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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第三十九章 ...

  •   第三十九章乱神
      天吴沉入黑龙江底的第三天,北极村的雪下得像有人在天空撕棉被。不是一片一片地落,是一团一团地砸,砸在屋顶上,砸在炊烟上,砸在顾衍之的睫毛上。他站在白桦林边缘,羽绒服的帽檐结了一层冰碴,呼出的白气在围巾上凝成了霜。他的手里还握着那块陶片,刻着“衍”字的那一面朝外,在灰蒙蒙的天光中不发一丝光亮。门关上了,天吴走了,但他知道事情没完。因为那些长在白桦树上的金色眼睛虽然闭上了,但眼睑还在微微跳动,像一个人在睡梦中不停地翻动眼皮,随时可能醒来。
      他掏出手机,冻得只剩百分之三的电量。他给沈知白发了一条微信——“门关了一次。天吴关的。它走了。但门缝里出了别的东西。不是黑光,是眼睛。金色的。御兽门。”发出去之后,手机黑屏了。他把手机塞进最里层的口袋,贴着心口,用人体的温度给它续命。然后他转身走回北极村,找到唯一一家还在营业的客栈。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东北大姐,穿着红色的棉袄,围着绿色的头巾,正在灶台前煮饺子。她看到顾衍之冻得发紫的脸,二话不说先给他盛了一碗饺子汤。“喝!暖了再说!”
      顾衍之捧着碗,饺子汤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脸。他喝了一口,烫的,从喉咙一路烫到胃,胃里像被人塞了一个暖水袋。他放下碗。“大姐,村里这几天有没有什么怪事?”
      老板娘用勺子搅了搅锅里的饺子,头也没抬。“怪事?多了。前儿个晚上,村东头老王家养的雪橇犬,半夜全叫了。叫的不是狗声,是狼声。叫了半宿,第二天嗓子全哑了。昨儿个,村北头老李家那台柴油发电机,自己启动了。没加油,没按开关,就自己转了。转了半宿,把村里半条街的路灯都点亮了。今儿个早上老李去关,怎么都关不掉。最后是把油箱拆了才停的。还有你刚才站的那片白桦林,昨儿个晚上有人看到林子里面亮了。不是月光,是金色的光。一闪一闪的,像有人在那里面按快门。”她把饺子捞出来,装了一盘,放在顾衍之面前。“你吃。不收钱。你是第七个来这儿的‘高人’了。前面的六个,有穿道袍的,有穿袈裟的,还有一个穿着西装打领带,说是啥‘易经研究会’的。他们都在那片林子里转了一圈,然后走了。走的时候脸色都不太好。”
      顾衍之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猪肉酸菜馅的,酸菜很酸,猪肉很香。他咽下去。“我不是高人。我是来找门的。”
      老板娘看了他一眼。“门?啥门?”
      “一个不该开的门。”
      老板娘没再问了。她把勺子放在锅台上,解下围裙,在顾衍之对面坐下。她看着他的脸,看了几秒。“你等的那个门,是不是和我等的那个人一样?开了又关,关了又开,你永远不知道它下次啥时候开,你只能在那站着,站着站着,头发就白了。”
      顾衍之的手指在筷子上攥紧了。他没有回答。老板娘站起来,拍了拍棉袄上的面粉。“你住吧。西边第二间,炕烧好了。不收钱。”她走了。厨房里只剩下顾衍之一个人和半锅饺子汤。汤还在冒着热气,热气在冰冷的空气中上升、扩散、消失,像一个人的呼吸在冬天里凝成白雾又散掉。他端起碗把汤喝完,然后站起来,走出厨房。
      去往漠河的火车上,沈知白也醒了。他睁开眼,看到顾书鸿正用一个保温杯的盖子接热水。火车上的开水供应点在一节车厢的尽头,人来人往,地板湿滑。顾书鸿端着小半杯热水,小心翼翼地走回来,像端着一颗随时会爆炸的手榴弹。他把热水递给沈知白。“喝。暖的。”
      沈知白接过来,喝了一口。水的温度刚好,不烫不凉。他把杯盖还给顾书鸿。“几点了?”
