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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 54 章 第五十四章 ...

  •   第五十四章归途
      子时尚早,省城的夜却已经不安分了。沈知白从鸿远中心出来,本想回顾集贤山庄等时辰,车没开出去三条街,金采华的电话就追了过来。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什么:“沈道长,省城七个区同时出现灵气波动,不是门的方向,是地面的。那些被收走的妖,又回来了。”沈知白挂了电话,看了顾书鸿一眼。顾书鸿没说话,打了方向盘,拐上了一条不是回山庄的路。
      第一站是城南的一家面包店。不是金采华发来的坐标,是顾书鸿自己看到的。因为这家面包店的名字叫“知行烘焙”。沈知白看到那个名字的时候,手已经推开了车门。店门关着,卷帘门拉下来一半,里面透出暖黄色的光。他弯腰钻进去,看到一个人站在操作台后面,正在揉面。那人穿着白色的围裙,戴着高高的厨师帽,帽子下面是一张年轻的、温和的、笑不到眼底的脸。周知行。不是照片里的周知行,是活着的。但他的身体是半透明的,像一个还在加载中的3D模型。他的手指在面团上揉捏,力道均匀,节奏稳定,面团在他手下慢慢变得光滑、柔韧、有弹性。他不是在揉面,他是在“画符”。面团里的酵母菌被他揉进了灵气,灵气在面团的纹理中形成了密密麻麻的、细如发丝的符文。面包烤出来之后,吃了的人会在梦里看到一扇门。门开着,门缝里有光。白光的。光里站着一个人,穿着月白色的道袍,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沈青萝。
      “你哥哥在找她。”周知行没有抬头,手里的面团还在转。“他以为妈妈在归墟里。其实妈妈不在归墟,妈妈在每个人的梦里。她把自己拆成了很多份,藏在每一个吃了面包的人的意识里。等份数够了,她就会重组,从梦里走出来。哥哥不知道这件事。他以为她死了。他没死,他在找她。”
      沈知白走到操作台前,伸手去摸那个面团。手指穿过了面团,穿过了周知行的手,穿过了操作台。他摸不到。因为周知行不是人,是“念”。四年前,他走进鸿远中心的地下,打开了那扇门,走了进去。进去之后,他没有消失,他的意识被门吸收了,和门融为一体。门是他,他是门。门在,他在。门开,他活。门关,他睡。他睡在省城地下,睡在灵气管网络中,睡在鸿远中心的正下方。他的身体在沉睡,但他在做梦。梦里的他在这家面包店揉面,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面团里的那些符文,不是他画的,是他梦里的执念。他在用梦找母亲。
      沈知白把手收回去。“你哥在哪?”
      周知行把面团放进烤盘,推进烤箱。烤箱的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他的脸上。他抬起头,看着沈知白。他的眼睛是黑色的,和沈知白一样的黑色。他的嘴角微微上扬,笑得很温和,但笑不到眼底。“他在你梦里。你梦到他的时候,他就在。你醒了他就走了。他不敢见你,因为他怕你失望。他不是你想象中的哥哥。”
      沈知白看着他,看了很久。烤箱叮了一声,面包烤好了。周知行打开烤箱,把烤盘端出来,面包的香气在店里弥漫开来。他掰了一块,递给沈知白。沈知白接过,面包是热的,烫手。他咬了一口,面包很软,很甜,里面有椰蓉和葡萄干。他嚼了嚼,咽下去。好吃。面包在他手里慢慢变凉,从热到温,从温到凉,从凉到冰。面包凉了,周知行也不见了。操作台空了,烤箱灭了,店里的灯熄了。卷帘门自己升了上去,外面的夜风吹进来,把面包的香气吹散了。
      沈知白站在空荡荡的店里,手里还攥着那块凉透的面包。他把面包塞进嘴里,吃完,转身走出店门。
      顾书鸿靠在车门上,手里拿着保温桶,盖子已经拧开了,粥的热气在夜风中袅袅上升。“喝点。热了。刚才在面包店旁边借微波炉热的。”沈知白接过保温桶,喝了一口。粥是红薯粥,红薯切成了小块,煮得软烂。他咽下去,胃里暖了。
