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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第四十章群 ...

  •   第四十章群英
      北极村从来没有同时接待过这么多“高人”。客栈老板娘站在灶台前,手里的勺子差点没拿稳。她的院子里停着三辆越野车,一辆黑色,两辆白色,车门上印着“中国道教协会”的字样,也不知道真的假的。车上下来的人,有的穿道袍,有的穿冲锋衣,有的穿西装,还有一个穿着皮草——金采华。她不是爱穿皮草,是长白山实在太冷了,灵宝派的库房里只有这件压箱底的老物件,是上代掌门留下的,穿上之后暖气从后背涌,能抗零下三十度。
      “七派到了六派。”金采华在灶台边坐下,从包里掏出一台平板电脑,屏幕上是漠河周边的卫星地图。她在地图上标出了四个点——白桦林的门缝位置,黑龙江上天吴沉底的区域,北极村的糯米圈,以及村外一个标注为“备用”的空地。“丹鼎派徐掌门身体不适,没来。陈恪代表。神霄派雷掌门在闭关,弟子秦岳代表。天心派陆观澜在省城处理别的事,苏衍代表。净明派钱广进……”她顿了一下,“钱广进说他坐不了火车,晕飞机,开不了长途,正在来的路上,预计明天到。”
      赵远航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手机还贴在耳朵上。“钱总说他在哈尔滨转车,遇到了一只冰雕老虎成精,正在处理。处理完了就来。”金采华推了推眼镜,没有评价。
      沈知白坐在炕沿上,面前摆着一碗白粥、两个咸鸭蛋、一杯草莓牛奶。粥是顾书鸿早上五点起来用客栈的灶煮的,米是老板娘提供的东北大米,颗粒饱满,煮出来的粥比在集贤山庄喝的更香。他把咸鸭蛋的蛋黄捣进粥里,金黄色的粥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
      陈恪蹲在地上整理登山包,从里面掏出十几个青瓷瓶,一字排开。他拧开其中一个瓶子的盖子,倒出一粒药丸,递给沈知白。“补气的。徐掌门让我带的。他说你这次去漠河,比去长白山还危险,让你一天吃三次,一次一粒,饭前吃。”
      沈知白接过药丸塞进嘴里,咽下去。“徐掌门还说什么了?”
      陈恪把瓶子收回去。“他还说,天吴那个老东西,活了那么多年,脾气倔,认死理。你跟它说话,别绕弯子,直接说。它听得懂。它八个头呢,一个听不懂还有七个。”
      苏衍站在门口,闭着眼睛,浅灰色的眼珠在眼皮下微微转动。他的嘴唇翕动,无声地念着什么。念了大约半分钟,他睁开眼。“天吴的气息比昨天弱了。不是睡着的弱,是被侵蚀的弱。老怪的气息在吃它的灵气,像寄生虫。如果不除掉,天吴会被彻底控制,变成一个只会撬门的傀儡。”
      秦岳坐在灶台边的板凳上,手里捧着《雷法精要》,翻到某一页停住了。他的金丝眼镜上蒙了一层雾气,他用袖口擦了擦。“雷法对意识体的效果有限。天吴现在是意识被侵蚀,不是身体被控制。打它的身体没用,得打那个老怪留在它脑子里的‘信标’。”他把书合上,“问题是,我们怎么进到天吴的意识里?”
      沈知白把粥碗放下。“我去。”顾书鸿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他没有说“不行”,因为他知道沈知白决定了的事,他说不行也没用。他只能说“我跟你去”。沈知白看了他一眼。“你去不了。天吴的意识里全是水。你不会游泳。”
      “我会。小学的时候学过蛙泳。”
      “天吴的意识不是游泳池。是深海。没有光,没有底,没有方向。你进去就出不来了。”
      顾书鸿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他的耳朵没红,因为他的血全涌到了心脏,心脏跳得太快了,快到耳朵供血不足。
      金采华在平板电脑上画了一个图。“进入天吴的意识,需要一个媒介。媒介必须和天吴有过接触,并且没有被它的灵气排斥。现场符合条件的人有两个——沈道长,你划了它一剑,你的气息在它的伤口里。顾书鸿,你接住了沈道长,你的气息沾在他的道袍上,道袍蹭到了天吴的血。但你没有和天吴直接接触,媒介的强度不够。”她推了推眼镜,“还有一个媒介。那块陶片。沈青萝留下的陶片。陶片上有归墟的气息,归墟的气息和天吴的气息同源,天吴不会排斥。你可以用陶片作为锚点,把意识投射到天吴的识海中。”
      沈知白从袖子里掏出那块陶片,放在桌上。“知白”二字在灶火的光中微微发亮。他把陶片握在手心,手心很烫,不是陶片在发热,是他的手在发烫。他的右臂符文亮了,青白色的光透过道袍袖口,在昏暗的厨房里格外醒目。
      “什么时候开始?”