      “下午两点。还有一个小时到漠河。”
      沈知白从袖子里掏出手机,看到了顾衍之发来的那条微信——“门关了一次。天吴关的。它走了。但门缝里出了别的东西。不是黑光,是眼睛。金色的。御兽门。”他看完之后把手机递给顾书鸿。顾书鸿看完之后,耳朵在毛线帽下面烫了一下。不是因为吃醋,是因为他在那条消息里看到了一个他不想看到的名字——御兽门。他想起了那只黑色雪貂,想起了沈知白说的“上古御兽门”,想起了天吴额头上那个被雪貂舔过的伤口。那个伤口被雪貂的唾液封住了,然后天吴的额头就鼓了一个包,然后天吴就被控制了。不是被雪貂控制,是被雪貂背后的东西控制。那个东西借天吴的身体撬开了归墟的门。
      “沈知白。”
      “嗯。”
      “天吴不是坏人。它是被利用了。”
      沈知白把手机收起来。“天吴不是坏人,它是老了。老到分不清谁是朋友,谁是敌人。老到以为退休就能解决所有问题。退休解决不了问题。退休只是把问题从白天推到晚上,从醒着推到梦里。”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还有一个小时。到了漠河,先去北极村。找顾衍之。找那片白桦林。找那些眼睛。”
      顾书鸿把保温杯盖拧好,放在小桌板上。他从包里掏出一块姜糖,剥开,塞进沈知白嘴里。沈知白含着姜糖,不再说话了。姜糖很辣,但胃里很暖。
      一个小时后,漠河站。两个人走出车站,零下四十二度的冷空气像一盆冰水迎面浇来。沈知白的道袍外面套着顾书鸿的黑色羽绒服,脚上穿着顾书鸿的雪地靴,靴子还是大了一码,但袜子穿了两双,不晃了。顾书鸿穿着沈知白的布鞋,鞋底薄得像一层纸,踩在站前广场的水泥地上,冷气从脚底直窜天灵盖。他把脚在雪地里跺了跺,雪是软的,比水泥地暖和。
      “冷吗?”沈知白问。
      “不冷。”顾书鸿的嘴唇已经紫了。
      沈知白从口袋里掏出最后两块暖宝宝,撕开,蹲下来贴在顾书鸿的鞋垫下面。布鞋的鞋垫是顾书鸿自己剪的,用的是快递箱里的泡沫板,隔冷但不保暖。暖宝宝贴在泡沫板下面,热度传导得很慢,但总会传到的。“走吧。去北极村。到了就有炕了。”
      顾书鸿看着蹲在地上的沈知白。他的发顶有一个旋,旋的中心有一根白发。不是染的,是累的。他才十九岁。
      两个人上了一辆去北极村的面包车。司机是个年轻人,放着网络神曲,音量很大,副驾驶的音响在低音炮的震动下不停颤抖。沈知白坐在后排,看着窗外。车窗上结了一层厚厚的冰,看不到外面的风景。但他知道外面是雪原,是无边无际的、白的、干净的、冷到骨子里的雪原。雪原下面冻着亿万年的永冻层,永冻层下面埋着比恐龙更古老的细菌,细菌的深处是归墟。归墟的门在天吴的脸上撞开了一道缝,缝里漏出了金色的眼睛。那些眼睛在看什么?在看这个世界。它们想出来。
      北极村到了。
      面包车停在村口,沈知白付了车费,下车。他站在雪地里,看着这片中国最北的村庄。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屋顶上的雪厚得像是盖了一层棉被。烟囱里的炊烟被风吹散,散成一条条白色的、扭曲的、像蛇一样的雾带,在低空中盘旋。村子的北面是黑龙江,江对面是俄罗斯。江面上结了厚厚的冰,冰面上覆盖着雪,雪的下面是冰,冰的下面是水,水的下面是天吴。天吴睡着了,但它的灵气还在。灵气在水下涌动,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在呼吸。呼吸的节奏传到冰面上,冰面就跟着微微颤动,像一面巨大的、透明的、被风吹动的鼓皮。
      沈知白走向村东头的白桦林。顾书鸿跟在他身后,脚底的暖宝宝终于热了,热得有点烫,但他忍着,因为烫比冷好。顾衍之站在林子边缘,看到他们来了,挥了一下手。他的手在空气中划过的轨迹带着白色的残影,不是法术,是太冷了,冻的。
      “门关上了。但那些眼睛还在。”顾衍之指着白桦树的树干。树干上那些疙瘩还在,疙瘩的中心那道眼睑还在跳动。不是每棵树都有,是最靠近门缝的那几棵,大约十几棵,每棵树上长着十几个疙瘩,每个疙瘩里都有一只金色的眼睛。
      沈知白走到一棵白桦树前,伸手摸了摸那个眼睑。眼睑下的眼球在他的指尖下转动了一下,像一只被惊扰的壁虎,在石头缝里翻了个身。他没有缩手,而是从腰间抽出桃木剑,用剑尖在眼睑上画了一道符——封。金色的光从符文中溢出,眼睑不跳了,眼球停止了转动。他走到第二棵、第三棵、第四棵,把十几棵树上的眼睛全部封住了。
      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这些眼睛不是实体,是“眼线”。那个无名老怪通过它们在看这个世界,看归墟的门有没有再开,看沈知白有没有来,看天吴有没有醒。他封住了眼睑,但封不住老怪的视线。老怪不需要通过眼睛看,它通过灵气场的波动感知一切,就像蜘蛛感知网上任何一根丝线的颤动。
      白桦林的深处,门缝已经消失了。但门还在。沈知白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像一颗长在土地深处的肿瘤,不疼不痒,但你知道它在那里,它在长大,迟早会压迫到神经。他需要把门彻底关上,不是用天吴的脸,是用玄都印。玄都印在畏垒山,在灰色空间尽头的那口井上方,悬着。他现在去不了畏垒山,因为他要在这里守着。天吴随时可能醒,醒了就可能再被控制,再被控制就可能再撬门。
      手机震了。金采华的电话。“沈道长,七派的人在长白山集合了。天吴的事,需要商量一个对策。你那边情况如何?”
