝。”
      “嗯。”
      “你哥还没喝。”
      沈知白转头看着周知行。他站在台阶下面,头发被晨风吹得有点乱,遮住了半只眼睛。他伸出舌头舔了一下被风吹干了的嘴唇。“哥。明天早上,你来集贤山庄。喝粥。”
      周知行点了点头。他没有说“好”,但他的眼睛说了。他的眼睛在笑,笑得像沈知白梦里的那个人。那个人穿着深蓝色的羊绒衫,比他高半个头,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他现在穿着白色T恤,站在晨风里,头发乱着,嘴唇干着。他是他的哥哥。
      沈知白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把他头发拨到耳朵后面,露出那只眼睛。眼睛是黑色的,和他一样的黑色。他看着那只眼睛,觉得像在看镜子。镜子里的人比他大,比他高,比他瘦。但镜子里的人在笑。
      “哥。回家。”
      周知行的眼泪又流了下来。他用袖子擦了擦,擦不干净,眼泪越擦越多。沈知白从袖子里掏出纸巾,递给他。周知行接过纸巾,擦了脸,把纸巾叠成一个小方块,塞进口袋里。他看着沈知白,嘴角的弧度从温和变成了真正的笑。
      “回家。”
      六个人走在省城的街道上。天亮了,路灯灭了,早餐铺的卷帘门哗啦啦地响,包子出锅了。沈知白闻到了包子的香味,想起了面包店里的周知行。他的面包也在烤箱里烤着,椰蓉和葡萄干的香味飘满了整条街。
      “哥。你面包店还开吗?”
      “开着。烤箱没关。”
      沈知白笑了一下。他拉着顾书鸿的手,走进晨光里。后面的四个人跟着他,像一家人在散步。散步的终点是集贤山庄,是石桌上的粥碗,是咸鸭蛋壳上写的字,是终南山上的雾。雾在散,天在亮。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