      金采华看了一眼窗外。天快黑了,北方的冬天,天黑得早,下午四点多太阳就落山了。等到天黑透了,天吴的灵识会进入最深的休眠期,那时候进入它的意识,阻力最小。“今晚子时。你有一个下午的时间准备。陈恪,把补气的丹药给沈道长备足。苏衍,你的洞观在天吴的意识里能用吗?”苏衍闭眼感受了一下。“能。但沈道长的意识进入天吴的识海后,我的洞观只能在外面监测,进不去。识海是天吴的私有领域,外人的意识进不去。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人能和沈道长的意识同步,通过他的感知间接进入。那个人必须和沈道长之间有极强的意识连接。不是血缘,是……心意。”
      厨房里安静了下来。灶台上的水烧开了,锅盖被蒸汽顶得噗噗响。顾书鸿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把火关了。他转过身,看着沈知白。“我试。”
      沈知白看着他。“你怎么试?”
      “你看着我的眼睛。一直看。看到你进去为止。”
      沈知白看着他的眼睛。琥珀色的,很亮,像深秋的松脂,凝固了时间。他看着那双眼睛,觉得自己的意识在往下沉,不是掉进水里,是掉进光里。那光很暖,暖到他不想出来。他把手伸过去,握住顾书鸿的手。顾书鸿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在忍。忍一种想把他藏起来、不让任何人伤害他的冲动。
      “子时。你坐在我旁边。如果我回不来——”
      “你回得来。”
      沈知白没有再说话。
      晚上十一点,北极村的气温降到了零下四十五度。客栈的厨房里挤满了人,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沈知白坐在炕沿上,面前摆着那块陶片。他把陶片贴在胸口,贴在心口的位置。陶片的白光透过道袍,在他的胸口映出一团模糊的、温暖的光。顾书鸿坐在他旁边,两个人的手握着,十指交缠。金采华用朱砂在沈知白周围画了一个圈,圈里写满了古神文字。苏衍站在圈外,闭着眼睛,浅灰色的眼珠在眼皮下快速转动。陈恪把一瓶补气的丹药打开,放在沈知白手边。秦岳端着《雷法要义》,翻到“意识防御”那一章,随时准备念诵护法咒。赵远航站在门口,手机贴在耳朵上,这次不是打电话,是在放一首很老的歌,说是净明派的“静心咒”,其实就是《大悲咒》的轻音乐版。
      沈知白闭上眼睛。他的意识顺着陶片的光,向下沉。沉过冻土,沉过永冻层,沉过地下水,沉进黑龙江的冰面下。冰面下有水,水很冷,冷到骨头。但他的意识不冷,因为陶片的光在暖着他。他看到了天吴。它蜷在江底,八个头埋在身体下面,像一只缩成一团的、巨大的、发着紫光的章鱼。它额头上那个伤口还在,伤口表面覆盖着一层黑色的、油腻腻的膜。膜在跳动,和天吴的心跳同步。他游过去,伸出手,触碰那层膜。
      指尖触到膜的瞬间,他的意识被吸了进去。
      天吴的识海。不是水,是黑暗。无边的、浓稠的、像墨汁一样的黑暗。黑暗中有一个声音,不是说话,是在“想”。天吴在想的事情——退休,门,沈知白,雪貂,老怪,退休,门,沈知白,雪貂,老怪。循环往复,像一个卡住的唱片。它在梦里被这些念头反复折磨,每一个念头都是一根针,扎在它的八个头上。
      沈知白在黑暗中喊了一声:“天吴!”
      声音在识海中扩散,像石子投入深潭。黑暗被他的声音撕开了一道缝,缝里透出了光,紫色的光,是天吴自己的光。光中浮现出一个影子,不是八个头,是一个人形。一个老人,穿着灰白色的长袍,头发全白了,胡须垂到胸口。他的脸上有八道皱纹,从眉心向四周放射,像八条干涸的河流。他的眼睛闭着,眉头紧锁,嘴唇微微翕动,重复着同一句话——“我要退休。门不开。我等不了了。”
      沈知白走到他面前。“你是谁?”