      “门关了一次。天吴关的。但它被御兽门的人利用了。它额头上有一个伤口,伤口里有那个老怪的气息。老怪能通过那个气息影响天吴的行为。天吴现在沉在黑龙江底,睡了,但不知道能睡多久。”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七派明天到漠河。你先稳住。别让天吴再醒。”
      沈知白挂了电话。他看着江面上的雪。雪很白,白得像他小时候在飞云观门口看到的那些雾。雾散了,天亮了,他长大了。但他觉得那些雾从来没有散过,只是换了一个形状,换了一个地方,继续在他的生命里翻涌。
      “顾书鸿。”
      “嗯。”
      “你带的姜糖还有吗?”
      顾书鸿从口袋里掏出一把,至少有七八块,糖纸都皱了,但糖还在。“你怎么带这么多?”沈知白拿了一块,剥开,塞进嘴里。辣,甜,暖。“怕你晕车。”顾书鸿把剩下的姜糖放回口袋。他的耳朵没红,因为零下四十二度,耳朵已经冻得没知觉了。但他的心口热了一下,像有人在冰天雪地里点了一盏灯,灯不大,但够暖。
      沈知白含着姜糖,走进白桦林深处。他找到那扇门的位置,蹲下来,把桃木剑插进雪地,剑身没入冻土一寸。他从袖子里掏出七枚天罡钱,以北斗七星的方位布在门的周围。七枚铜钱在雪中发出金色的光,形成一个微型的封印阵。这个阵困不住门,但能监测门的状态。门一有动静,铜钱就会响。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雪。“走吧。回客栈。等七派的人来了,再商量怎么办。”
      三个人走回北极村。顾书鸿走在最前面,他的脚底暖宝宝已经烫出了泡,但他没说。顾衍之走在中间,他看着顾书鸿的背影,又看了看沈知白。他想问“你们是不是在一起了”,但没有问。因为他知道答案。那个答案写在他们走路时的间距里——不是并排,是前后,但前后之间的距离不会超过半步。那个间距是沈知白定的,他走快,顾书鸿就快;他走慢,顾书鸿就慢。他在掌控节奏,顾书鸿在配合他。两个人之间的默契,比任何契约都牢固。
      客栈的老板娘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盆刚出锅的饺子。她看到沈知白身上的道袍,眼睛亮了一下。“哎呦,来了个真道士!那六个‘高人’全是假的,就你这个是真的!你那一身行头,一看就不是淘宝货!”沈知白走进客栈,在灶台边坐下。老板娘给他盛了一碗饺子汤,又给他倒了一碟醋。“道长,你吃。酸菜馅的,我自己腌的酸菜,比外面卖的好吃。”沈知白夹起一个饺子,蘸了醋,咬了一口。酸,香,烫。他咽下去。“好吃。”
      老板娘笑了,笑得很开心。她转身去灶台边煮下一锅饺子,锅里烧着水,水在翻腾,饺子在锅里翻滚。沈知白看着那锅饺子,想起了天池边的那碗粥,想起了飞云观里的那碗粥,想起了顾书鸿煮的每一锅粥。粥是白的,饺子是白的,雪是白的,终南山的雾是白的,他活了十九年,看过太多白色的东西。但顾书鸿的耳朵是红的,咸鸭蛋的蛋黄是橙红的,桃木剑上的符文是赤红的,他的血是红的。这个世界的颜色,不是白的。
      他吃完饺子,擦了嘴。“老板娘,村里有没有糯米?”