      第二站是城北的一所中学。不是金采华发的坐标,是周若棠发的。她穿着一件白大褂,站在校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头发扎成低马尾,金丝边眼镜在路灯下反射着冷冽的光。她看到沈知白和顾书鸿走过来,把文件袋递过去。“省城这几年失踪人口的档案,我调出来了。有四十七个人,都是在同一天失踪的。四年前的今天,归墟项目启动的日子。他们的身份各种各样,有工程师、程序员、水电工、清洁工、保安。唯一的共同点是,他们都参与了归墟项目的建设。项目建完,他们就消失了。不是死了,是‘进去了’。周正清把他们带进了门里,用他们的意识给门充能。门里的那些魂,不全是异兽,大部分是人。”
      沈知白接过文件袋,打开,里面是一沓厚厚的档案。每一页都贴着一张照片,照片下面写着姓名、年龄、职业、失踪日期。四十七个人,四十七张脸,四十七双眼睛。有的在笑,有的不笑,有的在哭。他们的表情不一样,但他们的眼神一样——空洞,涣散,没有焦点。他们的意识被抽走了,抽进了门里,成了门的养分。
      “周正清呢?”沈知白把文件袋还给周若棠。
      “在门里面。他进去之后就再也没有出来。他把自己当成了门的‘锚’,用他的意识把门固定在鸿远中心下面。没有他,门早就漂走了,漂到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沈知白把陶片从袖子里掏出来。陶片上的“知行”二字在路灯下泛着淡白色的光。他看着那两个字,想起了面包店里的周知行。他的身体在沉睡,他的梦在揉面,他的执念在找母亲。他是门的“锁”,他哥是门的“锚”。兄弟俩一个锁门,一个锚门,把归墟之门死死钉在省城地下。
      “周若棠。”
      “嗯。”
      “你导师周正清,他进去之前,有没有留话给你?”
      周若棠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他。信封是牛皮纸的,没有封口,里面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沈知白展开,纸上只有一行字——“沈知白,门开了,进来。我在门后面等你。你哥也在。你妈不在归墟,她在你心里。你心门开了,她就出来了。”
      沈知白把纸叠好,放回信封,塞进袖子里。他看着周若棠,她的脸在路灯下有点白,鼻尖被风吹得通红,嘴唇干裂。他伸出手,摸了摸她的额头。不烫。他把手收回去。“周医生,谢谢你。”
      周若棠笑了一下。她的笑和以前一样,弧度不大,但很真。“不用谢。你帮过我,我帮你,扯平了。”她转身走了。白大褂在夜风中飘起来,像一面旗。旗在路灯下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处。
      顾书鸿站在沈知白身后,手里拿着保温桶。粥已经凉了,但他没有倒。他看着沈知白把信封塞进袖子里,看着他摸周若棠的额头,看着他和周若棠告别。他的耳朵没红,因为今天没戴帽子,耳朵在路灯下白得像两块玉。
      “走吧。去下一站。”沈知白说。
      第三站是城东的一家医院。不是金采华发的,不是周若棠说的,是陶片指引的。陶片上的“知行”二字在发光,光的方向指向城东。医院不大,一栋五层的白色小楼,外墙的瓷砖脱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水泥。急诊室的灯还亮着,门口停着两辆救护车,车灯灭了,车门开着。担架上躺着一个人,被白布蒙着。护士推着担架往急诊室走,白布在风中飘起来,露出下面一张脸。苍白的,瘦削的,眼窝深陷的。周知行。不是面包店里的那个,是真正的周知行。他的身体从门里出来了,但意识还在门里。他的身体在沉睡,从四年前沉睡到现在,一直在省城东郊的这家医院里,靠营养液维持生命。没有人知道他是谁,因为周正清在他入院时用了假名。病历上写着“无名氏”,年龄不详,住址不详,病因不详。唯一的知情人是周正清,他在门里面,出不来。