      老人睁开眼。他的眼睛是紫色的,八双眼睛的紫色汇聚成了这一双。他看着沈知白,瞳孔里映出他穿着青蓝色道袍的身影。“我是天吴。这是我最老的样子。我年轻的时候不长这样。我年轻的时候,八个头都会唱歌。”
      沈知白在他对面坐下。识海中没有地,但他们坐着,像坐在一面巨大的、透明的、看不到边界的镜子上。“你额头上的伤口,被雪貂舔过。它不是帮你愈合,是在你脑子里种了一个‘念’。那个念让你着急,让你觉得门必须马上开,让你等不了。你不急。你等了几千年,再等几天也无所谓。”
      天吴看着沈知白。紫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像两颗遥远的星。“你不懂。等了几天,还有几天。等了几年,还有几年。等是没有尽头的。我不想等了。”
      “等没有尽头。但门有。门在漠河,在白桦林里,你关上的那道。你把它关上了,用你的脸。你还记得吗?”
      天吴的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那道被雪貂舔过的伤口还在,但下面还有一道疤,是沈知白用桃木剑划的。那道疤不疼了,但还在。他看着自己的手指,指腹上有雪貂的齿痕。“我记得。但我控制不了自己。那个念……它让我觉得关上门是错的。门应该开,开了我就能退休。这是那个念在说话。不是我在想。”
      沈知白从胸口掏出那块陶片。“知白”二字在识海中发出白光,白光驱散了周围的黑暗。天吴看到那两个字,瞳孔缩了一下。“归墟守门人的字。你是她儿子。”沈知白把陶片递给他。“你帮我保管。等我清除了你脑子里的念,你还给我。”
      天吴接过陶片,握在手心。陶片的光照在他苍老的脸上,把那些皱纹照得很深。他低头看着那个“知”字,看了很久。“你和你妈长得不像。她不爱笑。你笑过吗?”沈知白没有回答。他想到了顾书鸿,想到了那只被暖宝宝烫出泡的脚,想到了那碗白粥和两个双黄咸鸭蛋。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在识海的黑暗中,那个笑没有人看到,但天吴看到了。他的八道皱纹同时舒展开了。
      “你笑过。”他把陶片贴在胸口。“我帮你清。清了之后,你回去。你的粥会凉的。”
      沈知白伸出手,按在天吴的额头上。他的右臂符文亮了,青白色的光从他的掌心涌出,注入天吴的额头。光在天吴的识海中游走,寻找那个黑色的、油腻腻的、像石油一样的“念”。它在天吴的脑子里扎了根,根须深入他的记忆,缠绕着他的每一个念头。沈知白的符文化作一把把细小的刀,割断那些根须。每一刀割下去,天吴的身体就颤一下。不是疼,是释然。像一根扎了很久的刺被拔出来,疼一下,然后就舒服了。
      最后一根根须被割断的时候,天吴的识海中炸开了一团黑光。黑光中浮现出一只眼睛,金色的,和那些长在白桦树干上的一模一样。那只眼睛看着沈知白,看了几秒,然后闭上了。黑光消散了,识海中的黑暗褪去了,天吴的紫光亮了起来。整个识海变成了紫色的、温暖的、像傍晚的天空一样的颜色。
      天吴睁开眼。他的眼睛不再是紫色的,是黑色的,和沈知白一样的黑色。归墟守门人的气息清除了老怪对他的侵蚀,也清除了他眼里的紫色。他的眼睛恢复了最原始的颜色——人眼的颜色。因为他活了太久,久到他已经忘了自己最初的样子。最初的他,不是神,是人。一个住在长白山脚下的、会唱歌的、有八个头的怪人。后来被天帝封为水伯,才成了神。成神之后,他再也没有唱过歌。
      “谢谢你。”天吴说。
      沈知白把手收回去。他的右臂符文暗了,暗到几乎看不到。“你把陶片还给我。”
      天吴把陶片递还给他。“你回去之后,门还会再开的。到时候,我会帮你推门。不是为了退休,是为了还你今天的恩情。水伯不欠人。”
      沈知白接过陶片,塞进袖子里。他的意识从天吴的识海中抽离,向上浮,浮过黑暗,浮过紫光,浮过冰面,浮过冻土,浮回北极村客栈的炕上。他睁开眼。
      顾书鸿还握着他的手。手很暖,暖到他的手心全是汗。顾书鸿的眼眶红红的,鼻尖也是红的,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他看到沈知白睁开眼,睫毛颤了一下。“你回来了。”
      “嗯。”
      “天吴呢?”