      “有。我家里就有。你要多少?”
      “一碗。生糯米,不用煮。”
      老板娘从米缸里舀了一碗糯米,用纱布包了,递给他。沈知白接过糯米,走出客栈,走到村口。他把糯米撒在雪地上,撒了一个圈,圈住整个村子。然后他从袖子里掏出朱砂,在糯米圈的外围画了一道符。符的作用是“辟邪”,不是驱鬼,是驱那个老怪的气息。老怪的气息已经渗入了白桦林,渗入了江底,渗入了天吴的伤口。它还没有渗入村子。沈知白要守住这最后一片干净的地方。
      他回到客栈,在炕上坐下。顾书鸿已经铺好了被子,两床被子并排挨着,枕头之间的距离不到一尺。他坐在自己的被子上,正在用针挑脚底的泡。暖宝宝烫的泡,不大,但疼。他挑得很慢,每挑一下,眉头就皱一下。
      沈知白从他手里拿过针。“我来。”他蹲下来,把顾书鸿的脚放在自己膝盖上。脚底的泡有三个,一个在大拇趾下面,两个在脚后跟。他用针尖轻轻刺破水泡的边缘,把里面的液体挤出来,用纸巾擦干,然后从袖子里摸出一小瓶金疮药——陈恪给的。他把药粉撒在伤口上,用纱布包好,纱布外面贴了一块创可贴。创可贴是卡通图案的,草莓熊。顾书鸿看着那只草莓熊,嘴角抽了一下。“你哪来的?”
      “周若棠给的。她说法医包里常备这个,伤口贴了不容易感染。”
      顾书鸿的耳朵在毛线帽下面烫了一下。“她对你真好。”
      “她对我像对弟弟。她的弟弟叫周知行,在老家读高中,成绩很好,想考省城的大学。她说等弟弟考上了,请我吃饭。”
      顾书鸿把脚缩回去,塞进被子里。被子是棉的,很厚,很暖。他把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看着沈知白,琥珀色的光在烛光中闪烁。
      “沈知白。”
      “嗯。”
      “你以后也会像周若棠的弟弟一样,考大学吗?”
      沈知白把金疮药和创可贴收进袖子里。“我不考。我要守归墟。守住了,回飞云观。守不住,死在哪里埋在哪里。”
      顾书鸿的手在被子里攥紧了。“你不会死。”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死了谁喝我煮的粥?林晓说,我煮的粥比外面卖的好喝。你如果死了,就喝不到了。”
      沈知白看着他,看了很久。窗外有风,风里夹着雪,雪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房间里没有点灯,只有灶台的火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暗红色的、摇曳的光。那片光落在顾书鸿的脸上,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沈知白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耳朵。耳朵是凉的,因为在被窝外面露太久了。他用掌心捂着那只耳朵,掌心的热度一点一点地渗进耳廓,耳朵慢慢变暖。他把手收回去,钻进自己的被子里,面朝顾书鸿。
      “明天七派的人来了,会商量怎么救天吴。救了天吴,怎么把那个老怪的气息从它身体里清掉。清了老怪的气息,怎么把归墟的门彻底关上。关了门,怎么找到我妈。找到了我妈,怎么带她回家。”他顿了顿,“这些问题,我一个都不知道答案。但我明天会去开会。开会的时候,你坐在我旁边。你的脚别乱动,伤口会裂。”
      顾书鸿把脚缩了缩,脚趾碰到了沈知白的小腿。隔着两层被子,触感很模糊,但他知道他碰到了。沈知白没有躲开。
      “你睡吧。明天还要开会。”
      沈知白闭上了眼睛。顾书鸿看着他的睫毛,很长,在烛光中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影。他的呼吸很轻,轻到像不存在。但他的心跳很快,快到顾书鸿隔着被子都能感觉到。不是害怕,是累。他累了很多年了,从十六岁师父去世开始,从十九岁混沌出逃开始,从二十岁——不,他才十九。他还没有到二十。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顾书鸿闭上眼睛,在黑暗中笑了一下。他要把那条路铺上稻草,铺上棉被,铺上暖宝宝,铺上他煮的每一锅粥。
      窗外,雪停了。黑龙江的冰面下,天吴翻了个身,八个头在睡梦中同时嘟囔了一句什么。水里的鱼听不清,岸上的沈知白也听不清。但黑龙江听清了,它在用冰裂的声音回应——咔嚓,咔嚓,咔嚓。那是冰在收缩,也是梦在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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