      沈知白走进急诊室,站在担架旁边。周知行的脸比他梦里的更瘦,颧骨更高,嘴唇更干。他的手背上扎着留置针,针头用胶布固定,胶布已经发黄了,边缘翘起来。他的手指很长,骨节突出,指甲盖上有白色的斑点。和沈知白的手一模一样。
      沈知白伸出手,握住了周知行的手。他的手是凉的,凉到骨头。但脉还在。一下,两下,三下。很慢,但很稳。和天吴的脉动一样的节奏。门的心跳。他是门,门是他。他在,门在。他醒,门开。他睡,门关。他睡了四年,门关了四年。现在他要醒了。因为门要开了。
      沈知白把陶片放在周知行的手心里。陶片接触到他的皮肤的瞬间,“知行”二字从陶片上飞了起来,化作两道白光,一道注入他的手心,一道注入他的额头。他的手心热了,额头也热了。他的眼皮动了一下,睫毛颤了颤。他没有醒。但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像一个人在梦里笑了。
      沈知白把陶片收回来,把周知行的手放回担架上。他转身走出急诊室,走过救护车,走过医院大门。顾书鸿在外面等他,保温桶里的粥已经彻底凉了,盖子没开。他把保温桶递给沈知白。“喝吧。凉了也能喝。”
      沈知白接过保温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粥是凉的,红薯还是甜的。他咽下去,胃里凉了,但心是热的。
      “走吧。回鸿远中心。子时快到了。”
      顾书鸿发动了车。车灯亮了,照亮了前方通往市区的路。路很长,弯很多,但他觉得不远了。因为路的尽头是鸿远中心,鸿远中心的地下是归墟之门,门后面是周正清、周知行、和无数个被门吞噬的魂。他要把那些魂救出来,把门关上,把周知行唤醒,把沈青萝从梦里带出来。
      沈知白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他的手放在胸口,摸着那块玉佩。玉佩是温的,不是被体温捂热的,是它自己在发热。他在想周知行的手,凉的,瘦的,和他一样的。他是他的哥哥,不是弟弟。他们没见过面,但他们握过手。在急诊室里,在担架旁边,在陶片的白光中。手很凉,但脉很稳。门的心跳。他在等他。
      “沈知白。”
      “嗯。”
      “你哥醒了之后,你带他去哪?”
      “回飞云观。三清殿的匾修好了,石狮子赎回来了。他可以看看他弟弟把这破道观收拾成了什么样。”
      顾书鸿没有再说话。他把车开得更稳了。子时,鸿远中心。
      地下停车场的灯全灭了。不是停电,是灵气太强,把灯泡烧了。只有应急灯还亮着,绿色的光,照在墙上,像一片片发光的、潮湿的苔藓。沈知白走在最前面,右臂符文的光照亮了脚下的路。顾书鸿跟在后面,手里拿着柴刀和保温桶。保温桶里装着热粥,他刚才在地面上用微波炉热的,最后一次。
      地下很深,走了很久。灵气管在墙壁上密密麻麻地盘着,像血管,像神经,像根系。管子里流淌着金色的光,光的方向指向同一个终点——一扇门。门不大,两米高,一米宽,木质的,门板上没有纹饰,没有文字,没有把手。门缝里透出白光,白光照在沈知白的脸上,照亮了他眉骨上的那道旧疤,照亮了他鼻梁上那几个淡淡的雀斑,照亮了他嘴角那个小小的、弯弯的、像月牙一样的弧度。他在笑。门开了。
      沈知白推开门,走了进去。顾书鸿跟在他后面,走进了门里的光。光很白,很亮,像终南山的雾被太阳照透了。雾里有一个人,穿着月白色的道袍,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她转过身,看着沈知白。她的嘴角没有笑,但眼睛里有。沈青萝。
      “知白。你来了。”
      沈知白的眼泪流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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