      “它睡了。这次是真的睡了。没有梦。不会醒。”
      沈知白从袖子里掏出那块陶片,“知白”二字在烛光中微微发光。字迹变了——“知”字的“口”合上了,“白”字的撇收回去了。第三个入口的坐标消失了。门还在,但入口不在这里了。归墟的门会移动,它已经离开了漠河,去了下一个地方。下一个地方在哪里?陶片没说。它在等。等沈知白准备好。
      顾书鸿把沈知白的手松开,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姜糖,剥开,塞进他嘴里。“含着。别晕。”
      沈知白含着姜糖,辣,甜,暖。他靠在顾书鸿的肩膀上,闭上眼睛。灶膛里的火还在烧,锅里的水还在咕嘟,炕上的温度刚好。七派的人陆续散了,陈恪回屋睡觉,苏衍去村口守着,秦岳在灶台边打盹,赵远航还在门口打电话,这次是打给钱广进,告诉他“天吴的事解决了,你不用来了”。钱广进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说:“那我刚买的貂皮大衣怎么办?零下四十度,我特意为去漠河买的。”赵远航说:“您可以在哈尔滨穿。哈尔滨也冷。”钱广进说:“哈尔滨不够冷。穿貂皮大衣会被人当成暴发户。”赵远航挂了电话。
      金采华最后一个走。她站在炕边,看着沈知白靠在顾书鸿肩膀上的样子,推了推眼镜,什么也没说。她把平板电脑收进包里,把灶台上的火调小,把门关好,走了。
      厨房里只剩下沈知白和顾书鸿。灶火的光在地上跳,炕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沈知白的呼吸很轻,轻到像不存在。但他的心跳很快,快到顾书鸿隔着两层衣服都能感觉到。不是害怕,是释然。他把一个老怪物从噩梦里救了出来,老怪物说谢谢,陶片告诉他下一个入口不在漠河,他可以休息了。哪怕只是一晚。
      “顾书鸿。”
      “嗯。”
      “明天早上,我想喝皮蛋瘦肉粥。皮蛋切碎一点,瘦肉撕成丝。咸鸭蛋还是要双黄的。”
      “好。”
      沈知白从顾书鸿的肩膀上抬起头,看着他。灶火的光落在他的脸上,照亮了他眼角那道还没干的泪痕——不是他的,是顾书鸿的。他伸手摸了摸那道泪痕,指尖是咸的。“你哭了?”
      “没有。灶台的烟熏的。”
      “灶台的烟不熏眼睛,熏肺。”
      顾书鸿把脸别过去,沈知白把他的脸掰回来。他的眼眶还是红的,鼻尖还是红的,耳朵也是红的。沈知白把他的毛线帽往下拉了拉,盖住耳朵。“你哭起来不好看。”
      顾书鸿把帽子往上推了推,露出耳朵。“你笑起来好看。多笑。”
      沈知白没有笑。他看了顾书鸿很久,久到灶膛里的柴烧断了一根,发出啪的一声脆响。他伸出手,把顾书鸿的手握在手心里。十指交缠,在灶火的光中,在零下四十五度的北极村,在归墟的门刚刚离开的夜晚。“顾书鸿。”
      “嗯。”
      “等我找到我妈,你给她煮一碗粥。她没喝过你煮的粥。”
      顾书鸿的手在他手心里攥紧了。“好。加两个咸鸭蛋。双黄的。”
      沈知白终于笑了。不是微微上扬的、不确定算不算笑的弧度,而是真正的、嘴角向上弯起的、眼睛也跟着弯起来的笑。他笑着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一片一片的,从天上飘下来,落在北极村的屋顶上,落在白桦林的树干上,落在黑龙江的冰面上。天吴在江底翻了个身,八个头在睡梦中同时露出了一个微笑。它没有唱歌,但它的心在唱。一首很老的歌,老到它已经忘了歌词。旋律还在,在紫光中流转,在江水中荡漾,在沈知白的梦里回响。
      沈知白在梦里听到了那首歌。没有歌词,只有一个老人用八个头在和声。他听不懂,但他觉得好听。因为那是天吴在感谢他。用它几千年没唱过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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